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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216 字 4个月前

趣而不伤脑筋的闲话,自以为是南面王不易之乐。

然而这天的心情却有些不同。不过转念之间,还是不肯放弃这份乐趣, 从床上一个虎跳似地跳下地来,倒吓了阿巧姐一下。

“你这个人!”她白了他一眼,“今朝真有点邪气。”“得乐且乐。”胡雪岩 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厉害,“还有什么好吃的?”

“这个辰光,只有吃干点心。馄饨担、卖湖州粽子茶叶蛋的,都来过了。” 阿巧姐问道:“莫非你在古家没有吃饱?”“根本就没有吃!”

“为啥?菜不配胃口?”

“七姑奶奶烧的吕宋排翅,又是鱼生,偏偏没口福,吃不下。”

“这又是啥道理?”

“唉!”胡雪岩摇摇头,“不去说它了。再拿些盐饼干来!”他不说,她也 不问,依言照办;然后自己坐下来卸妆,将一把头发握在手里,拿黄杨木梳

不断地梳着。房间里静得很,只听见胡雪岩“嘎吱、嘎吱”咬饼干的声音。

“老太太哪天到?”阿巧姐突如其来地问。

“快了!”胡雪岩说,“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住在哪里呢?”

“还不晓得。”

“人都快来了,住的地方还不知道在哪里;不是笑话?”“这两天事情多, 还没有功夫去办这件事。等明天刘三爷走了再说。有钱还怕找不到房子?不 过——?

“怎么?”阿巧姐转脸看着他问:“怎么不说下去?”“房子该多大多小, 可就不知道了。”

“这又奇了!多少人住多大的房子,难道你自己算不出来?”

“就是多少人算不出来。”胡雪岩看了她一眼,有意转过脸去;其实是在 镜子里看她的表情。

阿巧姐沉默而又沉着,一副莫测高深的样子。然后,站起来铺床叠被, 始终不作一声。

“睡吧!”胡雪岩拍拍腰际,肚子里倒饱了,心里空落落地,有点儿上不 巴天,下不巴地似的。

“你到底有啥心事?爽爽快快地说。牵丝扳藤,惹得人肚肠根痒。” 有何心事,以她的聪明机警,熟透人情,哪有不知之理?这样子故意

装作不解,自然不是好兆头;胡雪岩在女人面前,不大喜欢用深心,但此时 此人,却成了例外,因此以深沉对深沉,笑笑答道:“心事要慢慢猜才有味

道。何必一下子揭破?”

阿巧姐无奈其何,赌气不作声;叠好了被,伺候他卸衣上床。然后将 一盏洋灯移到红木大床里面的搁几上,捻小了灯芯;让一团朦胧的黄光,隐

藏了她脸上的不豫之色。

这一静下来,胡雪岩的心思集中了;发觉自己跟阿巧姐之间,只有两 条路好走,一条是照现在的样子;再一条就是各奔西东。

“你不必胡思乱想。”他不自觉地说:“等我好好来想个办法。”

“没头没脑你说的是啥?”

“还不是为了你!”胡雪岩说,“住在外面,我太太不答应;住在一起, 你又不愿意。

那就只好我来动脑筋了。”阿巧姐不作声。她是明白事理的人,知道胡 雪岩的难处;但如说体谅他的难处,愿意住在一起,万一相处得不好,下堂

求去,不但彼此破了脸,也落个很坏的名声:“跟一个,散一个。”倒不如此 刻狠一狠心,让他去伤脑筋;看结果如何,再作道理。然而抚慰之意不可地。

她从被底伸过一只手去,紧紧捏住胡雪岩的左臂,表示领情,也表示倚靠。 胡雪岩没有什么人可请教,惟有仍旧跟七姑奶奶商量。“七姐,住在一

起这个念头,不必去提它了。我想,最好还是照现在这个样子。既然你不肯

替我隐瞒,好不好请你替我疏通一下?”

“你是说,要我替你去跟婶娘说好话,让你们仍旧在外面住?”

“是的!”

“难!”七姑奶奶大摇其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婶娘现在当家,她 定的规矩又在道理上;连老太太也不便去坏她的规矩,何况我们做晚辈的?”

“什么晚辈不晚辈。她比较买你的帐;你替我去求一次情,只此一回, 下不为例!”

