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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216 字 4个月前

”她抹一抹眼泪强笑着,“没有想到是我吧?” 胡雪岩不答,强自抬起身子;力弱不胜,摇摇欲倒,阿巧赶紧上来扶

住了他。

“你要做啥?是不是要茶水?”

“不是!”胡雪岩吃力地说,“我要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这是哪里; 你是不是真的阿巧?”

“是啊!我是真的阿巧。我是特为来看你的;你躺下来,有话慢慢说。” 话太多了,无从说起;其实是头上昏昏沉沉地,连想都无从想起。胡

雪岩只好躺了下来,仰脸望望帐顶,又侧脸望望阿巧,先要弄清楚从得病到 此刻的情形。

“人泥?”他没头没脑地问。

“你是说那位萧少爷?”阿巧答道,“他睡在外房。”在外房的萧家骥, 已经听见声音,急急披衣起床来探视,只见胡雪岩虽然形容憔悴,但眼中已

有清明的神色,便又惊又喜地问道:“胡先生,你认不认得我?”

“你?”胡雪岩不解地问:“你不是家骥吗?”“这位太太呢?”

“她是何姨太太。”胡雪岩反问一句:“你问这些做啥?倒象我连人都认 不得似的。”

“是啊!”萧家骥欣慰地笑道:“前几天胡先生你真的不认得人。这场湿 温的来势真凶,现在总算‘扳’回来了。”“这么厉害!”胡雪岩自己都有些

不信,咽着气说:“我自己都想不到。几天了?”

“八天了。”

“这是哪里?”

“在英国租界上;杨老板号子里。”萧家骥说,“胡先生你虚极了,不要 多说话;先吃点粥,再吃药。睡过一觉,明天有了精神,听我们细细告诉你。”

这“我们”很明显地包括了阿巧姐,所以她接口说道:“萧少爷的话不

错,你先养病要紧。”

“不要紧。”胡雪岩说,“我什么情形都不知道,心里闷得很。杭州怎么 样?”

“没有消息。” 胡雪岩转脸想问阿巧姐时;她正站起身来,一面向外走,一面说道:“我

去热粥。”

望着那依然袅袅婷婷的背影,再看到萧家骥似笑非笑,有意要装得不 在意的诡秘神情,胡雪岩仍有相逢在梦中的感觉,低声向萧家骥问道:“她 是怎么来的?”

“昨天到的。”萧家骥答道:“一到就来找我——我在师娘那里见过她一 次,所以认得。她说,她是听说胡先生病重,特为赶来服侍的;要住在这里。

这件事师娘是知道的,我不能不留她。”

胡雪岩听得这话,木然半晌,方始皱眉说道:“你的话我不懂;想起来 头痛。怎么会有这种事?”

“难怪胡先生。说来话长,我亦不太清楚;据她说,她看师娘,正好师 娘接到我的来信,听说胡先生病很重,她要赶来服侍。师娘当然赞成;请师

父安排,派了一个人护送,坐英国轮船来的。”

“奇怪啊!”胡雪岩说:“她姓人可何,我姓古月胡;何家的姨太太怎么 来服侍我这个病人。”

“那还用说?当然是在何家下堂了。”萧家骥说,“这是看都看得出来的, 不过她不好意思说,我也不好意思打听。回头胡先生你自己问她就明白了。”

这一下,大致算是了解了来龙去脉。他心里在想,阿巧姐总不会是私 奔;否则古应春夫妇不致派人护送她到宁波。但是——。

“但是,她的话靠得住靠不住?何以知道她是你师娘赞成她来的?”

“不错!护送的人,就是我师父号子里的出店老司务老黄。”胡雪岩放心 了。老黄又叫“宁波老黄”,他也知道这个人。

胡雪岩还想再细问一番,听得脚步声,便住口不语,望着房门口;门 帘掀动,先望见的是阿巧姐的背影,她端着托盘,腾不出手来打门帘,所以 是侧着进来。

于是萧家骥帮着将一张炕儿横搁在床中间,端来托盘,里面是一罐香 粳米粥,四碟清淡而精致的小菜,特别是一样糟蛋,为胡雪岩所酷嗜,所以

一见便觉得口中有了津液,腹中也辘辘作响了。

“胡先生,”萧家骥特地说明这些食物的来源,“连煮粥的米都是何姨太 从上海带来的。”

“萧少爷,”阿巧姐接口说道:“请你叫我阿巧好了。” 这更是已从何家下堂的明显表示。本来叫“何姨太”就觉得刺耳,因

而萧家骥欣然乐从;不过为了尊敬胡雪岩,似乎不便直呼其名,只拿眼色向 他征询意见。

“叫她阿巧姐吧。”

“是。”萧家骥用亲切中显得庄重的声音叫一声:“阿巧姐!”

