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议又 怕我们左大人独讲空话。那就只有调虎离了山再议。”
一听这话,胡雪岩心冷了一半。原以为有左宗棠这样一座靠山当大军 机,将来要借洋债,必然由他来主持,财源滚滚不绝。如今看样子怕又要外
放,自己的想法也就落空了。而且恭王似乎有些讨厌左宗棠,此事颇为不妙; 只不知醇王待他如何?
“醇王待他是好的。大先生晓得的,醇王是好武的一伙,左大人有这样 的战功,拿他当个英雄看,所谓惺惺相惜,常常有往来,走得很近的。醇王
还要请他到神机营去看操呢!”“你说啥?”胡雪岩问道:“醇王请左大人到 神机营看操?”“是啊。”
“你听哪个说的?” 这话有不相信的意味,而且看得出来,胡雪岩很重视这件事;汪惟贤
倒有些猜不透,只好据实作答。
“我是听‘小军机’徐老爷说的。”汪惟贤又说:“左大人是正月底到京 的,二月初醇亲王就请他吃饭,逛太平湖新修好的花园;二月十几又请,当
面约他看操,左大人答应了,一定去,不过日子没有定。大先生这一来,大 概要定日子了。”胡雪岩越发不解,不过他并未立即发问;先想了一下,何
以醇亲王请左宗棠看操,先不能定日子;等他一来,才可以定日子呢? 想通了才问:“你这话是听哪个说的,徐老爷?”“不是他还有哪个?”
胡雪岩心想,“小军机徐老爷”——军机章京徐用仪,跟左宗棠的关系
向来密切,左宗棠应酬京官,一直都托他经手;他要谈到左宗棠,话都是靠 得住的。
继而转念,一客不烦二主,自己有好些事何不也委托了徐用仪?于是 立刻关照杨师爷写了个帖子,请徐用仪“小酌”,特别注明“盼即命驾,俾
聆教益”,另外拣了四样杭州的名物,两只方裕和的火腿;十把舒莲记的檀 香扇;四坛景阳观的酱菜;还有胡庆余堂的“本作贷”辟瘟丹、虎骨木瓜烧
之类,装了一网篮,伴着请帖,一起送到徐府。
日落时分,徐用仪来了。还是穿了官服来的;他的底缺是利部主事, 胡雪岩的顶戴是珊瑚顶子,官阶差着一大截,所以用的是属员参见长官的礼 节。
“大人几时到京的?”徐用仪见了胡雪岩,急趋踱步,一面说话,一面 捞起袍褂下摆,打算要请安了。
徐用仪字筱云,胡雪岩跟他见过一次面,称他“筱翁”;这时急忙双手 扶住,带着埋怨的语气说:“筱翁,筱翁,你这样子简直在骂人了。赶紧请 换了衣服再说。”
徐用仪的跟班,早就挟着衣包在廊上等候;听得这话,便进来伺候主 人更换便衣。宝蓝宁绸夹袍,玫瑰紫贡缎琵琶襟坎肩——这是军机章京习惯
成自然而专用的服饰,在应酬场中很出风头的。
相互作了揖,上炕落坐,徐用仪改了称呼:“胡大先生是哪天到的?”
“刚到。我的第一位客,就是筱翁。” 徐用仪有些受宠若惊似的,抱着拳文绉绉地说:“辱承不弃,又蒙宠赐
多珍,真是既感且愧。”
“小意思,小意思,何足道哉!”胡雪岩问:“筱翁跟左大人常见?”
“天天见面的,该我的班,一天要见两回,早晨在军机处,下午在左大 人的公馆贤良寺。”
“他老人家精神倒还好?”
“还好,还好。不过??”徐用仪微蹙着眉说:“好得有点过头了,反倒 不大好。”
“大概是他老人家话多之故?”
“话不但多,中气还足。他在北屋高谈阔论,我们在南屋的人都听得到。” 胡雪岩点点头,暂且丢开左宗棠;“筱翁,”他说:“我在京里,两眼漆
黑,全要靠你照应。” 徐用仪知道这是客气话,胡雪岩拿银子当灯笼,双眼雪亮,当下答说:
“不敢当,不敢当。如果有可以效劳的地方,不必客气,尽请吩咐。”
“太言重了。”胡雪岩说:“我是真心要拜托筱翁,想请筱翁开个票子, 哪里要应酬,哪里要自己去;应酬是怎么个应酬法?都请筱翁指点。还有个
不情之请,这张票子,要请筱翁此刻就开。”
这是委以重任了。徐用仪自然照办;想了一下说:“第一是同乡高官; 尤其是言路上的几位,要多送一点。”
“是的。请筱翁指示好了。说多少就是多少。”交浅而如此信任,徐用仪 不免起了报答知己之感,“我要冒昧请教胡大先生,”他问:“这趟进京,是
不是来谈借洋款的事?”
