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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87 字 4个月前

应春耳语:“莫非西太后的病,起 了变化?”

一语未终,只见徐用仪匆匆而来;他也顾不得行礼,一把将胡雪岩拉 到僻处,低声说道:“左大人叫来送个信,洋人慢点走,事情或许会有波折。”

“怎么?”胡雪岩又问:“左大人何以到现在还不出宫。”“宫里出了件意 想不到的怪事。”徐用仪的声音越发低了,“今天军机没有叫起,说太后受了

寒,人不舒服。大家都当是感冒;到内奏事处看药方,管事太监说没有发下 来。后来听内务府的人说,是昨天下午发的病,突然之间,口吐白沫,象发

羊癫风。今天到现在为止,已经请了三次脉,早晨一次,午时一次,未时一 次,人只怕不中用了。”

“慢慢,筱翁,”胡雪岩问道:“你说是东太后,还是西太后?”

“是东太后。”

“东太后?”胡雪岩越发诧异。

“自然是东太后,西太后好久不视朝;因为东太后违和,军机才没有叫 起。”

“喔。”胡雪岩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来把洋人留下来。”于是胡雪岩 向古应春密言经过,关照他先带洋人回去,随便找个理由,请他们暂留几天。

“如果东太后真的驾崩了,宫里要办丧事,洋款的事就会搁下来。”胡雪 岩问道:“应春,你看左大人会怎么办?”“这一搁下来,”古应春答非所问

地:“人家款子早已筹好了;吃利息犹在其次,倘或一搁搁得不办了,对人 家怎么交代?”

“这不会的。”胡雪岩说:“吃利息还是小焉者也;刘毅齐,杨石泉筹饷 急如星火,这上头耽误了才是大事。”“那末,大先生,你看左大人会怎么办 呢?

“自然是独断独行,办了再说。” 以左宗棠的性情,这是可能的;但古应春总有疑惑,因为四百万银子

到底不是个小数目,左宗棠即令有魄力,也不敢如此擅专。 左宗棠是过了四点才回贤良寺的,一到就传胡雪岩,“国将大变!”他

一开口就发感慨,接着又说:“应变要早。你告诉福克他们,事情就算定局 了,请他们一回上海就预备款子。印票现成,我带得有盖了陕甘总督关防的

空白文书,一填就是,让他们带了去。”

果如胡雪岩所料,但他不能不为左宗棠的前程着想,“大人,”他很直 爽地说,“数目太大,将来宝大人会不会说闲话?”说闲话也是没法子的事。”

左宗棠又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现在连‘君命’都没有;我辈身为勋 臣,与国同休戚,不能不从权处置。”

“大人,我倒有个想法。这件事,大人何妨跟醇王说一说;醇王是带兵 的,总知道‘闹饷’不是闹着玩的。”“通极!”左宗棠拍着膝盖说:“有他知

道这回事,谅宝佩蘅也不敢再说闲话。”

宝佩蘅就是宝均金。胡雪岩心想,要他不说闲话,只有找海岳山房朱 铁口;否则即使不敢说闲话,也尽有刁难的手段。“我得躺一会。”左宗棠说:

“今天晚上,说不定宫里会出大事。”

“是。”胡雪岩乘机打听,“刚才徐筱云来传大人的话,说起东太后政躬 违和,仿佛来势不轻呢?”

“岂止来势不轻,牙齿都撬不开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病呢?”

“谁知道?”左宗棠将两手一拍,“牝鸡司晨,终非佳事。胡雪岩听不懂 他说的什么,站起身来告辞,“明天再来伺候。”他请了个安。

明天,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第二章

左宗棠只睡得两个时辰,刚交子时便让老仆左贵推醒了;告诉他说:“军 机徐老爷有急信。”

说着,将左宗棠扶了起来;另有一仆擎着烛台,照着他看信;信封上 浓墨淋漓地写着:“飞递左爵相亲钧启”;抽出信笺,上面只有八个字:“东

朝上宾,请速入宫。”原来这天军机章京换班,徐用仪值夜,所以消息来得 快。左宗棠遇到这种意外变故,最能沉得住气;下床看到红烛,便指着说道:

“明天得换白?”

“老爷”,左贵服伺左宗棠多年,称呼一直未改;他怕自己听错了,侧耳 问道:“换白蜡?”

