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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97 字 4个月前

衣服。”

“这么可恶!”李得隆大为不平,“不过,难道一船的人,都袖手旁观?” 当然不致于,有人借了十文钱给他,方得免褫衣之辱。但胡雪岩经此

刺激,上岸就发誓:只要有一天得意,力所能及,一定买两只船;雇几个船 夫,设置来往两岸不费分文的义渡。“我这个愿望,说实话,老早就可以达

到。哪知道做好事都不行!得隆,你倒想想看,是啥道理?”

“这道理好懂。有人做好事,就有人没饭吃了。”“对!为此钱塘江摆渡 的,联起来来反对我,不准我设义渡。后来幸亏王抚台帮忙。”

那时王有龄已调杭州知府,不但私人交情,帮胡雪岩的忙义不容辞; 就是以地方官的身分,为民造福,奖励善举,亦是责无旁贷的事。所以一方

面出告示不准告摆渡为生的人,阻挠这件好事;一面还为胡雪岩请奖。

自设义渡,受惠的人,不知凡几;胡雪岩纵非沽钓誉,而声名洋溢, 就此博得了一个“胡善人”的美名。只是钱塘江里的船家,提起“胡善人”,

大多咬牙切齿,此所以他不肯对江老大透露真姓。

小小的一个故事,由于胡雪岩心情已比较开朗,恢复了他原有的口才, 讲得颇为风趣,所以李得隆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更佩服了。

“胡先生,因果报应到底是有的。就凭胡先生你在这条江上,做下这么 一桩好事;应该决不会在这条江上出什么风险。我们大家都要托你的福。”

这两句话说得很中听,胡雪岩喜逐颜开地说:“谢谢!谢谢!一定如你 金口。”

不但胡雪岩自己,船上别的人,也都受了李得隆那几句话的鼓舞,认 为有善人在船,必可逢凶化吉。因而也就一下子改变了前两天那种坐困愁城,

忧郁不安,令人仿佛透不过气来的味道;晚饭桌上,兴致很好,连不会喝酒 的李得隆也愿意来一杯。

“说起来鬼神真不可不信。”孔联络官举杯在手,悠闲地说,“不过行善 要不教人晓得,才是真正做好事;为了善人的名声做好事,不足为奇。”

“不然。人人肯为了善人的名声,去做好事,这个世界就好了。有的人 简直是‘善棍’。”胡雪岩说,“这就叫‘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

“什么叫‘善棍’?”李得隆笑道,“这个名目则是第一次听见。”

“善棍就是骗子。借行善为名行骗,这类骗子顶顶难防。不过日子一久, 总归瞒不过人。”胡雪岩说,“什么事,一颗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为聪明绝

顶,人人都会上他的当;其实到头来原形毕露,自己毁了自己。一个人值不 值钱,就看他自己说的话算数不算数;象王抚台,在我们浙江的官声,说实

话,并不是怎么样顶好;可是现在他说不走,就不走,要跟杭州人同祸福, 共存亡,就这一点上他比何制台值钱得多。”

话到这里,大家不期而然地想到了萧家骥,推测他何时能够进城?王 有龄得到消息,会有什么举动?船上该如何接应?

“举动是一定会有举动的。不过——,”胡雪岩忽然停杯不饮,容颜惨淡,

好久,才叹口气说:“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才能将这批米运上岸;就算杀开 一条血路,又哪里能够保得住这条粮道畅通?”

“胡先生,有个办法不晓得行不行?”李得隆说:“杭州不是有水城门吗? 好不好弄几条小船,拿米分开来偷运进城?”“只怕不行——。”

话刚说得半句,只听一声枪响;随即有人喊道:“不能开枪,不能开枪; 是报信的来了。”

于是胡雪岩、李得隆纷纷出舱探望,果然,一点星火,冉冉而来;渐 行渐近,看出船头上挂的是盏马灯。等小船靠近,李得隆喊一声:“江老大!”

“是我。”江老大答应着,将一根缆索抛了过来。 李得隆伸手接着,系住小船,将江老大接了上来,延入船舱;胡雪岩

已将白花花一锭银子摆在桌上了。

“那位少爷上岸了。”江老大说,“我来交差。”“费你的心。”胡雪岩将银 子往前一推,“送你做个过年东道。”

“多谢,多谢。”江老大将银子接到手里,略略迟疑了一下才说:“王老 爷,有句话想想还是要告诉你:那位少爷一上岸,就教长毛捉了去了。”

捉去不怕,要看如何捉法?胡雪岩很沉着地问:“长毛是不是很凶?”