“是的。”
“还有呢?”
“还有,想打听打听洋法缫丝,京里是怎么个宗旨?”“这容易,我就知 道,回头细谈。”徐用仪接着又说:“如果是为借洋债的事,总理衙门的章京,
户部的司官,不能不应酬。我开个单子出来。”
于是端出笔砚,徐用仪就在茶几上开出一张单子,斟酌再三,在名字 下写上数目,自一百至五百不等——自然是银票的数目。
“有个人,怎么送法,要好好考究。”徐用仪搁笔说道:“如今管户部的 是宝中堂,他又是总理大臣。”
清朝有“大学士管部”的制度,勋业彪炳的左宗棠,以东阁大学士奉 旨“入阁办事”,自然是管兵部;宝均金则是以武英殿大学士,继去世的文
祥管户部,实掌度支大权。对于左宗棠借重民息的洋债,啧有烦言,这是胡 雪岩也知道的;如今听徐用仪提到均宝,正说到心事上,不由得便将身子凑
了过去,声音也低了。
“我没有跟宝中堂打过交道。请教筱翁,有没有路子?”
“有条路子,我也是听说,不过可以试一试。”“什么路子?”
“是这样的——”
“法不传六耳,”徐用仪说得仅仅只有胡雪岩听得见。于是,在摆点心请 徐用仪时,他抽个空将古应春找了来,有话交代。
“你对古董字玩都是内行,我想托你到琉璃厂走一趟。” 古应春不免奇怪,胡雪岩到京,正事一件未办,倒忽然有闲情逸致要
物色古董字画,其故安在? 看得出他心中的疑惑,胡雪岩便又说道:“我要买样东西送人。” 原来是送礼,“送哪个?”古应春问。
胡雪岩接过他的手来,在他掌心写了个“宝”字;然后开口:“明白?”
“明白。”
“好。”胡雪岩说:“琉璃厂有一家‘海岳山房’,上海的海,岳老爷的岳。 你进去找一个姓朱的伙计,是绍兴人,你问他,某某人喜欢什么?他说字画,
你就要字画;他说古董,你就要古董,并要关照:东西要好,价钱不论。”
“古应春将他的话细了想一遍,深深点头,表示会意:“我马上去。”等 他回来,主客已经入席了;胡雪岩为古应春引见了徐用仪,然后说道:“来,
来,陪筱翁多喝几杯?”接着又问:“怎么样?”
“明天看东西。” 胡雪岩知道搭上线了,便不再多问;转脸看着徐用仪说:“筱翁刚才说,
如今做官有四条终南捷径,是哪四条?”“是四种身分的人:‘帝师王佐,鬼 使神差’。象李兰荪、翁叔平都是因为当皇上的师傅起家的。此谓之‘帝师’。
宝中堂是恭王的死党;以前文中堂也是,这是‘王佐’。”
“文大人?”胡雪岩不觉诧异,“入阁拜相了。” 徐用仪一楞,旋即省悟。他指的是已去世的体仁阁大学士文祥,胡雪
岩却以为文煜升了协办大学士。当即答说:“堂书照例要转到吏部才会公协
办;他现在是刑部尚书,还早。”“喔,喔,”胡雪岩也想到了,“筱翁是说以 前的文忠。”文忠是文祥的谥称。
“不错。”
“筱翁,”古应春插进来说:“‘鬼使’顾名思义,是出使外国,跟洋鬼子 打交道。何谓‘神差’就费解了。”“一说破很容易明白。”徐用仪指着胡雪
岩说:“刚才胡大先生跟我在谈神机营,‘神差’就是神机营的差使。因为醇 王之故,在神机营当差,保举特优。不过汉人没分;就偶尔有,也是武将,
文官没有在神机营当差的。”
“应春,”胡雪岩说:“刚刚我跟筱翁在谈,醇王要请左大人到神机营去 看操,左大人要等我来定日子,你道为啥?为的是去看操要犒赏,左大人要
等我来替他预备。你倒弄个章程出来。”
古应春心想,犒赏兵丁,无非现成有阜康福钱庄在此,左宗棠要支银, 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不此之图,自然是认为犒赏现银不适宜,要另想别法。
“我们也不晓得人家喜欢什么东西?”古应春建议,“我看不如索性请荣 大人到醇王那里去老实问一问,该怎样犒赏,听醇王的吩咐预备。”
“荣仲华早已不上醇王的门了。” 荣仲华就是荣禄,大家都知道他是醇王一手所提拔,居然不上“举主”
的门了,宁非怪事?这就连胡雪岩也好奇地要一问究竟。
“说来话长。其中还牵涉到一桩谈起来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秘密。”徐用 仪放低声音问道:“你们在南边有没有听说过,西太后是什么病?”