“嗯!”她居之不疑地应声,真象是个大姐姐似的,“这才象一家人。” 这话在他、在胡雪岩都觉得不便作何表示。阿巧姐也不再往下多说,

只垂着眼替胡雪岩盛好了粥,粥在冒热气,她便又嘬起滋润的嘴唇吃得不太 烫了,方始放下;然后从腋下抽出白手绢,擦一擦那双牙筷,连粥碗一起送

到胡雪岩面前,却又问道:“要不要我来喂你?”

这话提醒了萧家骥,有这样体贴的人在服伺,何必自己还站在这里碍 眼,便微笑着悄悄走出去。

四只眼睛都望着他的背影,直待消失,方始回眸,相视不语,征征地 好一会,阿巧姐忽然眼圈一红,急忙低下头去,顺手拿起手绢,装着擤鼻子 去擦眼睛。

胡雪岩也是万感交集,但不愿轻易有所询问;她的泪眼既畏见人,他 也就装作不知,扶起筷子吃粥。

这一吃粥顾不得别的了。好几天粒米不曾进口,真是饿极了,唏哩呼 噜地吃得好不有劲;等他一碗吃完,阿巧已舀着一勺子在等了,一面替他添

粥,一面高兴地笑道:“赛过七月十五鬼门关里放出来的!”

话虽如此,等他吃完第二碗,便不准他再吃;怕病势刚刚好转,饱食 伤胃。而胡雪岩意有未厌,说好说歹才替他添了半碗。

“唉!”放下筷子他感慨着说:“我算是饱了!” 阿巧姐知道他因何感慨。杭州的情形,她亦深知,只是怕提起来惹他

伤心,所以不理他的话,管自己收拾碗筷走了出去。

“阿巧,你不要走,我们谈谈。”

“我马上就来。”她说,“你的药煎在那里,也该好了。”过不多久,将煎 好了的药送来。服侍他吃完,劝他睡下;胡雪岩不肯,说精神很好,又说腿

上的伤疤痒得难受。“这是好兆头。伤处在长新肉,人也在复原了。”她说,

“我替你洗洗脚,人还会更舒服。” 不说还好,一说胡雪岩觉得混身发痒,恨不得能在“大汤”中痛痛快

快泡一泡才好——他也象扬州人那样,早就有“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 的习惯。自从杭州吃紧以来,就没有泡过“澡塘”;这次到了上海,又因为

腿上有伤,不能入浴。虽然借助于古家的男佣抹过一次身,从里到外换上七 姑奶奶特喊裁缝为他现制的新衣服,但经过这一次海上出生入死的跋涉,担

忧受惊的冷汗,出了干、干了出,不知几多次?满身垢腻,很不舒服,实在 想洗个澡,无奈万无劳动阿巧姐的道理。

他心里这样在想,她却说到就做,已转身走了出去,不知哪里找到了 一只簇新的高脚木盆,提来一铫子的热水,冲到盆里;然后掀被来捉他的那 双脚。

“不要,不要!”胡雪岩往里一缩,“我这双脚从上海上船就没有洗过, 太脏了。”

“怕什么?”阿巧姐毫不迟疑地,“我路远迢迢赶了来,就是来服侍病人 的;只要你好好复原,我比什么都高兴。”这两句话在胡雪岩听来,感激与

感慨交并。兵荒马乱,九死一生;想到下落不明的亲人,快要饿死的杭州一 城百姓,以及困在绝境,眼看着往地狱里一步一步在走的王有龄,常常会自

问:人生在世,到底为的什么;就为了受这种生不如死的苦楚?现在却不同 了,人活在世界上,有苦也有乐;是苦是乐,全看自己的作为。真是“太上

感应篇”上所说的:“祸福无门,惟人自召”。

这样转关念头,自己觉得一颗心如枯木逢春般,又管用了。脑筋亦已 灵活;本来凡事都懒得去想,此刻却想得很多,想复很快。等阿巧姐替他将

脚洗好,便又笑道:“阿巧,送佛送到西天,索性替我再抹一抹身子。”

“这不大妥当。你身子虚,受不得凉。。”

“不要紧!”胡雪岩将枯瘦的手臂伸出来,临空捣了两下,显得很有劲似 地说:“我自己觉得已经可以起床了。”“瞎说!你替我好好睡下去。”她将他

的脚和手都塞入被中,硬扶他睡倒,而且还掖紧了棉被。

“真的。阿巧,我已经好了。”

“哪有这种事?这样一场病,哪里会说好就好?吃仙丹也没有这样灵 法。”

“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就是仙丹。仙丹一到,百病全消。”“哼!”阿巧微 微撇着嘴,“你就会灌米汤。睡吧!”她用纤行一指,将他的眼皮抹上。等她

转身,他的眼又睁开了。

望着帐顶想心事;要想知道的事很多,而眼前却只有阿巧好谈。

阿巧却好久不来;他忍不住喊出声来,而答应的却是萧家骥,“胡先 生,”他说,“你不宜过于劳神。此刻半夜两点钟了,请安置吧!”