“那倒还好。”江老大说,“这位少爷胆子大,见了长毛不逃;长毛对他 就客气点了。”

胡雪岩先就放了一半心,顺口问道:“城里有啥消息?”“不晓得,”江 老大摇摇头,面容顿见愁苦,“城里城外象两个世界。”

“那末城外呢?”

“城外?王老爷,你是说长毛?”

“是啊!长毛这方面有啥消息?”

“也不大清楚。前几天说要回苏州了;有些长毛摆地摊卖抢来的东西, 三文不值两文,好象急于脱货求现;这两天又不听见说起了。”

胡雪岩心里明白,长毛的军粮亦有难乎为继之势:现在是跟守军僵持 着,如果城里有粮食接济,能再守一两个月,长毛可以不战自退。但从另一

方面看,长毛既然缺粮,那末这十几船粮食摆在江面上,必启其觊觎之心, 如果调集小船,不顾死命来扑,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因此,这晚上他又急

得睡不着,心心念念只望萧家骥能够混进城去,王有龄能够调集人马杀开一 条血路,保住粮道;只要争到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将沙船撑到岸边,卸粮进 城。

萧家骥果然混进城了。 被捕之时,长毛就对他“另眼相看”;因为凡是被掳的百姓,没有不吓

得瑟瑟发抖的。 只有这个“新家伙”——长毛对刚被掳的百姓的通称——与众不同。

因此别的“新家伙”照例双手被缚,这个的辫子跟那个的辫子结在一起,防 他们“逃长毛”;对萧家骥却如江老大所说的,相当“客气”,押着到了“公

馆”,问话的语气亦颇有礼貌。

“看你样子,是外路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行当?”一个黄衣黄 帽,说湖北话的小头目问。

“我姓萧,从上海来。”萧家骥从容答道:“说实话,我想来做笔大生意。 这笔生意做成功,杭州城就再也守不住了。”那小头目听他口气不凡,顿时

肃然起敬,改口称他:“萧先生,请问是什么大生意?怎么说这笔生意成功,

他们杭州就会守不住?”

“这话我实在不能跟你说。”萧家骥道:“请你送我去见忠王。”

“忠王不知道驻驾在哪里?我也见不着他,只好拿你往上送。不过,萧 先生,”那小头目踌躇着说:“你不会害我吧?”“怎么害我?”

“如果你说的话不实在,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萧家骥笑了。见此人老实可欺,有意装出轻视的神色,“你的话真教人

好笑?你怎么知道我的话不实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远迢迢跑到这里 来干什么?跟你实说吧,我是英国人委托我来的,要见忠王,有大事奉陈。”

他突然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陆德义。”

“见了忠王,我替你说好话,包有重赏。”李秀成治军与其他洪杨将领, 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贤纳士;所以陆德义听了他这话,越发不敢怠慢,“萧

先生,”他很诚恳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谢谢。不过,今天已经晚了, 你先住一夜;我一面派人禀报上头,上头派人来接。你看好不好?”

这也不便操之过急,萧家骥心想,先住一夜,趁这陆德义好相与,打 听打听情形,行事岂不是更有把握?便即欣慰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

于是陆德义奉之为上宾,设酒款待。萧家骥跑惯长江码头,而陆德义

是汉阳人;因而以湖北近况为话题,谈得相当投机。 最后谈到杭州城内的情状,那陆德义倒真不失为忠厚人,愀然不乐,“真

正是劫数!”他叹口气说:“一想起来,教人连饭都吃不下。但愿早早破城, 杭州的百姓,还有生路;再这样围困着,只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是啊!”萧家骥趁机说道,“我来做这笔大生意,当然是帮你们,实在 也是为杭州百姓好。不过,我也不懂,忠王破苏州,大仁大义,百姓无不感

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条生路。”

“现在是骑虎难下了。”陆德义答道:“听说忠王射箭进城,箭上有封招 降的书信,说得极其恳切;无奈城里没有回音。”

“喔!”萧家骥问道:“招降的书信怎么说?”“说是不分军民满汉,愿投 降的投降,不愿投降的遣散。忠王已经具本奏报‘天京’,请天王准赦满军

回北,从这里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几日,‘御批’还没有因来。一等‘御 批’发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议和。那时说不定又是一番场面了。”陆德义说:

“我到过好多地方,看起来,杭州的满兵顶厉害。” 这使得萧家骥又想起胡雪岩的话,杭州只要有存粮,一年半载都守得

住,因而也越发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所以这一夜睡在陆德义的“公馆”里,

一遍一遍设想各种情况,盘算着如何能够取信于李秀成,脱出监视;如何遇 到官军以后,能够使得他们相信他不是奸细,带他进城去见王有龄?