“听说是干血痨。”胡雪岩答说:“怎么会弄出来这个毛病?”“是——” 徐用仪突然顿住,“这话以不说为宜,两位亦以不听为妙;听了不小心传出
去会闯大祸,那就是我害了两位了。我们谈别的吧。”
说到紧要之处,徐用仪忽然卖起关子来,胡雪岩不免怏怏。但转念觉 得徐用仪如此谨慎小心,倒是可信任的。这一转念间,心中的不快,涣然而 释。
于是又把杯闲谈了片刻,徐用仪因为初次同席,不肯多饮,要一碗粥 喝完,预备告辞了。
“惟贤!”胡雪岩问道;“预备好了没有?”
“预备好了。” 汪惟贤亲自端来一个托盘,上有十几个红封套,另外一张名单,这是
要托徐用仪代为致送的“菲敬”。“拜托,拜托!”胡雪岩拱拱手说:“其余的 我亦照筱翁的意思办,或我亲自去拜候,或我派人送,尽明天一天办妥。”
“好!好!”徐用仪问:“胡大先生你明天什么时候去看左大人?”
“一早去等他。”
“那未明天我们在贤良寺见,有话到时候再说。”“是,是!”胡雪岩一面 说,一面向汪惟贤手一伸,接过来一个红封套,抽出里面的银票来看,照他
的意思,开出四百两不误,便悄悄塞到徐用仪手中,顺势捏住,不让他推辞。
“不,不!没有这个道理。”
“小意思。筱翁不收就是不拿我胡某人做朋友。”“真是受之有愧。谢谢, 谢谢。”
等客人走了,胡雪岩问起海岳山房的情形,古应春告诉他说,会到了 姓朱的伙计,问起宝均金喜欢什么?姓朱的答说都喜欢,古应春便照胡雪岩
的话交代,价钱贵不要紧,只要东西好,当下约定次日上午看货。
“你早点去。看过了,马上陪洋人到贤良寺来。”胡雪岩又说:“左大人 犒赏神机营,我倒想好了一个办法,不知道办得通,办不通。都等明天下午
再谈吧!”说罢,打一个呵欠。海岳山房的朱伙计,外号“朱铁口”;所以有
这个仿佛星相术士艺名的外号的由来是,他对古董、字画、版本的鉴别,无 一不精,视真必真,说伪必伪。因此,虽是受人雇用的伙计,而琉璃厂中古
玩铺、南海店的掌柜,当面都尊称他为“朱先生。”
古应春做事很精细,知道了朱铁口的本事,有意拉交情,委屈自己主 顾的身分,也称他为“朱先生”,朱铁口自然谦称“万不敢当”;自己建议:
“叫我老朱好了。”“恭敬不如从命。”古应春说道“老朱,你有些什么东西 给我看。”
那一声“朱先生”改变了朱铁口平时接待顾客的方式,“东西很多。” 他随手捧起一方砚池说:“古老爷,你看。”古应春看那方砚池七寸长、五寸
宽、三寸高,色如猪肝,正面两边各有一行篆字,右边是“丹心贯日”,左 边是“汤阴鹏举志。”
“原来是岳武穆用过的。”
“不光是岳武穆用过,明太祖还用过呢!”朱铁口微笑着说。 古应春仔细一看,砚池右侧还刻着四行楷书:“岳少保砚向供宸御,今
蒙上赐臣达”古忠臣宝砚也,臣何能堪?谨矢竭忠贞,无辱此砚。洪武二年 正月朔日,臣徐达谨记。”“徐达是明朝开国元勋第一位,又是明太祖的儿女
亲家;这方砚有这样的来历,明朝人的笔记当中,一定有记载的,老朱,你 说是不是?”
朱铁口笑了,“听古老爷这话,就晓得是内行;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是 不是中山王徐达收藏过,也不必去谈它了。”他将砚池置回原处又说:“古老
爷,你请里面来坐。”
所谓“里面”是帐柜后面的一间头室,一关上门,就靠屋顶一方天窗 透光进来,阳光斜射,恰好照亮靠壁的方桌。朱铁口等古应春在对面坐定,
方始俯身向前,低声开口,神态显得神秘而郑重。
“古老爷,你是哪位介绍你来的?”
“是我的东家交代我来的,没有人介绍。”
“贵东家是哪位?” 古应春有些踌躇,不知道能不能透露胡雪岩的姓名,因而久久未答。
“就说让我来找你老朱,问一问宝中堂喜欢什么。东西要好,“古老爷”, 朱铁口说:“贵东家是怎么关照你的?”价钱不在乎。”
“那就怪不得你不肯说破了,贵东家没有交代清楚。”朱铁口说“贵东家 要买古董字画送宝中堂,当然是有作用的。到底是为了啥,预备送值多少钱
的东西?古老爷,你老实告诉我;我来替你盘算一下,包你一钱不落虚空地, 都用在刀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