“小爷叔,你还想下不为例?这句话千万不能说,说了她反而生气;喔, 已经有两了,还不够,倒又在想第三个了!”“你的话不错,随你怎么说,只

要事情办成功就是了。”“事情怕不成功!”七姑奶奶沉吟了好半晌说:“为小 爷叔,我这个钉子也只好硬碰了!不成功,可不能怪我。”“这句话,七姐你

多交代的。”胡雪岩说:“一切拜托,千不念,万不念;我在宁波的那场病, 实在亏她。”

这是提醒七姑奶奶,进言之际,特别要着重这一点:阿巧姐有此功劳, 应该网开一面,格外优容。其实,他这句话也是多交代的;七姑奶奶当然也

考虑过,虽说预备去碰钉子,到底也要有些凭借,庶几成事有万一之望。这 个凭借,就是阿巧姐冒险赶到宁波,衣不解带地伺奉汤药之劳。而且,她也

决定了入手之处,是从说服刘不才开始。

“去年冬天小爷叔运米到杭州,不能进城,转到宁波,生了一场伤寒重 症;消息传到上海,我急得六神无主。刘三叔,你想想,那种辰光,宁波又

在长毛手里,而且人地生疏,生这一场伤寒病,如何得了?这种病全靠有个 体贴的人照应,一点疏忽不得。我跟老古商量,我说只有我去;老古说我去

会耽误大事?为啥呢?第一,我的性子急,伺候病人不相宜;第二,虽说大 家的交情,已经跟亲人一样,但是我不在乎,怕小爷叔倒反而有顾忌,要茶

要水还有些邋邋遢遢的事,不好意思叫我做。病人差不得一点,这样子没有 个知心着意,切身体己的人服侍,病是好不了的。”

“这话倒也是。”刘不才问道:“后来是阿巧姐自告奋勇?”“不是!是我 央求她的。”七姑奶奶说,“她跟小爷叔虽有过去那一段,不过早已结了。一

切都是重起炉灶;只是那把火是我烧起来的。刘三叔,你倒替我想想,我今 朝不是也有责任?”

“我懂了!没有你当初央求她,就不会有今朝的麻烦。而你央求她,完 全是为了救雪岩的命;实际上雪岩那条命,也等于是阿巧姐救下来的。是不 是这话?”

“对!”七姑奶奶高兴地说,“刘三叔你真是‘光棍玲珑心,一点就透’!”

“七姐!”刘不才正色说道:“拿这两个理由去说,雪岩夫人极明白事理

的人,一定没话好说。不过,她心里是不会舒服的。七姐,你这样‘硬吃一 注’,犯不犯得着,你倒再想想看!”

“多谢你,刘三叔!”七姑奶奶答道:“为了小爷叔,我没有法子。”

“话不是这么说。大家的交情到了这个地步,不必再顾忌对方会不高兴 什么的。做这件事,七姐,你要想想,是不是对胡家全家有好处?不是能教

雪岩一个人一时的称心如意,就算有了交代!”

刘不才的看法很深;七姑奶奶细想一想,憬然不悟。然而她到底跟刘 不才不同,一个是胡家的至家,而且住在一起,这家人家有本什么“难念的

经”,当然他比她了解得多。因此,七姑奶奶觉得此事要重谈了。

“刘三叔,你这句话我要听;我总要为胡家全家好才好。再说,将来大 家住在上海,总是内眷往来的时候多;如果胡家婶娘跟我心里有过节,弄得

面和心不和,还有啥趣味?只有一层,我还想不明白,这件事要做成功了, 难道会害他们一家上下不和睦?”

“这很难说!照我晓得,雪碉岩夫人治家另有一套;坏了她的规矩,破 一个例,以后她说的话就要打折扣了。”“小爷叔说过的:‘只此一遭,下不

为例。’将来如果再有这样子的情形;不用胡家婶娘开口发话,我先替她打 抱不平!”

听到这里,刘不才“噗哧”一声笑了;叹口气不响。 这大有笑人不懂事的意味,七姑奶奶倒有些光火;立即追一句:“刘三

叔,我话说错了?”

“话不错,你的心也热。不过,惟其如此,你就是自寻烦恼。俗语道得 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七姐,就算你是包公,断得明明白白,依旧是个烦 恼!”

“怎么呢!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七姐,你聪明一世,懵懂一时,打到官司,不是原告赢,就是被告赢, 治一经,损一经,何苦来哉!”

七姑奶奶恍然大悟,将来如果帮胡太太,就一定得罪了胡雪岩;岂不 是治一经,损一经?

“好了,好了,刘三叔,你也是,有道理不直截了当说出来,要兜这么 大一个圈子!亏得我不比从前,有耐心盘问,不然不是害我走错了路?”

这番埋怨的话,真有点蛮不讲理,但不讲理得有趣;刘不才只好笑了。

“我也不要做啥‘女包公’!还是做我的‘女张飞’来得好。” 话外有话,刘不才一下子就听了出来,不能不回:“七姐!你是怎么个

打算?做女张飞还则罢了,做莽张飞就没意思了。”“张飞也有粗中有细的时 候,我自然有分寸。你放心好了,不会有啥风波。”

刘不才想了一下问道:“那末,是不是还要我在雪岩夫人面前去做功 夫?”

