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垒一律荡平。”处处可以看出,郭扬两军无论防守还是攻剿,
都以担当漳州南面为主,东面其次;然则李世贤开西门而遁,责任谁属?不
问可知。 这样反复研判下来,许庚身认为左宗棠是在玩弄可怕的权术。从军兴
以来,各省带兵大员,以驱贼出境为惯技;而左宗棠则似乎有意以邻为壑, 包藏着什么祸心。此非早作纠正不可。
因此,他向恭王与文祥等人,指陈利害,奏明两宫太后,拟发“廷寄”, 首先指出李鸿章已有奏报,漳州克复,“侍逆潜开西门而遁”;接下来便说,
“漳州别经克复,而渠魁仍未授首,必将与汪逆合谋,计图复逞。现在东南 两路局势既尚稳固;东北一路亦有刘明灯等联络扼守,而西面之漳浦、云霄、
诏安、平和等城,均为贼踞,该逆必思由此路窜走,已无疑义。粤省饶平、 大埔一带,虽有方耀等军防守,尚恐兵力不敷分布,左宗棠等仍当分拨劲旅,
绕赴西路,会同粤军,迎头拦截,杜其窜越之路。”
到此地步,左宗棠知道撵走郭嵩焘的时机成熟了。在此以前,他曾为 蒋益澧下过一次伏笔;并用李鸿章作为陪衬,来提高蒋益澧的地位。这一伏
笔,下在九月初,瑞麟与郭嵩焘交恶之时,而于“恳请收回节制三省各军成 命”的奏折中,附带一提:“恐两广兵事,尚无已时,若得治军之才如李鸿
章、蒋益澧其人,祸乱庶有豸乎!”意思是最好将李鸿章调为粤督,而以蒋 益澧升任粤抚;这是隐约其词的试探,朝廷即令没有明确的反应,但蒋益澧
可当方面之任的印象,却已在西宫太后与军机大臣的脑中留下了。
此时当然还不能明保蒋益澧升调广东;是用夹片的方式,在“陈明广 东兵事饷事”中,攻郭保蒋。首先就说:“广东一省兵事实足观,而饷事亦
不可问。军兴既久,各省兵事或由弱转强,粤则昔悍而今弩矣!各省饷事或 由匮而渐裕,粤则昔饶而今竭矣!”光是这两句话,便将近两年的督抚一起
攻击在内;当然,郭嵩焘的责任应更重于瑞麟,因为他在任之日比瑞麟久。 接着便专责饷事,而此正是巡抚的职责;其中并无一语提及郭嵩焘的
名字,而大部分的攻击却集中在郭嵩焘身上,特别提到广东富饶之区的潮州
厘税。 左宗棠是这样指责:“臣抵大埔,接晤潮郡官绅士民,询及潮郡厘税,
合计杂货之厘、洋药之厘、汕头行厘、船捐,每年所得,共止三万余两,是 一年所入,不足六千人一月之饷也。潮州为粤东腴郡,而厘税之少如此,外
此已可类推。”这是有意歪曲事实。从钱江创设就货征税的厘金以来,最难 办的就是广东;当郭嵩焘莅任之初,就曾会同总督毛鸿宾奏明。
广东办厘的情形,有异于他省,主要的原因是洋人的牵掣。广东的形 势,“澳门据其西,香港绕其东,所有省河扼要海口,其地全属之洋人,而
香港尤为行户屯聚之地。一二大行店皆移设香港,以图倚附夷人,便其私计, 一切劝捐抽厘,从不敢一过问。其有意规避捐输者,亦多寄顿香港,希图幸
免。统计出入各货,凡大宗经纪,皆由香港转输。是他省但防偷漏之途,而 粤东兼有逋逃之薮。”
其次是广东的风气与他省不同。广东的士绅,往往包揽税捐;厘金开 办之初,亦由劣绅承包,任令侵渔中饱。而公私交受其病。其后收为官办,
则原来包厘的劣绅,因为失去特权,心有不甘,从中煽动捣乱,聚众捣毁厘 局之事,不足为奇;官府胆怯怕事,不敢惩办祸首,反而撤去委员,或调动
府县地方官,以裘发协。而结果是越迁就,越棘手。
从郭嵩焘到任后,以易除中饮,讲求合情合理的宗旨整顿厘捐,颇有 成效,从未设局的琼州府、廉州以及惠州的河源等地,次第开办。至于潮州,
就广东而言,偏处东隅,久成化外,直到汪海洋逼近广东边境时,方由潮嘉 惠道张铣,设法开办;数目虽少,但总是一个开端。潮州的民风,因势利导,
好话说在前面,无事不可商量;强制硬压,则偏不服从。张铣的意思是,只 要潮州肯承认厘捐,以后可以陆续增加;而况贼势方急,官府与绅民之间,
为此先起争执,是件极危险的事。这个看法,郭嵩焘深以为然;但左宗棠有 意抹煞事实,只强调每年只收得三万银子,却不说这三万银子来之不易,而
