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两,相差八十万,前后套搭,总还可敷衍得过,哪知上谕归 上谕,协饷归协饷,各省两年之间,各省协饷欠解竟达四百二十万两之巨。
为此,刘锦棠忧心忡忡;左宗棠为他出奏陈情说:“不虞兵机之迟钝,而忧 饷事之艰难,深惧仔肩难卸,掣肘堪虞,将来饷不应手,必致上负圣恩,悔
已无及。”这也是实在情形,即令宝均金表示:“西饷可缓,洋款不必着急。” 朝廷仍旧许他再借一笔外债,弥补饷之不足。
胡雪岩与福克,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胡雪岩在左宗棠面前的信用,大不如前了。一则是借洋债及商款的利
息过重,人言籍籍,连左宗棠都没面子;二则是采买军火有浮报情事。但左 宗棠仍旧少不了胡雪岩;而胡雪岩亦想力盖前愆,对这趟借洋债,格外尽心
尽力,希望左宗棠能对他的成绩满意。
“雪岩,你信上说票要出给汇丰,怎么又是汇丰呢?”左宗棠指着福克 说:“不是他们泰来洋行吗?”
“是。一大半是泰来的款子,不过要由汇丰出面。”“这是什么讲究?”
“汇丰是洋商的领袖,要它出面,款子调度起来才容易。这好有一比, 好比刘钦差、杨制台筹饷筹不动,只要大人登高一呼,马上万山响应,是一
样的道理。” 左宗棠平生一癖,是喜欢人恭维,听胡雪岩这一说,心里很舒服,“雪
岩,”他说:“你这一阵子倚红偎翠之余,想来还读读书吧?” 这话想来是指着“登高一呼”、“万山响应”这两句成语而说的。胡雪
岩笑着答道:“大人太夸奖我了,哪里谈得到读书?无非上次大人教导我, 闲下来看看‘唐诗三百首’,现在总算平仄也有点懂了,王黄也分得清了。”
“居然平仄也懂了,难得,难得。”左宗棠转脸看着福克说:“我本来打 算借三百万,你一定要我多借一百万,我也许了你了,你利息上头,应该格 外克已才是。”
古应春司翻译之职;福克与凯密伦各有所言,及至他再翻给左宗棠听 时,已非洋人原来的话了。
福克的回答是:“不早就谈好吗?”经古应春翻给左宗棠听是:“一分 一厘。”
“还是高了。” 左宗棠的话刚完,胡雪岩便即接口:“是不是?”他向古应春说:“我
早说大人不会答应的。你跟他说,无论如何不能超过一分。” 于是古应在便要求福克,就谈好的利率再减若干,福克自然不悦,便
有了争执的模样。 其间当然也牵涉到汇丰的利益,所以凯密伦亦有意见发表。最后,古
应春说了句:“好吧! 就照原议。”洋人都不响了。
“怎么样?”胡雪岩问:“肯不肯减?”
“福克跟凯密伦说:以前是一分二厘五,这回一分一厘已经减了。我跟 他们说:你不能让胡先生没面子。总算勉强答应在一分以内,九厘七毫五。”
“是年息?”
“当然是年息。” 于是胡雪岩转眼看着左宗棠,一面掐指甲,一面说道:“年息九厘七毫
五,合着月息只有八厘一毫二丝五。四百万两一个月的息钱是三万两千五, 六个月也不过二十万银子。头两年只付息,不还本;第三年起始,每年拔还
一百万,四年还清。大人看,这个章程行不行?”
“一共是六年。”
“是。”胡雪岩答说:“头两年只付息,不还本,我是磨了好久才磨下来 的。这一两年各省关有余力还以前的洋款,就宽裕得多了。”
“好,好!”左宗棠连赞两声,然后俯身向前,很关切地问:“要不要海 关出票?”
“不要!”胡雪岩响亮地回答。
“只要陕甘出票?”