“要!不过话不是原来的说法了。” 这下搞得刘不才发楞。是一非二的事,要么一笔勾销不谈此事;要谈,

还要另一个说法吗?

“前半段的话,还是可以用,阿巧姐怎么跟小爷叔又生了感情,总有个 来龙去脉,要让胡家婶娘知道,才不会先对阿巧姐有成见。”七姑奶奶停了

一下说:“后半段的话改成这个样子——。”

她的做法是先安抚胡太太,也就是先安抚胡雪岩。因为胡家眷属一到

上海,胡雪岩有外室这件事,是瞒不住的;而且胡雪岩本人也会向七姑奶奶 探问结果,所以她需要胡太太跟她配合,先把局面安定下来。

“我要一段辰光,好在阿巧姐面前下水磨功夫。就怕事情还没有眉目, 他们夫妇已经吵了起来;凡事一破了脸,往往就会弄成僵局。所以胡家婶娘

最好装作不知道这回事;如果小爷叔‘夜不归营’,也不必去查问。”

“我懂你的意思,雪岩夫人也一定做得到。不过,雪岩做事,常常会出 奇兵,倘或一个装糊涂;一个倒当面锣、对面鼓,自己跟她老实去谈了呢?”

“我想这种情形不大会有,如果是这样,胡家婶娘不承认,也不反对, 一味敷衍他就是了。”

“我想也只好这样子应付。”刘不才点点头,“一句话:以柔克刚。”

“以柔克刚就是圆滑。请你跟胡家婶娘说,总在三个月当中,包在我身 上,将这件事办妥当。什么叫妥当呢?就是不坏她的规矩,如果阿巧姐不肯

进门姓胡;那就一定姓了别人的姓了。”

“原来你是想用条移花接木之计。”刘不才兴致盎然地问:“七姐,你是 不是替阿巧姐物色好了什么人?”“没有,没有!要慢慢去觅。”七姑奶奶突

然笑道:“其实,刘三叔,你倒蛮配!”

“开玩笑了!我怎么好跟雪岩‘同科’?” 回家已经午夜过后的丑时了,但是胡雪岩的精神却还很好,坐在统妆

台畔看阿巧姐卸妆,同时问起她们这一夜出游的情形。

“先去吃大菜。实在没有什么好吃;炸鹌鹑还不如京馆里的炸八块。又 是我们这么两个人;倒象——。”阿巧姐摇摇头,苦笑着不肯再说下去。

象什么?胡雪岩闭起眼睛,作为自己是在场执役的“两崽”去体会; 这样两位堂客,没有“官客”陪伴,抛头露面敢到那里“动刀动枪“去吃大

菜,是啥路道?照她们的年纪和打扮来说,就象长三堂子里的两个极出色的

“本家”。 阿巧姐的想法必是如此,所以才不愿说下去。了解到这一点,自然而

然地意会到她的心境,即令不是向往朱邸,确已鄙弃青楼,真有从良的诚意。 由于这样的看法,便越觉得阿巧姐难舍;因而脱口问道:“七姐怎么跟

你说?”

“什么怎么跟我说?”阿巧姐将正在解髻的手停了下来,“她会有什么话 跟我说?你是先就晓得的是不是?你倒说说看,她今天拿五爷丢在家里,忽

然要请我看戏吃大菜,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疑问,将胡雪岩搞得枪法大乱,无法招架。不过他有一样 本事,善于用笑容来遮盖任何窘态;而那种窘态亦决不会保持得太久,很快 地便沉着下来。

“我不懂你说的啥?”他说,“我是问你,七姐有没有告诉你,她何以心 血来潮约你出去玩?看样子你也不知道;那我就更加不知道了。”

“连你这样聪明的人都不知道?”阿巧姐微微冷笑,“那也就没有什么好 说的了。”

“夫妇闲谈,说说何妨?”

阿巧姐倏然抬头,炯炯清眸,逼着胡雪岩:“夫妇?我有那么好的福 气?”

无意间一句话,倒似乎成了把柄;不过也难不倒胡雪岩,“在这里我们 就是夫妇。”他从容自在地回答。“所以,”她点点头,自语似的,“我就更不

能听七姑奶奶的话了。”

“她说了什么话?”

“她劝我回去。” 这“回去”二字可有两个解释,一是回娘家,二是进胡家的大门做偏

房。她的娘家在苏州木渎,而苏州此刻在长毛手里,自然没有劝她回娘家的 道理。

弄清楚了她的话,该问她的意志;但不问可知,就无须多此一举。停 了好一会,他口中爆出一句话来:“明天真的要去找房子了。”

他的态度有些莫测高深。她记起前几天谈到找房子的事,曾经暗示要 让她跟大妇住在一起;而此刻还是那样的心思?必得问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