沙
船将进鳖子门,方台停了下来。 依照预定的计划,黑夜偷渡,越过狭处,便算脱险,沿钱塘江往西南
方向走;正遇着东北风,很快地到了杭州;停泊在江心。但是,胡雪岩却不 知道如何跟城里取得联络;从江心遥望,凤山门外,长毛猬集,仿佛数十里
连绵不断,谁也不敢贸然上岸。
“原来约定,是王雪公派人来跟我联络;关照我千万不要上岸。”胡雪岩 说:“我只有等、等、等!”
王有龄预计胡雪岩的粮船,也快到了,此时全力所谋求的,就是打通 一线之路,直通江边,可以运粮入城。无奈十城紧围,战守俱穷,因而忧愤
成疾,肝火上升;不时吐血,一吐就是一碗,失血太多,头昏目眩,脸如金 纸,然而他不肯下城休息,因为休息亦归于无用,倒不如勉力支撑,反倒可
收激励士气的效用。
哀兵的士气,倒还不坏;但俗语道得好:“皇帝不差饿兵”;打仗是费 气力的事,枵腹操戈,连跑都跑不动,哪谈得到杀敌?所以每天出城攻击,
长毛一退,官军亦随即鸣金收兵。这样僵持了好久,一无成就,而城里饿死 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先还有做好事的人,不忍见尸骨骨露,掘地掩埋,
到后来埋不胜埋,只好听其自然;大街小巷“路倒尸”不计其数,幸好时值 冬天,还不致发生疫疠,但一城的尸臭,也熏得人够受的了。
到了十月底,城外官军的营盘,都为长毛攻破;硕果仅存的,只有候 潮门外,副将曾得胜一营,屹然不动。这一营的不倒,是个奇迹;但说穿了
不希奇,城外比较容易找粮食,真的找不到了,到长毛营盘里去找。反正打 仗阵亡也是死,绝粮坐毙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去夺长毛的粮食,反倒是
死中求活的一条生路。因此,曾军打起仗来,真有视死如归之概。
说也奇怪,长毛望见“曾”字旗帜,先就心慌,往往不战而遁;但是, 这一营也只能自保,要想进击破敌,实力悬殊过甚。到底无能为力。
只是王有龄却对这一营寄以莫大的期望,特别下令仁和知县吴保丰, 将安置在城隍山上的一尊三千斤重的大炮,费尽力量,移运到曾得胜营里,
对准长毛的壁垒,大轰特轰。这一带长毛倒是绝迹了,但仍无法直通江边, 因为大炮射程以外,长毛仍如牛毛,重重隔阻,处处填塞,始终杀不开重围。
就在这时候,抓住一名奸细——奸细极易分别,因为城里的人,不是
面目浮肿,就是骨瘦如柴,走路挪不了三寸,说话有气无力;如果遇到一个 气色正常,行动舒徐,说话不必侧耳就可以听得清楚的,必是从城外混进来
的;这样一座人间地狱,还有人跳了进来,其意何居?不问可知。
果然,抓住了一顿打,立刻打出了实话,此人自道是长毛所派,送一 封信来给饶廷选部下的一外营官,约定里应外合的日期。同时也从他口中得
到一个消息,说钱塘江中,停泊了十几号大船,满装粮食。这不问可知,是 胡雪岩的粮船到了;王有龄陡觉精神一振,当即去看杭州将军瑞昌,商量如
何杀开一条血路,能让江中的粮食运入城内?
