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益澧容易得很。因为论他的出身资望与才具,都不适方面之任;将来一
纸上谕,轻易调动,决不会有人说闲话。
再有层好处,便是有蒋益澧的比照;瑞麟当两广总督,便显得很够格 了。所以八月间降旨,瑞麟的两广总督真除;由署理变为实授。
同一天——同治五年八月十七,另有两道上谕:一道是陕甘总督杨岳 斌奏:“才力不及,病势日增,恳请开缺”;调左宗棠为陕甘总督。
另一道说:“杨岳斌于人地不甚相宜,办理未能有效;眷顾西陲,实深 廑系。左宗棠威望素著,熟谙韧略,于军务地方,俱能措置裕如;因特授为
陕甘总督,以期迅扫回氛,绥靖边陲。”是特为表明,赋左宗棠以平服西北 的重任。
照历来的规制,封疆大臣的调动,首先将预定的人选召赴到京,陛见 称旨,方始明发上谕;然后“请训”出京。如果不经这一番程序,直接降旨
调补,那末新任就该自请陛见请训;意思是此一调动,必含有除旧布新的整 顿之意在内。朝廷的希望如何,必先探询明白,所以应该请训。当然,亦有
例外,例如军情紧急,不容耽误,便可在上谕中明示:“即赴新任,毋庸来 京请训。”对左宗棠的新命,即是如此。
不过,这是表面的看法,实际上另有文章。因为左宗棠由东南旧任赴
西北新任,绕道京师,由山西入秦陇,并不算太费事;而况回乱势缓,已经 历相当时日,与防患将然,深恐一发不可收拾,愈早扑灭愈好的情况不同。
而所以阻止他赴京请训,只为左宗棠的手段,军机处及各部院都领教过了, 要饷要人,需索不已;一旦到京,非满足他的要求不到任,岂不麻烦?所以
索性不要他上京。
调任的上谕到达福州时,已在二十天之后。其时左宗棠正在大办“保 案”,肃清福建广东残匪,出了力的人,固然个个有分;不曾出力的,亦千
方百计,夤缘请托,希翼在保案上加个名字。一时福州城内“冠盖云集”, 热闹非凡;及至传出左宗棠调督陕甘的消息,在福建候补,已搭上了线,可
以借军功升官补缺的人,无不大为失望,因为靠山虽然未倒,却已移了地方, 无可倚恃了。
胡雪岩这时也在福州。左宗棠为了酬谢他在上海接济军火粮饷的功劳, 特地备好一个“附片”,等他到了,方始随折拜发。这个“附片”是专保胡
雪岩加官;不列入名单而单独保荐,称为“密保”,效用与开单“明保”,不 大相同,措词当然极有分量,说是:“按察使衔福建补用道胡光墉,自臣入
浙,委办诸务,悉臻妥协。杭州克复后,在籍筹办善后,极为得力;其急公 好义,实心实力,迥非寻常办理赈抚劳绩可比。迨臣自浙而闽而粤,叠次委
办军火军糈,络绎转运,无不应期而至,克济军需。”是故恳请“破格优奖, 以昭激励,可否赏加布政使衔”。
加官自是胡雪岩所希望的;不过,使他特别兴奋的,还不在布政使这 个衔头,而加了布政使衔,便可改换顶戴。原衔按察使——臬司是正三品,
戴的是亮蓝顶子;布政使——藩司是从二品,便可以戴红顶子了。
捐班出身的官儿,戴到红顶子,极不容易;买卖人戴红顶子,更是绝 无仅有的事;除非象乾隆年间的盐商那样出自特恩,但亦只有一两个人。是
故饮水思源,想起将有得戴的红顶子,虽出自左宗棠的保荐;但没有王有龄, 何有今日?因而又特地到王有龄的老家去了一趟——赡恤王氏遗属,是胡雪
岩逢年过节的第一件大事;这次登门,完全是感念旧情,哭奠一番。
本来还想亲谒墓门,无奈有件大事在办,忙得不可开交;只好等公事 完了再说。
这件大事就是打算自己造轮船。左宗棠的意志强毅,蓄志之事,非见 诸实行,不能甘心。当时奉命入闽督师,不能躬亲料理,却并未搁下,委托
了一个他最信任的人,就是胡雪岩。
有关跟洋人打交道的事,胡雪岩必求救于古应春;他的路子很广,认 为造轮船不必找日意格、德克碑。方今泰西各国,讲到轮船、铁路、火器的
粮良,美国有后来居上之势。同时美国人不似英国人的狡猾、法国人的蛮横、 德国人的顽固、日本人的阴险,比较易于相处。
可是胡雪岩另有看法,外国在华势力,英国最大,法国其次。要制抑 英国的势力,只有利用法国;美国与英国同种,所以与美国合作,等于帮助