“对了,这会别多问!传轿,我马上进宫。” 进宫时为丑正,乾清门未开,都在内务府朝房聚集,左宗棠一看,近

支亲贵有?亲王、醇亲王,惠亲王;御前大臣有伯彦讷谟诂、奕匡力;军机 大臣有宝均金、李鸿藻、王文韶;此外便是六部尚书、“毓庆宫行走”的师

傅、南书房翰林。

国家大事,权在军机;军机领班的恭王不在,便该左宗棠为首。他此 刻才发觉自己的地特殊;初次当京官,朝中典故,茫然莫晓。且又遇着这样

意想不到的情况,虽说他善能应变,亦有手足无措,尴尬万分之感。

正要开口动问,只见徐用仪疾趋而前,借挽扶的机会,贴身说道:“听 宝中堂的。”

争胜好强的左宗棠,到此亦不能不退让一步;与三王略略招呼后,向 宝均金拱拱手说:“我初遇大丧,军机职司何事,都请佩翁主持。”

“这是责无旁贷的事。” 一语未毕,有人来报,乾清门开了。于是?王领头,入乾清门先到“内

奏事处”——章奏出纳,皆经此处;照规矩帝后违和,脉案药方亦存内奏事 处,王公大臣谁都可以看的。药方一共五张,最后一张注明“酉刻”,是左

宗棠出宫以后请脉所开的,说是“六脉将脱,药不能下。”“宾天是什么时 候?”?王在问。

“戌时。” 戌时是晚上八点钟。左宗棠心里在想,接到徐用仪的信是十一点钟;

计算他得知消息不会早于十点钟,相隔两个钟头;在这段辰光之中,不知道 钟粹宫中是何境况?

“大人!”徐用仪牵着他的袖子说:“请到南书房。” 宫中定制,凡有大丧,都以乾清门内西边的南书房为“治丧办事处”。

一到了那里,第一件事便是将官帽上的顶戴与红缨子都摘下来;然后各自按

爵位官阶大小,找适当的座位坐下来。

“真是想不到的事!”醇王向宝均金问道:“得赶紧把六爷追回来。”

“六爷”是指恭王,“已经派人去了。”宝均金答说:“大概明天下午才能

回来。”

“得找个人来问一问才好。”?王说道:“譬如有没有遗言?”

“不会有的。”惠王接口:“中午的方子已经说‘神识不清’;以后牙关都 撬不开口,怎么能开口说话?”

?王默然,举座不语;但每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到底是什么病?

“要问什么病,实在没有病。”徐用仪左右看了一下,下人都在廊上,客 厅中除了胡雪岩的贴身跟班以外,别无闲人,方始低声说:“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胡雪岩跟古应春互看了眼。原来胡雪岩因为创设胡庆余堂 药号,自然而然地对药性医道,都不太外行;看了从内奏事处抄出来的五张

药方,又打听了慈安太后前一日御朝的情形,向古应春谈起,唯一可能的死 因是中毒。此刻是证实了,只不知如何中的毒。

“毒是下在点心里头的。”徐用仪说:东太后有歇午觉的习惯;睡醒以后, 经常要吃甜点心。初九那天,午觉醒来,西太后派梳头太监李莲英,进了一

盘松仁百果蜜糕,刚蒸出来又香又甜,东太后一连吃了三块;不到半个钟头, 病就发作了。”

胡雪岩骇然:“是西太后下的毒?”他问,“为什么呢?”“这话说来就 长了——”

慈禧太后一直有桩耿耿于怀,说什么也无法自我譬解的事,就是为什 么她该低于慈安太后一等;而这一等非同小可——皇后母仪天下,生日称为

“千秋”,受群臣在宫门外朝贺。 下皇后一等的皇贵妃,不独无此荣耀,甚至连姓氏亦不为群臣所知。

东西两宫——慈安、慈禧由“选秀女”进身,家世是一样的,慈安之

父为广西右江道;慈禧之父是安徽池太广道。起初身分虽同,但当文宗元后 既崩,立第二后时,选中了慈安,便使得那时封号为“懿贵妃”的慈禧,愤

不能平,因为慈安无子而她有子,且是唯一的皇子;不是她的肚子争气,大 清朝的帝系,将从咸丰而绝。由此可知,她是大有功于宗社的人;有功之人

反遭贬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可是文宗却又是一种想法,正因为她生了皇子,断送了被立为皇后的 希望。原来慈禧精明能干、争胜揽权的性格,文宗已看得很清楚;自知在世