不须多作商量,便有了结果,决定请副都统杰纯,当此重任。事实上 怕也只有此人堪当重任——杰纯是蒙古人,他祖先驻防杭州,早有好几代;
杰纯本人是正六品骁骑校出身,武艺娴熟,深得军心,积功升到正四品的协 领,颇为瑞昌所倚重。
咸丰十年春天,杭州城第一次为长毛轰破,瑞昌预备自刎殉国;杰纯 劝他不必轻生,认为安徽广德来的敌军,轻骑疾进,未有后继,不足为忧,
不妨固守待援。瑞昌听了他的话,退守满营;营盘在西湖边上,实际是一座 子城,俗称满城。因为防御得法,长毛连攻六天,劳而无功;杰纯的长子守
城阵亡,杰纯殓而不哭,认为长子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到了第七天,张玉良的援兵到了;杰纯怒马突出,当者披靡,配合援 军,大举反攻,将长毛逐出城外十几里。以此功劳,赏戴花翎,升任为宁夏
副都统,但仍旧留在杭州,成了瑞昌的左右手。
这次杭州再度吃紧,杰纯战功卓著,赐号巴图鲁,调任乍浦副都统, 这是海防上的一个要缺;但乍浦已落入长毛手中,所以仍旧留防省城。杭州
十城,最关紧要的就是北面的武林门和南门的凤山门;凤山门原由王有龄亲 自坐镇,这一阵因为呕血过多,气衰力竭,才改由杰纯防守——胡雪岩的粮
船,就泊在凤山门外的江面;让杰纯去杀开一条血路,亦正是人和地理,两 皆相合的顺理成章之事。
围凤山门的长毛主将叫做陈炳文,照太平天国的爵位,封号称为“朗 天义”。他本来要走了——长毛的军粮,亦渐感不敷;李秀成已经拟定行定
计划,回苏州度岁,预备明年春天,卷土重来。但陈炳文已从城里逃出来的 难民口中,得知城内绝粮,已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所以翻然变计,坚持不走;
同时也知道城内防守,以凤山门为重点,因而又厚集兵力,一层夹一层,直 到江边,弹丸之地,集结了四万人之多。
等到粮船一到,遥遥望见,陈炳文越发眼红,一方面防备城内会冲出 来接粮;一方面千方百计想攻夺粮船,无奈江面辽阔,而华尔的部下防守严
密,小划子只要稍稍接近,便是一排抢过来,就算船打不沉,人却非打死打 伤不可。一连三日,无以为计;最后有人献策,依照赤壁鏖兵,大破曹军的
办法,用小船满载茅柴,浇上油脂,从上游顺流而下,火攻粮船。
陈炳文认为此计可行。但上游不是自己的战区,需要派人联络;又要 禀报忠王裁夺,不是一两天所能安排停当的。同时天气回暖,风向不定,江
面上有自己的许多小划子;万一弄巧成拙,惹火烧身,岂不糟糕?因而迟疑 未发。就在这时候,粮船上却等不得了。
因为一连三天的等待,胡雪岩度日如年,眠食俱废。而护航洋兵的孔 联络官,认为身处危地,如果不速作鼾,后果不堪设想,不断催促胡雪岩,
倘或粮食无法运上陆地,就应依照原说,改航宁波。沙船帮的李庆山口中不
言,神色之间亦颇为焦急,这使得胡雪岩越发集躁,双眼发红,终日喃喃自 语,不知说些什么,看样子快要发疯了。
“得隆哥,”萧家骥对胡雪岩劝慰无效,只好跟李得隆商议,“我看,事 情不能不想办法了。这样‘屏’下去要出事。”“是啊!我也是这样在想。不
过有啥办法呢?困在江心动弹不得。”李得隆指着岸上说:“长毛象蚂蚁一 样;将一座杭州城,围得铁桶似的,城里的人,怎么出得来?”“就是为了
这一点。我想,城里的人出不来,只有我们想法子进城去,讨个确实口信; 行就行,不行的话,胡先生也好早作打算。这样痴汉等老婆一船,等到哪一 天为止?”
李得隆也是年轻性急,而且敢冒险的人,当然赞成萧家骥的办法;而 且自告奋勇,愿意泅水上岸,进城去通消息。“得隆哥,”萧家骥很平静地说:
“这件事倒不是讲义气,更不是讲客气的。事情要办得通;你去我去都一样, 只看哪个去合适?你水性比我好,人比我灵活,手上的功夫,更不是我比得 了的——。”
“好了,好了!”李得隆笑道,“你少捧我!前面捧得越高,后面的话越 加难所;你老实说,我能不能去?”“不是我有意绕弯子说话,这种时候,
杂不得一点感情意气,自己好弟兄,为啥不平心静气把话说清楚。我现在先 请问你,得隆哥,你杭州去过没有?你晓得我们前面的那个城门叫啥?”
“不晓得。我杭州没有去过。”
“这就不大相宜了。杭州做过宋朝的京城,城里地方也蛮大的。不熟, 寻不着;这还在其次,最要紧的一点是,你不是听胡先生说过,杭州城里盘
查奸细严得很;而且因为饿火中烧,不讲道理。得隆哥,”萧家骥停了一下 说:“我说实话,你不动气。你的脾气暴躁;口才不如我。你去不大相宜!”
李得隆性子直爽,服善而肯讲道理,听萧家骥说得不错,例即答道:“好! 你去。”
于是两个人又商量了如何上岸;如何混过长毛的阵地;到了城下,如 何联络进城,种种细了,大致妥当,才跟胡雪岩去说明其事。
“胡先生!”是由李得隆开口,“有件事禀告你老人家,事情我们都商量 好了,辰光也不容我们再拖下去了,我说了,请你老人家照办,不要驳回。
请你写封信给王抚台,由家骥进城去送。”
李得隆其实是将胡雪岩看错了。他早就想过,自己必须坐守,免得城 里千辛万苦派出人来,接不上头,造成无可挽救的错失;此外,只要可能,
任何人都不妨进城通消息。所以一听这话,神态马上变过了。
“慢慢来!”他又恢复了临大事从容不乱的态度;比起他这两天的坐卧不 宁来,判若两人,“你先说给我听听,怎么去法?”
