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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89 字 4个月前

上海采动局,

据付息还本。如协饷不至,上海采运局无款可拨,应准洋商凭陕甘总督所出 印票,向户部如期兑取。

这些条件与过去比较,好处有三:一是不需海关及有关各省督抚出票, 可免周折;二是年息由一分二厘减至不足一分,合月息只八厘有零;三是头

两年不还本,俾各省得以清理旧欠,“其力尚纾,并无窘迫之患。”因为如此,

“已饬胡光墉、福克、凯密伦即依照定议,应仰恳天恩敕下总理衙门,札饬 道员胡光墉及照会英国使巨转行汇丰银行,一体遵照,以便陕甘出票提银。”

出奏那天是四月初一,当天就奉到批复:“该衙门知道。”也就是准予 备案的意思,“该衙门”指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这个衙门与军机处互为表里,

办事司官,亦称章京,待遇优厚,亦与军机章京相同,规制不同的是,军机 章京分为头班、二班。轮班入值,而所办之事并无两样;总督章京则各有专

司,此案归“英国股”及“德国股”所管,自有徐用仪代为接头;同时因为 有汇丰银行的凯密伦同来,英国公使馆批准汇丰银行照借的手续,亦很顺利,

不过三天工夫,一切都齐备了。但赋归却还有待。原因很多,第一是南归决 定坐轮船,班期有定,而最近一班船的“大餐间”,已为人定下了胡雪岩认

为招待宝森,什么都是要“最好的”,宁愿再等一班,那要在十天以后。

第二天是胡雪岩要定制一批膏药带回去。从经管西征粮台,在上海设 转运局开始,胡雪岩无事不顺手,常是一夕之间,获利巨万财是怎么发的,

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但精神却渐渐差了,饮食渐减,夜卧不安,人一天比 一天瘦了下来,急得胡老太太以下,全家女眷都是到处烧香许愿,大做好事,

祈求上苍保佑,然而没有什么用处。

有一次在应酬场中,遇见一个在湖北候补,而到上海来出差的捐班知 县,名叫周理堂,善于看相;遍相座客,谈言微中,看到胡雪岩,说他往后

十年大运,犹胜于今,将来会有“财神”之号。

“不瞒理翁说,我的精神很坏;事情要有精神来做的,没有精神只会交 墓库运,哪里会有什么大运。”

“这是因为雪翁想不开的缘故,一想开了,包你精神百倍。” 听得这话,胡雪岩先就精神一振,“理翁,倒要请教,我是怎么想不开。”

他问:“要怎么样才想得开?”“此中之理,非仓促之间能谈得透彻的。雪翁 公馆在哪里,等我勾当了公事,稍微闲一闲,登门拜访,从容呈教。”胡雪

岩心想,官场上专有那种读了一本“麻衣相法”,信口开河,目的是为了奉

承上司,讨得欢心,企求谋得一缺半差的候补州县班子。 而看周理堂的谈吐,不象是那一流人物当即答说“不敢请理翁劳步。”

接着又说:“恕我冒昧,理翁这趟是啥公事?”

“今年皇上大婚,我奉抚宪之命,到上海来采办贡品;东西都看好了, 无奈湖北应该汇来的款子数目弄错了,连日为此事奔走,总还要四、五天首 尾才会清楚。”

“喔!理翁是说公款不够。”

“是的。”

“差多少?”

“一万三千多两。”

“喔,喔,”胡雪岩问说:“总快到了吧?”

“是的。”

“那好。” 第二天上午,胡雪岩到周理堂所住的祥和客栈去拜访;只听得有人在

他屋子里大办交涉,声音很熟,想不起来是什么人?及至偶然一照面,认出 来了,是方九霞银楼的档手老萧。“胡大先生。”老萧丢开周理堂奔了出来,

笑嘻嘻地打了个千问:“你老怎么也来了。”

“你这话问得奇怪!”胡雪岩因为看刚才那番光景,老萧对周理堂不甚礼 貌,所以有意板着脸说:“就许你来,不许我来?”