英国扩张势力。同时,日意格与德克碑是原始创议之人,无故背弃,道义有 亏。
其实胡雪岩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古应春与他多年相处,亦能 揣摩得到——左宗棠与李鸿章争权夺利,几已成不两立之势,李鸿章办洋务,
倚总税务局英国人赫德为重;然则左宗棠如果再请教英国人,将会逃不了仍 由赫德经手。而赫德与李鸿章互为表里,说不定会向总洋务的恭王与文建建
议,制造轮船事务以由两江经办为宜。那一来岂不是给李鸿章开了路? 因此,古应春不再有何主张,只实心实力地作胡雪岩跟日意格、德克
碑打交道的助手——实际上只跟日意格一个人接头;因为德克碑已经退伍回 国了。一切建船厂的计划、图样及瞀,都由德克碑在法国托人办理,寄给日
意格,再找胡雪岩、古应春洽谈;一年多下来,已经策划得很周祥了。
到得左宗棠由广东班师,胡雪岩立即陪着日意格到了福州;左宗棠一 看图说详明,非常高兴,亲自去视察日意格所建议的设厂之地;地在福建海
口、马尾罗星塔一带,水清土实,宜于开槽建坞。兼以密迩省城,稽察方便, 所以一看便即中意。
剩下来的事,就是筹划经费。造厂买机器、雇募师匠,瞀开办费要三 十多万银子,厂成开工,材料薪水,每月须银五六万两,一年就是六、七十
万,预计两年以后造出第一艘船,要花下去一百五十万银子。不过以后就可 以省了,五年通计,不过三百多万。
这三百多万银子,从何筹集?当然煞费周章;左宗棠的意思是先办起 来再说,只要有一百万银子,能应付得了头一年,此后欲罢不能,不愁朝廷
拿不出办法,好在有胡雪岩,一定可以想出一条维持得下的路子来。
因而粗粗计算,福建海关及本省厘税,提用之权在自己手里;浙江分 属自己管辖,不会袖手;广东蒋益澧是自己一手提拔,更当效劳。有此三处
财源,尽可放手办事了。
因此,左宗棠在五月中旬,便先奏陈“拟购机器,雇洋匠,试造轮船 大概情形”。同时应诏陈言,以为剿捻宜用车战;平回则千里馈粮,转运艰
难,应该采用屯田之策。
复旨对车战、屯田之议,不见得欣赏;试造轮船则以为“实系当今应 办急务”,所需经费,准予在闽海关关税中酌量提用;如果不够,准再提用
福建厘金。同时指示:“所陈各条,均着照议办理;一切未尽事宜,仍着详 悉议奏。”
有此一旨,左宗棠便密锣紧鼓地干了起来,一面关照胡雪岩通过已调 汉口江汉关税务司的日意格,与在安南的德克碑,商酌一切细节。
日意格是七月初,冒暑到达福州的。第一件事是勘察船厂地址,择定 马尾山下,潮平之时水深亦达十二丈的地方设厂;然后议土木、议工匠、议
经费,大致妥协,订立草约,担保人照胡雪岩的建议,由法国驻上海的总领 事白来尼担保。当然,这个差使必然又落在胡雪岩肩上。
到了八月下旬德克碑直接由安南到达福州,与左宗棠晤见之下,对于 所订草约,并无异词,但对所选定的建厂地点,却有意见,认为马尾山下是
淤沙积成的一块陆地,基址不够坚固。因而左宗棠决定邀请白来尼、日意格 到福州作客,作一个最后的,也是全面的商议,作成定案,正式出奏。
主意既定,先写信找胡雪岩到福州来谈。正在起劲的时候,忽然奉到 调督陕甘的上谕;在左宗棠虽觉突兀,但稍一细想,便知事所必然,势所必
至,并非全出意外。同时想起历史上许多平定西域的史实,雄心陡起,跃跃 欲试,相当兴奋。
在胡雪岩却是件非常扫兴的事,而且忧心忡忡,颇有手足无措之感。 因此,到总督衙门向左宗棠道贺时,虽然表面从容,一切如常;但逃不过相
知较深的人的眼光。其中有一个是他的小同乡吴观礼。此人字子儒号圭庵, 本来是一名举人;才气纵横,做得极好的诗。由于胡雪岩的推荐,入左宗棠
幕府,深得信任,担任总理营务处的职司,是闽浙总督衙门唯一参赞军务, 可说是运筹帷幄的一位幕友。
吴观礼对左宗棠所了解的,是胡雪岩所不能了解的,这就因为是读书 多少的缘故。看到胡雪岩的眉宇之间有落寞之色,当然也就猜想得到他内心 的想法。
“雪岩,”吴观礼问道,“你是不是怕左公一去西北,你失掉靠山?” 话问得很率直,胡雪岩也就老实答道:“是的!以后无论公私,我都难
了!”