“泅水上去——。”
“不是,不是!”第一句话就让他大摇其头,“湿淋淋一身,就不冻出病 来,上了岸怎么办?难道还有客栈好投,让你烤干衣服?”
“原是要见机行事。”
“这时候做事,不能说碰运气了。要想停当再动手。”胡雪岩说,“你听 我告诉你。”
他也实在没有什么腹案,不过一向机变快,一路想,一路说,居然就 有了一套办法——整套办法中,最主要的一点是,遇到长毛,如何应付?胡
雪岩教了他一条计策:冒充上海英商的代表,向长毛兜售军火。
“好在你会说英文,上海洋行的情形也熟;人又聪明,一定装得象。”胡 雪岩说:“你要记住,长毛也是土里土气的,要拿外国人唬他。”
—— 交代停当,却不曾写信;这也是胡雪岩细心之处,怕搜到了这封 信,大事不成,反惹来杀身之祸。但见了王有龄,必须有一样信物为凭;手
上那个金戒指本来是最真确的,又怕长毛起眼劫掠,胡雪岩想了半天,只有 用话来交代了。“我临走的时候,王抚台跟我谈了好些时候,他的后事都托
了我。他最钟爱的小儿子,名叫苕云,今年才五岁,要寄在我名下;我说等 我上海回来再说。这些话,没有第三个人晓得,你跟他说了,他自然会相信
是我请你去的。”
这是最好的征信办法,萧家骥问清楚了“苕云”二字的写法,紧记在 心。但是,一时还不能走;先要想办法找只小船。
小船是有,过往载运逃难的人的渡船,时有所见,但洋兵荷枪实弹, 在沙船上往来侦伺,没有谁敢驶近。这就要靠李得隆了,借了孔联络官的望
远镜,看准远远一只空船;泅水迎了上去,把着船舷,探头见了船老大,先 不说话,身上摸出水淋淋的一块马蹄银,递了过去;真是“重赏之下,必有
勇夫”,很顺利地雇到了船。
这是天色将暮,视界不明,却更易混上岸去;胡雪岩亲自指点了方向, 就在将要开船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喂,喂,船老大,你贵姓?”
船老大指指水面:“我就姓江。”
“老江,亲苦你了。”胡雪岩说:“你拿我这位朋友送到岸,回来通个信 给我,我再送你十两银子。决不骗你;如果骗你,教我马上掉在钱塘江里, 不得好死。”
听他罚得这么重的咒,江老大似乎颇为动容,“你老爷贵姓?”他问。
“我姓王。”
“王老爷,你老人家请放心;我拿这位少爷送到了,一定来报信。”
“拜托、拜托!”胡雪岩在沙船上作揖,“我备好银子在这里等你,哪怕 半夜里都不要紧,你一定要来!你船上有没有灯笼?”
“灯笼是有的。”江老大也很灵活,知道他的用意,“晚上如果挂出来, 江风一吹,马上就灭了。”
“说得有理。来,来,索性‘六指头搔痒’,格外奉承你了。”胡雪岩另 外送他一盏燃用“美孚油”的马灯,作为报信时挂在船头的信号,免得到时
洋兵不明就里,误伤了他。
等萧家骥一走,李得隆忍不住要问,何以要这样对待江老大,甚至赌 神罚咒,唯恐他不信似的。是不是不放心萧家骥?
“已经放他出去了,没有什么不放心。”胡雪岩说,“我是防这个船老大; 要防他将人送到了,又到长毛那里去密告讨赏。所以用十两银子拴住他的脚,
好教他早早回来。这当然要罚咒,不然他不相信。”
“胡先生,实在服了你了,真正算无遗策。不过,胡先生,你为啥又说 姓王呢?”
“这另外有个缘故,钱塘江摆渡的都恨我;说了真姓要坏事。你听我说 那个缘故给你听;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胡雪岩,还在钱庄里学生意,有一次奉命到钱塘江南岸的 萧山县去收一笔帐款;帐款没有收到,有限的几个盘缠,却在小菜馆里掷骰
子输得只剩十个摆渡所需的小钱。
“船到江心,收钱了。”胡雪岩说,“到我面前,我手一伸进衣袋里,拿 不出来了。”
“怎么呢?”李得隆问。
“也叫祸不单行,衣袋破了个沿;十个小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得光光。 钱塘江的渡船,出了名的凶,听说真有付不出摆渡钱,被推到江里的事。当
时我自然大窘,只好实话实说,答应上岸到钱庄拿了钱来照补。叫啥说破了 嘴都无用,硬要剥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