之日无多,一旦驾崩,幼主嗣位,皇后成为太后,倘或骄纵不法,无人可制。 纵然如此,仍有隐忧,因为母以子贵,将来仍旧会成为太后,两宫并

尊,而慈安赋性忠厚,必受欺侮。这重心事,偶尔与他的宠臣肃顺吐露;肃

顺便劝文宗行“钩弋夫人”的故事。

“钩弋夫人”是汉武帝的宠姬。当他六十三岁时,钩弋夫人为他生了一 个儿子,取名弗陵,生得茁壮聪明,颇为钟爱。汉武帝晚年多病,年长诸子,

看来多不成材,几经考虑,决定传位幼弗陵;但顾虑得幼主在位,母后年轻, 每每会骄淫乱政,春秋战国,不乏其例;秦始皇初年的情形,更当引以为鉴。

因而狠心将钩弋夫人处死,以绝后患。

文宗也觉得肃顺的建议不错,但却缺乏汉武帝的那一副铁石心肠。到 得病入膏盲,势将不起时,特为用朱笔亲书密谕一道,交付慈安,大意是“西

宫援母以子贵之义,不得不并尊为太后,然其人绝非可倚信者,即不有事, 汝亦当专决。彼果安分无过,当始终曲全恩礼,若其失行彰著,汝可召集群

臣,将朕此言宣示,立即赐死,以杜后患。”不但有朱谕,而且还口头叮嘱, 倘或需要用这道密旨时,应该如何召集群臣,如何宣示;又如何可能有人为

西宫求情,而决不可稍为之动,必须当机立断,斩草除根。慈安含泪倾听, 将朱谕珍重密藏,而心里却从未想过有用得到它的一天。

事隔二十年,慈禧已经四十六岁,这年——光绪六年二月初,忽然得 了重病,脉案对病因的叙述,含糊不清,而所开药方,则属于专治胎前产后

诸症的“四物汤”,群臣皆为之困惑不解。据御医庄守和、李德立向人透露, 说是“血崩”,但用血崩的药,却并不对症。

于是降旨征医。直隶总督荐山东泰武临道无锡薛福辰;山西巡抚曾国 荃荐太原府阳曲县知县杭州守正,此两人都是世家子弟,饱读医书,精研方

脉;六月间先后到京,一经“请脉”,都知病根所在;不约而同的表示慈禧 太后患的是“骨蒸”,其实是“蓐劳”,产后失血过多,成了俗语所说的“干

血痨”,用来补甘平之法,病势日有起色。到了这年年底,已无危险,只待 调养了。

宅心仁厚的慈安太后,自然亦为之庆幸。有一天——就在几天以前, 在她所住的钟粹宫,邀慈禧共餐,还喝了酒;到得席散,暗示宫女尽皆回避,

促膝深谈,作了一番规劝。

据私下窥视的宫女所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慈安真的动了感情,首先追 叙当年文宗逃难到热河的种种苦楚;文宗崩后,“孤儿寡妇”受肃顺欺侮,

幸而“姊妹”同心协力,互为拭泪;诛徐权臣,转危为安。接着又谈同治十 三年间所经历的大风大浪,种种苦乐,说到伤心之处,“姊妹”俩相对流涕。

看来慈禧也动了感情了。

于是慈安慨然说道:“我们姊妹也都老了,重新同侍先帝的日子,不会 太远。二十多年相处,从来没有起过什么了不得的争执,以后当然亦是平平

静静过日子。有样东西是先帝留下来的,我一直以为永远也用不着;不过我 怕我一死以后,有人捡到这样东西,会疑心我们姊妹表面和好,暗底下不是

那回事,那就不但你我会觉得是一大恨事,先帝亦会自悔多事。

这样东西,不如今天就结束了它吧!”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慈禧手里,打开来一看,慈禧脸色

大变;原来就是文宗亲自以朱笔所写的那道密谕。

“既然无用,就烧掉了吧!” 慈安取回原件,就在烛火上点燃焚毁。慈禧作出感极而泣的神情,还

须慈安多方安慰,方能收泪。 但从此慈禧只要一见了慈安,便如芒刺在背,处处小心,象惟恐不能

得慈安欢心似的。 这一天——就是三天前的三月初九,慈安太后终于在一盘松仁百果蜜

糕上送了命“这样说,以后是西太后一个人作主的局面了?”胡雪岩问说“筱 翁,你看事情是比以前难办呢,还是比以前容易?我看要比以前难办。”徐

用仪答说:“东太后德胜于才,军机说什么就是什么;西太后才胜于德,稍 微马虑一点,她就会抓住毛病,问得人无话可说。”

“这话说得不错。不过将来只要把一个人敷衍好了,事情也不致于太难。”

“呃,”徐用仪不免诧异,“胡大先生,你说要敷衍哪一个人?”

“李莲英。”胡雪岩说,“他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当然会得宠。”

“嗯,嗯!”徐用仪说:“我倒还没有想到。”“我也没有想到。”古应春接 口说道:“我看,这条路子如果要走,就要走得早。”

徐用仪不作声,意思当然是“你们要走太监的路子,另请高明”。胡雪

岩体会得他的心境,便向古应春递个眼色——暗示他不必再谈李莲英。 不过,宝均金还是要谈的。古应春将胡雪岩准备送五万银子,而他认

为其中应该留一万银子作开销,问徐用仪有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