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听打四更,方始朦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 突然惊醒,只听得人声嘈杂,脚步匆遽,仿佛出现了极大的变故。萧家骥一

惊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静听;听出一句话:“妖风发了,妖风 发了!”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萧家骥咬紧了牙,苦苦思索,终于想到了,

是沙船上无事,听胡雪岩谈过,长毛称清军为“妖”,“妖风发了”就是清军 打过来了。

一想到此,又惊又喜,急忙起床,扎束停当;却还不敢造次,推开一 条门缝,往外张望,只见长毛蜂拥而出,手中的武器,种类不一,有红缨枪、

有白蜡杆、有大砍刀、也有洋枪——枪声已经起了;杂着呼啸之声,忽远忽

近,忽东忽西,随着风势大小在变化,似乎清军颇不少。 怎么样?萧家骥在心中自问;要脱身,此时是大好机会,但外面的情

况不清楚,糊里糊涂投入枪林弹雨中,死了都只怕没人知道,岂不冤枉?然 而不走呢?别的不说,起码要见李秀成,就不是一下子办得到的;耽误了工

夫不说,也许陆德义就死在这一仗中,再没有这样一个讲理的人可以打交道, 后果更不堪设想。

就在这样左右为难之际,只见院子外面又闪过一群人,脚步轻,语声 也轻,但很急促,“快,快!”有人催促,“快‘逃长毛’,逃到哪里算哪里?”

“逃长毛”是句很流行的话,萧家骥听胡雪岩也常将这三个字挂在口头, 意思是从长毛那里逃走;而“逃到哪里算哪里”,更是一大启示。“逃!”他

对自己说,“不逃,难道真的要跟李秀成做军火生意?”

打字主意,更不怠慢;不过虽快不急,看清楚无人,一溜烟出了夹弄, 豁然开朗,同时闻到饭香,抬头一看,是个厨房。

厨房很大,但似乎没有人。萧家骥仔细察看着,一步一步走过院落, 直到灶前,才发现有个人生在灶下烤火;人极瘦,眼睛大,骤见之下,形容

格外可怖,吓得他倒退了两步。那人却似一个傻子,一双虽大而失神的眼, 瞅着萧家骥,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是什么人?”他问。

“你不要来问我!”那人用微弱的声音答道:“我不逃!逃来逃去逃不出 他们的手;听天由命了。”

听得这话,萧家骥的心凉了一半,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无语。

“看你这样子,不是本地人;哪里逃来的?” 看他相貌和善、而且说话有气无力,生趣索然似的,萧家骥便消除一

恐怕戒备之心,老实答道:“我从上海来。”“上海不是有夷场吗?大家逃难

都要逃到那里去,你怎么反投到这里来?”那人用听起来空落落的绝望的声 音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何苦?”

“我也是无法,”萧家骥借机试探,却又不便说真话,“我有个生死至交, 陷在杭州,我想进城去看他。”“你发疯了!”那人说道,“杭州城里人吃人,

你那朋友,只怕早饿死了;你到哪里去看他?就算看到了,你又不能救他; 自己陷在里头,活活饿死。这打的是什么算盘?真正气数。”

话中责备,正显得本心是好的,萧家骥决定跟他说实话,先问一句:“你 老人家贵姓?”

“人家都叫我老何。”

“老何,我姓萧,跟你老人家老实说吧,我是来救杭州百姓的——也不 是我,是你们杭州城里鼎鼎大名的一位善人做好事;带了大批粮食,由上海

赶来。教我到城里见王抚台送信。”萧家骥略停一下,摆出一切都豁出去的 神态说:“老何,我把我心里的话都告诉你,你如果是长毛一伙,算我命该

如此,今年今月今日今时,要死在这里。如果不是,请你指点我条路子。”

老何听他说完,沉思不语,好久,才抬起头来;萧家骥发觉他的眼神 不同了,不再是那黯然无光,近乎垂死的人的神色,是闪耀着坚毅的光芒,

仿佛一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方寸眸子中似的。

他将手一伸:“信呢?” 萧家骥愕然:“什么信?”

“你不是说,那位大善人托你送信给王抚台吗?”“是的。是口信。”萧

家骥说,“白纸写黑字,万一落在长毛手里,岂不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