“阿巧呢?”胡雪岩问道:“她睡在哪里?” 做批发生意的大商号,备有客房客铺,无足为奇,但从不招待堂客;

有些商家的客户,甚至忌讳堂客,因为据说月事中的妇女会冲犯所供的财神。

杨坊的这家招牌也叫“大记”,专营海鲜杂货批发的商号,虽然比较开通, 不忌妇女出入,但单间的客房不多;所以阿巧姐是由萧家骥代为安排,借住

在大记的一个伙计家中,与此人的新婚妻子同榻睡了一夜。“今天不行了, 是轮到那伙计回家睡的日子;十天才有这么一天,阿巧姐说:‘人家喷喷香、

簇簇新的新娘子;怎好耽误他们夫妻的恩爱?’那伙计倒很会做人,一再说 不要紧;是阿巧姐自己不肯。”

“那末今天睡在哪里呢?”

“喏,”萧家骥指着置在一旁的一扇门板,两张条凳说:“我已经预备好 了,替她搭‘起倒铺’。不过——。”他笑笑没有再说下去。神情诡秘,令人

起疑,胡雪岩当然要追问:“不过什么?”

“我看这张床蛮大,不如让阿巧姐就睡在胡先生脚后头。”萧家骥又说,

“她要这里搭铺就为了服侍方便;睡在一床上,不更加方便了吗?” 不知他是正经话,还是戏谑?也不知阿巧姐本人的意思究竟如何?胡

雪岩只有微笑不答。 到最后,萧家骥还是替阿巧姐搭了“起倒铺”;被褥衾枕自然是她自己

铺设。等侍候病人服了药,关好房门,胡雪岩开口了。

“你的褥子太薄,又没有帐子,不知睡到我里床来!”他拍拍身边。 正在卸妆的阿巧姐没有说话,抱衾相就;不过为了行动方便,睡的是

外床——宁波人讲究床铺;那张黄杨木雕花的床极大,两个人睡还绰绰有余。

里床搁板上置一盏洋灯,——捻得小小的一点光照着她那个葱绿缎子的紧身 小夹袄;看在胡雪岩眼里,又起了相逢在梦中的感觉。

“阿巧!你该讲讲你的事了吧?”

“说来话长。”阿巧很温柔地说:“你这半夜也累了;刚吃过药好好睡一 觉。明天再谈。”

“我现在精神很好。”

“精神好自然好。你听,”阿巧姐说,“鸡都在叫了。后半夜这一觉最要 紧,睡吧!好在我人都来了,你还有什么好急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深,足够胡雪岩想好半天。到底病势初转,精神不够, 很快地便觉得困倦,一觉睡到天亮。

他醒她也醒了,急急要起床料理,胡雪岩却愿她多睡一会;拖住她说:

“天太冷,不要起来。我们好好谈谈。”“谈什么?”阿巧姐说,“但愿你早 早复原;回到上海再说。”“我昨天晚上想过了,只要这一次能平平安过去,

我再也不做官了;安安分分做生意,能够跟几个好朋友常在一起叙叙,我就 心满意足了。”

“你只晓得朋友!”阿巧姐是微带怨态的神情,“就不替自己打算打算。”

替他自己打算,当然也就要包括她在内。言外之意,相当微妙;胡雪 岩很沉着地不作表示,只是问说:“你是怎么从何家出来的?现在可以告诉 我了吧!”

“当然要告诉你的。不过你处处为朋友,听了只怕心里会难过。” 她的意思是将何桂清当作胡雪岩的朋友——这个朋友现在惨不可言。

只为在常州一念之差,落得个“革职拿问”的处分;迁延两年,多靠薛焕替 他支吾敷衍,然而“逃犯”的况味也受够了。

“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阿巧姐喟叹着说:“人嘛是个黑人,哪里都不 能去;听说有客人来拜,先要打听清楚,来做什么?最怕上海县的县大老爷

来拜;防是来捉人的。‘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句俗语,我 算是领教过了,真正一点不错。我都这样子,你想想本人心里的味道?”“叫

我,就狠一狠心,自己去投案。”

“他也常这样说;不过说说而已,就是狠不下心来。现在——。” 现在,连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也快不多了。从先帝驾崩,幼主嗣位,

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垂用恭王,朝中又是一番气象;为了激励士气,凡是丧 师辱国的文武官员,都要严办。

最不利的是,曾国藩调任两江都督,朝命统辖江苏、安徽、江西、浙 江四省军务;四省官员,文到巡抚,武到提督,悉归节制。何桂清曾经托人

关说,希望能给他一个效力赎罪的机会,而得到的答复只有四个字:“爱莫 能助。”“半个月以前,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