“不是这话,不是这话!”老萧急忙辩解:“我是有生意来跟周大老爷接 头。”

“接头生意?莫非你不晓得和气生财?哗喇哗喇啥事体。” 训斥完了,转身与周理堂叙礼,客气而亲热;将个老萧干搁在一旁,

置之不理。 倒是周理堂有点过意不去,“雪翁,你请稍坐。”他说:“我跟这萧掌柜

先打个交道。”

“请便。” 有胡雪岩在座,那老萧不似刚才那样嚣张了,但话仍说得很硬。原来

周理堂在方九霞定了一柄玉镶金如意,工料总计九千银子,只付了两千定金。 如意制就,来催交货,周理堂无以为应。就在这时候,广西巡抚亦派人来采

办贡品,因为时间迫促,颇为焦急;老萧打听到这件事,上门兜揽生意。说 湖北巡抚订的玉镶金如意,愿照原价转让。如意上所錾的“天保九如”字样,

以及上款都可不动,下款只改动省名、姓名便能合用,毫不费事。

广西的差官办事很干脆,也很精明,估价九千银子不贵,愿意照价收 买,但必须能够证明,湖北的差官确是放弃了才能成交。

为此,老萧便来逼周理堂,限期取件,否则没收定金,作为补偿损失。 周理堂手头不硬,口头上就不能有软,正在磨得心烦意乱之时,胡雪岩来了。

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胡雪岩便开口了,“老萧,”他问:“你打算怎么

样?” 胡雪岩一出头,老萧便知如意算盘落空了,“胡大先生晓得的,这两天

金价又涨了。”他说:“打周大老爷的这柄如意,说实话已经亏本了;而且吃 本很重,再拖下去,利息上又是损失,我对我们东家不好交代。”

“那末怎么样呢?”

“我想,再等三天。”

“不必。”胡雪岩转脸对周理堂说:“理翁,这是笔小数,你为啥早不跟 我讲,宁愿来受他们的气!”说着,从马褂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抽出来一看,是一万四千两的一张银票,心里又甜又酸,几乎掉泪。 胡雪岩怕他说出什么过于谦卑的话,当着老萧面连自己也失面子,所

以很快地说道:“老萧,你快回去,把金如意送来;周大老爷验收不错,自 然分文不少你的。”“是,是!”老萧诺诺连声,“马上送来,马上送来。”“慢

慢!”胡雪岩将老萧唤住;转脸说道:“理翁,我想送了来也不好,一则要担 风险,再则也怕招摇。不如我陪理翁到方九霞验货,果然不错,就把余款付

清了它,叫方九霞出张寄存金如意的条子,动身的时候直接送上船,岂不省

事。”

“说得是。不过不敢劳雪翁相陪,我派人去办这件事就是。” 当下将他随带的一名司事找了来,拿胡雪岩的银票交了给他,——交

代清楚。等司事跟老萧一走,方始开口道谢。“小事,小事!”胡雪岩问道:

“理翁还有什么未了?”“多谢,多谢。没有了。”周理堂紧接着问:“这笔 款子,如何归还?”

“悉听尊便。”胡雪岩紧接着说:“倘或理翁没有急事要办,我想请理翁 指点,指点迷津,我是怎么想不开?我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事老挂在心里。”

“以雪翁的智慧,自己觉得,就不致于想不开了。正因为那个念头隐而 不显,所以居恒郁郁。”周理堂又说:“看相这件事,本无足奇;不过在脸上

看到心里,也要有些阅历。雪翁心中有贼,此贼不除,精神就好不起来。”

“喔!”胡雪岩也听说过“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这句成语,当即问 说:“我心中之贼是指啥?”

“钱,一个钱字。”周理堂问:“雪翁是不是常常想到它?”“我是开钱庄 的。”胡雪岩笑道:“我们这一行,称之为‘铜钱眼里翻斤斗’,不想到钱, 想什么?”

“是不是?我说雪翁心中有贼!雪翁是大英雄,何以亦为孔方兄所困, 跳不出来?”