只要能收此三万,以后三十万亦有希望。
最恶毒的是,左宗棠又夸大广东海关的收入:“闻海关各口所收,每岁 不下二百万两,其解京之数,无从稽考。此项若能由督抚设法筹办,于正供
固期无误;而于该省筹饷大局,实裨益非浅。特此为二百年旧制,非外臣所 敢轻议。”接下来便是保蒋益澧了。他说:“臣率客军入粤,偶有闻见,自不
敢不据实直陈。至兵饷兼筹,任大责重,非明于开济之才,不能胜任。浙江 市政使蒋益澧,才气无双,识略高臣数等,若蒙天恩,调令赴粤督办军务,
兼筹军饷,于粤东目前时局,必有所济。”
这就是所谓力保。力保之“力”,端在一句话上:“才气无双,识略高 臣数等。”以节制三省军务的总督,如此推崇,分量实在太重了。
左宗棠以诸葛武侯自命,目空一切,竟这样降心推崇,也实在不类他 的为人。因此有人传了来一个内幕,说是闽浙总督衙门主章奏的幕友,受了
蒋益澧一万银子的红包,力主加这“才气无双,识略高臣数等”十个字;如 果流言属实,算起来是一字千金。
不过,行贿之说,虽不可知;而就事论事,却非有此十字不可。蒋益 澧的才具如何,军机大臣大都了解;无不以为他难当方面之任。是故虽经左
宗棠在奏折中暗示,他可代郭而为粤抚,并利用李鸿章作陪衬,来抬高他的 身价;而朝廷始终装聋作哑。现在左宗棠的这十个字,分量之重,如雷灌耳,
那就装不得聋,作不得哑了。
不过,装聋不许,却可装傻,朝廷有意不理左宗棠的暗示;只如他表 面所请,在同治五年正月初八降旨:“着浙江布政使蒋益澧,驰赴广东办理 军务,兼筹粮饷。”
当保荐蒋益澧的奏折拜发之时,左宗棠对克复汪海洋所盘踞的嘉应州, 已有把握。在十二月十二发动总攻,一仗大捷,汪海洋为乱枪所杀;十天以
后,克竟全功。左宗棠在年底拜折:“收复嘉应州城,贼首歼灭净尽,余孽 荡平。”
这一下等于肃清了长毛余孽,左宗棠本人班师回任,各军遣归本省; 然则蒋益澧“驰赴广东”,办何“军务”,筹何“粮饷”?如果有力者作此一
回,蒋益澧的新命,就可能撤消。左宗棠当然早就计议及此,于是借题发挥, 对郭嵩焘逼得更紧了。
所借的题目是“高连升带所部赴任”。高连升的本职是“广东陆路提督”; 如今左宗棠节制三省军务的任务告一段落,自回本省,则高连升亦应有广东
履任。提督到职,除本标亲兵以外,无须另带人马;而左宗棠却嘱咐高连升 尽携所部赴新任。表面上的理由是大乱初平,民心不定,“以资镇压”;实际
上是有意给广东出难题,因为高连升所部有五千人,每月至少亦要三万金银 子的饷银,当然归广东负担。
可是,广东欢迎高连升,却不欢迎高连长的部队。于是左宗棠上奏指 责广东,大发牢骚,说是“臣扪心自问,所以为广东谋者,不为不至,而广
东顾难之。欲臣一概檄饬高连升所部为旋闽,兹则臣所不解也。如谓高连升 军饷仍应由闽支领,则试为广东筹之,应解协闽之饷,约尚有三十余万两,
此次资遣各省难民及嘉应州、镇平县赈恤平粜米粮及臣均拨鲍超一军军米价 银,应由广东解还归款者亦约五万余两。即以此款悉数移充高连升军饷,以
闽饷济闽军,约足一年之需;一年之后,诸患渐平,陆续裁撤此军,亦未为 晚。”各省协饷,哪一省亏欠哪一省,是笔永远算不清的帐,反正能打仗就
有理:打胜仗更有理。左宗棠对这一层了解得最透彻,所以能够侃侃而言, 气壮更显得理直。
左宗棠的折报,常在最后发议论,此折亦不例外,因为打击郭嵩焘的 缘故,殃及广东,亦被恶声:“伏思海疆之患,起于广东;中原盗贼之患,
亦起于广东,当此军务甫竣之时,有筹兵筹饷之者,应如何惩前毖后,以图 自强?若仍以庸暗为宽厚;以诿卸为能事,明于小计,暗于大谋,恐未足纾
朝廷南顾之忧也。合无请旨敕下广东督抚熟思审处,仍檄高连升带所部赴任 之处,出自圣裁。”
这个奏折,象以前所保蒋益澧的奏折一样。左宗棠幕府中得了红包的 人,密抄折底,寄达浙江,蒋益澧虽是粗材,但毕竟也还有高人,告诉他说:
高升之期已不在远。蒋益澧喜不可言,随即刻印了广东巡抚的封条,准备打 点上任了。