“是。只凭‘陕甘总督部堂’的关防就足够了。”左宗棠连连点头,表示 满意,但也不免感慨系之,“陕甘总督的关防,总算也值钱了!”接着叹口气:
“唉!”“事在人为。”胡雪岩说:“陕西、甘肃是最穷最苦最偏僻的省分。除 了俄国以外,哪怕是久住中国的外国人,也不晓得陕甘在哪里?如今不同了,
都晓得陕甘有位左爵爷;洋人敬重大人的威名,连带陕甘督的关防,比直隶 两江还管用。”说到这里,他转脸关照古应春:“你问他们,如果李合肥要借
洋款,他们要不要直隶总督衙门的印票。”
古应春跟福克、凯密伦各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等他们回答以后才说:
“都说还是要关票。” 听得这一句,左宗棠笑逐颜开,他一直自以为勋业过于李鸿章,如今
则连办洋务都凌驾其上了。这份得意,自是非同小可。
“好!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三两天后就出奏。这回宝中堂应该不会有后 言了。”
胡雪岩不懂“后言”二字,不过意思可以猜得出来;而且他也有把握 能使得宝均金服帖,因而提出最要紧的一句话。“有一层要先跟大人回明白,
如今既然仍旧要汇丰来领头调度,那就仍旧要总理衙门给英国公使一个照 会。”“这是一定的道理。我知道。”
“还有一层,要请大人的示,是不是仍旧请大人给我一道札子?” 下行公事叫“札子”,指令如何办理,左宗棠答说:“这不行!不在其
位,不谋其政;你是陕西驻上海转运局的委员,应该杨制军下札子给你。”
“是!不过,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不要紧。”
“同样是陕甘总督衙门下的札子,分量不一样。如果是大人的札子,我 办事就方便多了。”
“呃,呃!我明白了。” 左宗棠心想,杨昌浚的威望不够,胡雪岩就不能见重于人;为他办事
顺利起见,这个障碍得替他消除。盘算了好一会,有个变通办法,“这样,” 他说,“只要是牵涉到洋人,总署都管得到的,我在奏折上的上特为你叙一
笔,请旨下总理衙门札饬道员胡某某遵照办理,你看如何?”
胡雪岩喜出望外,因为这一来就是受命于恭亲王,身价又抬高了。不 过,表面上却不敢有何形色,而用微感无奈的神情说:“如果大人不便下札
了给我,那也就只好请总理衙门下了。”
“好!这就说定了。”左宗棠接着又说:“雪岩,我们打个商量,西边境 况很窘,刘毅齐又要撤勇;打发的盘川还不知道在哪里?你能不能先凑一百
万,尽快解到杨石泉那里。”毅齐、石泉是刘锦棠、杨昌浚的别号。胡雪岩 责无旁贷,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时有一名听差,悄然到左宗棠身边说了句话;他便问道:“这两个洋 朋友,会不会用筷子?”
左宗棠是打算留福克与凯密伦吃饭,胡雪岩倒觉得大可不必,便即答 说:“大人不必费心了。”
“那末,你留下来陪我谈谈。”
“是。” 见此光景,古应春便向洋人表示,公事已经谈妥,应该告辞了。接着
便站起来请了个安,洋人亦起立鞠躬。左宗棠要送客,胡雪岩劝住,说是由 他代送,乘此机会可跟古应春说几句话。
“应春,你把他们送回去了,交代给陪他们的人,空出身体来办两件事。” 胡雪岩交代,一件是跟汪惟贤去谈,能不能在京里与天津两处地方,
筹划出一百万现银?
“这件事马上要有回音。”胡雪岩轻声说道:“左大人一开了话匣子,先 讲西征功劳”再骂曾文正,这顿饭吃下来,起码三个钟头,你三点钟以前来,
我一定还在这里。”“好!
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你倒问问福克,王府井大街的德国洋行里,有没有望远镜、 挂表。如果有,你问他有多少,先把它定下来。”
“喔。”古应春明白了,是左宗棠应醇王之邀,到神机营“看操”,作犒 赏的,便即问说:“有是一定有的。不知道要多少?”
“现有还不知道。你先问了再说。” 古应春答应着,陪着洋人回阜康福。下午三点钟复又回到贤良寺,果
然,那顿午饭尚未结束;他在花厅外面等待时,听得左宗棠正在谈“湖湘子 弟满天山”的盛况,中气十足,毫无倦容,看来还得有些时候才会散。
古应春心想,胡雪岩急于要知道交办两事的结果,无非是即席可以向 左宗棠报告。既然如此,就不必等着面谈,写个条子通知他好了。
打定主意,便从怀中掏出一个洋纸笔记本来,撕一张纸,抽出本子上 所附的铅笔,蘸一点口水,写道:“现银此间有卅万,天津约十余万。镜表
各约百余具,已付定。惟大小参差不齐。
这张字条传到席面时,为左宗棠发现问起,胡雪岩正好开口,“回大 人,”他说:“京里现银可以凑五十万,一两日内就解出去”另外一半,等我
回上海以后,马上去想法子。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
“能有一半先解,其余慢一点不要紧。”
“是。”胡雪岩又问:“听说醇亲王要请大人到神机营去看操?”