“不然!不然!”吴观礼大为摇头。 照吴观礼的看法,出关西征,总得三年五载,才能见功;这当然是一
次大征伐,但情势与剿捻不同。捻匪窜扰中原,威胁京畿,在朝廷看,纵非 心腹之患,但患在肘腋,不除不能安心;所以督兵大臣,必得克日收功。事
势急迫,不容延误。
西征则在边陲用兵,天高皇帝远,不致于朝夕关怀,其势较缓,公事 自然比较好办。至于私事,无非胡雪岩个人的事业,有近在东南的左宗棠,
可资荫庇,处处圆通。一旦靠山领兵出关,远在西陲,鞭长莫及;缓急之际 呼应为难。吴观礼认为亦是过虑。
“你要晓得,从来经营西北,全靠东南支持;此后你在上海的差使,会 更加吃重,地位也就更非昔比。事在人为。”吴观礼拍拍胡雪岩的肩说,“你
没有读过‘圣武记’,不知道乾隆年间的‘十大武功’。经营边疆,从前都是 派亲贵或者满洲重臣挂帅;如今派了我们左公,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洪杨以
来的元戎勋臣,曾相高高在上;左李两位两次;从此以后,只怕曾左要并称 了。”
最后一句话,点醒了胡雪岩;满腔忧烦,顿时一扫而空。靠山虽远, 却更高大稳固;了解到这一层,就不必发什么愁了。
“多承指点。”胡雪岩很高兴地说,“索性还要费你的心,西北是怎么个 情形,请你细细谈一谈。”
“我们先谈谈造轮船。”左宗棠极坚决地说:“不管朝廷催得怎么紧,要 我赶出关;这件事非在我手里先定了局,我不会离开福建。”
“是的。”胡雪岩问道:“定局以后,交给哪位?”“着!你问在要害上了。 我蓄志三年,辛苦数月,才能有此结果,倘或付托非人,半途而废,我是不
甘心的。这一层,我还在考虑;眼前还要请你多偏劳。”
“那何消说得。不过,我亦只能管到大人离福建为止。”“不然。我离开 福建,你还是要管。”左宗棠说,“管的是船厂。这件事我决不能半途而废,
为李少荃所笑。而且我不知道盘算过多少次,这件事办成,比李少荃所办的 洋务,不知道要好过多少倍。”
这就很明白的了,左宗棠是出于争胜之心。他的好胜心是决不因任何 的规劝而稍减的;胡雪岩知道自己难卸仔肩,非“顶石臼做戏”不可了。不
过,刚才那句“问在要害”上的话,并无答复,还得追问。
“大人这么说,我当然只有遵命。”胡雪岩说,“就不知道将来在福建还 要伺候哪位?”
“不要说什么伺候的话。雪岩,你最聪明不过;没有什么你不能相处的。 惟其我付托了这个人,更得借重你——。”
左宗棠没有再说下去:胡雪岩却完全懂了他的意思,他所付托的,是
个很难‘伺候’的人。这就更急着要问:“是哪位?”
“沈幼丹。” 原来是丁忧回籍守制的前任江西巡抚沈葆桢。这在胡雪岩却真有意外
之感。细想一想,付托倒也得人;不过以本省人做本省官,而且必是大官, 为法例所不许。兼以丁忧,更成窒碍。不知左宗棠是怎么想来的?他只有付
之默然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给你看个奏稿。”
奏向洋洋千言,畅论造船之利;最后谈到主题:臣维轮船一事,势在 必行,岂可以去闽在迩,忽为搁置?且设局制造,一切繁难事宜,均臣与洋
员议定,若不趁臣在闽定局,不但头绪纷繁,接办之人无从咨防;且恐要约 不明,后多民议,臣尤无可诿咎。臣之不能不稍留三旬,以待此局之定者,
此也!惟此事固须择接办之人;尤必接办之人能久于其事,然后一气贯注, 众志定而成功可期;亦研求深而事理愈熟。再四思维,惟丁忧在籍前江西抚
臣沈荷桢,在官在籍,久负清望,为中外所仰。其虑事详审精密,早在圣有 洞鉴之中。现在里居侍养,爱日方长,非若宦辙靡常,时有量移更替之事;
又乡评素重,更可坚乐事赴功之心。若令主持此事,必期就绪。商之英桂、 徐宗余亦以为然。臣曾三次造庐商情,沈荷桢始终逊谢不遑。可否仰恳皇上
天恩,俯念事关至要,局在垂成,温谕沈葆桢,勉轻大义,特命总理船政, 由部颁发关防,凡事涉船政,由其专奏请旨,以防牵制。
其经费一切,会商将军督抚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