这个奏折最厉害之处,是在借瑞麟以攻郭嵩焘。事由瑞麟一咨而起, 左宗棠的咄咄逼人的笔锋,在前面亦都指出瑞麟;这是暗示,如果攻郭无效,
便要转而攻端了。瑞鹿在广东的政绩如何?朝中大臣,尽人皆知;而恭王与 文祥,较之道光、咸丰两朝若干用事的满州权贵,虽不知高明多少?但亦认
为瑞麟必须保全,因为第一,军兴以来,督抚十分之九为汉人,此是清朝开 国以来所未有之事。眼前亦仅只湖广、两广是旗人;倘或左宗棠对瑞麟参劾
不已,逼得朝廷非调不可,一时却没有适当的旗下大员,可以承乏。其次, 瑞麟有慈禧太后的奥援,动他不得。第三,瑞麟虽是庸材,但很听话;尤其
内务府的经费,跟粤海关有很大的关连,能有个听话的粤督在广州,诸事方 便。
因此,朝廷就必须安抚左宗棠,不但为了保全瑞麟,亦因为由“恐未 足纾朝廷南顾之忧”这句话而起了警惕。所以上谕中责备瑞麟,措词相当严
厉:“左宗棠凯旋后,粤省安插降卒,搜诛土匪,善后之事方多;正当留扎 劲兵,以资镇压。瑞麟既咨催高连升赴广东提督本任,何以反令左宗棠将其
部典檄饬回闽?倘闽军凯撤,而降卒土匪又复滋生事端,重烦兵力,该署督 其能当此重咎耶?”
接下来便是悉如左宗棠所请:“高连升所部五千余人,计每月饷需不过 三万余两。即着左宗棠檄饬该提督带所部赴任,月饷由瑞麟、郭嵩焘按月筹
给,不准丝毫短少蒂欠,致有掣肘之患!”
瑞麟的受这顿申斥,当然很失面子,但前程是保住了;保不住前程的 是末受申斥的郭嵩焘。
朝廷的意思是决意保全瑞麟,牺牲郭嵩焘来换取左宗棠的“忠诚”。不 过上谕于“用人行政”,动辄申明,“一秉大公”,而广东军务的贻误,督抚
同罪,不该一个被黜、一个无事。所以运用“打而不罚”,“罚而不打”这个 不成文的“公平”之理,对瑞麟严加申饬是已打不罚;而对郭嵩焘之不“打”,
正是将“罚”的先声。
不过七八天的功夫,有关广东的政局,一日连发两谕,一道是由内阁
“明发”,“着郭嵩焘来京,以蒋益澧为广东巡抚”;另一道是仅次于“六百 里加紧”的紧急军报的“廷寄”,分饬浙江、广东及福建,写的是:马新贻
奏:巡视海口情形,酌议改造战船;粤省军事已定,藩司蒋益澧应否前往各 一折。官军搜捕洋盗,全赖船械得力,方能奏效。马新贻见拟改造红单广艇
三十号,合之张其光原带广艇十只,共计四十号,分派温州等处各要口;并 购买外国轮船一两只,以为游击搜剿之用,所筹尚属周妥,均着照所请行。
仍着马新贻督饬沿海各将弁,就见有师船,认真巡缉,搜捕余匪,以靖地方, 毋得稍涉疏懈。本日已明降谕旨;授蒋益澧为广东巡抚。即着蒋益澧赶紧交
卸起程,前赴新任。蒋益澧经朝廷擢膺疆寄,责任非轻,到任后将军务吏治 及筹饷各事宜,力加整顿,以期日有起色;毋得稍蹈因循积习,致负委任。
将此由五百里各谕令知之。
左宗棠驱逐郭嵩焘是为了想占得广东这个地盘。这个目的在表面看, 算是达到了;其实不然。
朝廷接纳左宗棠对蒋益澧的力保,虽说是要挟之下,不得不然;但到 底集众之力对付独断独行的左宗棠,毕竟有其深谋远虑的过人之处。没有多
久,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到头来是朝中用事的人,棋高一着。
第一,朝廷已有初步的打算,还要重用左宗棠,因而借他力保蒋益澧 这件事上,特加词色,以为笼络;第二,广东的富庶,早就有名,而且一向
是内务府公私需索之地,十多年来,洪杨荼毒遍东南,但广东受灾极轻。不 过早年为了筹饷,广东督抚不得不迁就膺专阃之寄的曾国藩的保荐。事平以
后,情况不同,收权之时已到;但一则碍着曾国藩,再则以郭嵩焘的出身与 居官的绩效,如无重大过失,不能随便调动,尤其是有瑞麟在,相形对比,
如说要整饬广东吏治,首先该调的应该是瑞麟而不是郭嵩焘。即令退一步来 看,至少亦该瑞郭同调;否则谕旨中一再申明的“用人行政,一秉大公”等
等冠冕堂皇的话,就变成欺人之谈了。
难得左宗棠力攻郭嵩焘,却好可用来作为收权的途径。黜郭不易;要 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