“有这回事。”一提到此,左宗棠的精神又来了,“神机营是八旗劲旅中 的精华。醇王现在以皇上本身父的身分,别样政务都不能管,只管神机营,
上头对神机营的看重,可想而知。李少荃在北洋好几年了,醇王从未请他去 看过操;我一到京,头一回见面,他就约我,要我定日子,他好下令会操。
我心里想,人家敬重我;我不能不替醇王做面子。想等你来了商量,应该怎 么样犒赏?”
“大人的意思呢?”
“每人犒赏五两银子,按人数照算。”
“神机营的士兵,不过万把人,五六万银子的事,我替大人预备好了。” 胡雪岩又说:“不过现银只能犒赏士兵,对官长似乎不大妥当。”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
“我看送东西好了。送当然也要实用,而且是军用。我有个主意,大人 看能不能用。”
“你说。”
“每人送一架望远镜、一个挂表。” 话刚完,左宗棠便击案称赞,“这两样东西好!很切实用。”他说:“神
机营的官长一百多,要一百多份,不知道备得齐,备不齐?”
“大人定了主意,我马上写信到上海,尽快送来。我想日子上一定来得 及。”胡雪岩紧接着说:“大人去看操的日子,最好等借洋款的事办妥了再定。
不然,恐怕有人会说闲话;说大人很阔,西饷一定很宽裕,洋款缓一缓不要 紧。”不等他话完,左宗棠便连连点着头说:“你倒提醒了我。
此事虽小,足以影响大局,我准定照你的话办。”“是!”胡雪岩问:“大 人还有什么交代?”
“一时倒想不起,想起来再跟你谈。”左宗棠说:“借洋款的章程,你马 上写个节略来,我尽明天一天办好奏稿递上去;倘或顺利的话,大概三五天
就定局了。”
“是!”胡雪岩说道:“明天我想跟大人告一天假,办办私事。后天来伺 候。”
“后天如果没事也不必来。有事我会随时派人来招呼你,你尽管办你自 己的事去好了。”
“于是胡雪岩告辞回阜康,先请杨师爷将借洋款的条件写成一个节略, 即刻派人送到贤良寺。然后向古应春细问到海岳山房接头的经过。
“应春,你知道的,为了去年买水雷的价钱,福德多嘴泄了底,左大人 对我已经起疑心了。这件事我心里很难过,所以这趟借洋款,除了大家该得
的好处以外,我不但分文不要,而且预备贴几万银子,一定要把这件事办成 功。办成功不算,还要办得漂亮,要教左大人心里舒服。倘或宝中堂噜苏,
就算办成功,他也不会高兴,所以宝中堂那里,一定要摆平;能听他说一句: 这笔洋款借得划算。我这几万银子,花得就值了。”
“小爷叔的心思,我是早看出来了。不过,我想也不必把钱花在宝中堂 一个人身上,他手下的人也是要紧的。”古应春问道:“小爷叔预备花多少。”
“这个数。”胡雪岩将手一伸。
“那末,送四万,留下万作开销。”
“好的。你跟徐筱云去商量,看这条路子应该怎么样走通?” 第二天三月初九,徐筱云不待去请,自己来访;胡雪岩不在,由古应
春接待。他告诉古应春说,左宗棠的奏稿是他办的,已经誊正呈递。不过, 三五天内,决不会有结果,因为恭亲王为福晋安葬,请了七天假;而这件大
事,非恭亲王来议不可。
“这样说,宝中堂也不能起作用?”
“不,不!有作用的。恭王听他的话。而且凡是到了这个地位,不管怎 么样,败事总是有余的。”
“筱翁,这么说,胡大先生要重重拜托你。海岳山房我去过了,跟老朱 谈得很好。胡大先生要我跟筱翁商量,这条路子一定要走通,你看该送多 少?”
“借洋款的条件比过去都好;我的奏稿上写得很切实,事情一定可成, 不送亦可,要送,有这差不多了。”说着,徐用仪示以一指。
“筱翁,‘差不多’不够,要势在必成。”
“多送当然更保险,不过钱要用在刀口上。”徐用仪问说:“明天你会去 贤良寺不会?”
“会去。明天我带洋人给左大人去辞行。”
“那么,我们明天中午在贤良寺见,到时候我再跟你谈。” 第二天中午胡雪岩、古应春带着两个洋人,都到了贤良寺,静等左宗
棠自军机处散值回寓,以便辞行。哪知一等等到下午三点半钟,还不见人影,
亦无消息。宫门申正下钥,申正就是四点钟;通常军机处自大臣到章京人, 最迟未正二刻,也就是两点半钟,一定已走得光光,而左宗棠到此时尚未出
宫,是件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只怕宫里出事了。”胡雪岩悄悄跟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