听得这话,胡雪岩不免惭愧,想了好一会说:“理翁的话,我听出点味 道来了。就不知道怎么才能跳得出来。要我不想到钱这一个字,只怕不容易;

从小学生意就是学的这个,根深柢固,跟本性一样了,怎么能不去想它。”

“想也可以。只要不是想赚钱,而是想花钱,就跳出来了。”“这话,还 要理翁明示。”

“道理很简单。”周理堂说:“譬如雪翁想造一座花园,这是花钱;可是 所想的是如何起造楼台、如何罗致花木、如何引泉入园、如何请人品题。这

些东西想起来是很有趣的,自然而然把个‘钱’字忘掉了。当然,这也不是 人人办得到的,力量不够,要为钱犯愁,反而是自寻烦恼;雪翁根本不必愁

钱,当然也就不会有烦恼。”

这使得胡雪岩想起了一个人的话;此人姓雷,江西人,他家从康熙年 间开始,世世代代在内务府当差,凡有宫殿营造之事,都先找他家设计,然

后按照尺寸比例,用硬纸版烫出样子来。出了名的“样子雷”,耳姓名反而 不为人所知了。有一年胡雪岩进京,在应酬场中认识了“样子雷”,听他谈

先世的掌故,说他家全盛时代是在乾隆十六年以后,主要的职司是扩建一座 圆明园,建成了请皇帝来看,某处不妥,立即拆掉改建,改得不满意,复又

拆去,这样建了拆,拆了建,不知多少遍,总之终乾隆六十年,圆明园无一 日不在大兴土木之中。

乾隆年间,国库充盈,皇帝只要觉得什么事能够怡情悦性,尽可以放 手去做,不必愁钱,这也许就是他能够克享天年的道理。听了周理堂的话,

印证乾隆皇帝的作为,胡雪岩的行事大改常度,虽仍然不忘如何赚钱,但想 得更多的是,如何花钱?大起园林,纵情声色;以前眠食不安,郁郁寡欢的

毛病倒是消失了,却另添了一样病:肾亏。

好得是开设着一家海内第一的大药铺;连带也认识了无数名医、秘方 珍药,固本培元,差能弥补。补药中最为胡雪岩所重视的是一种膏药,名称

很难听,叫做“狗皮膏”,但效用神妙;有了它,胡雪岩多娶几房姬妾也不

要紧了。 这狗皮膏,只有在北京一家祖传的药铺才有。胡雪岩曾不惜重金,想

聘请这家药铺的主人南下,到胡庆余堂去专制狗皮膏,却未能如愿;想买他 的秘方,便更是妄想了。因此,胡雪岩每逢春天,就得派专人到北京来采办

狗皮膏;这年自己进京,就不必再派人了。一到就关照汪惟贤订购三百帖狗 皮膏,只以一样重要药材缺货,尚未制就,而胡雪岩可坚持要随身携药南归,

这一来就不能不等了。

及至等到了药,却因徐用仪带来的一个消息,胡雪岩决定再在京里住 一阵,要看一个人的神通到底大到如何程度?

“你带着洋人陪森二爷先走。我倒要看看他一这关过得了,过不了?” 胡雪岩说:“他的这套把戏,只有我顶清楚,说不定左大人会问我,也说不

定另外还会有机会。”另外会有什么机会呢?古应春明白,如果“他”倒了, 不独胡雪岩去一个商场上的劲敌,而且也可能接办招商局。胡雪岩口中的

“他”,是个常州人,名叫盛宣怀,字杏荪。他的父亲单名康,字旭人,盛 康是道光二十四年的进士,由州县做起,做到汉口道告老还乡,在苏州当绅

士,因为盛宣怀需要利用老父的这种身分,在江苏官场上为他打交道。

盛宣怀是一名秀才,年轻时跟有名的“孟河费家”学过医;医家要有 割股之心,而盛宣怀只要有机会,就要打人家的主意,自觉不宜入这一行,

所以进京捐了个主事,准备入仕。

时当同治末年,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大兴洋务;盛宣怀在这方面 的脑筋特别快,而且记性好,口才更好,钻头觅缝,得以见了李鸿章一面;

相谈之下,大蒙赏识,便加捐了“花样”,以候补道的身分,为李鸿章奏调 到北洋当差,不久被派为招商局的会办,以直隶的候补道,久驻上海,亦官

亦商,花样百出。

招商局创办于同治十一年,出于李鸿章的建议,为了抵制外商轮船,“拟 准官造商船,由华商雇领,并准其兼运漕粮,俾有专门生意,而不为洋商所

排挤。”奉旨准予试办,即由北洋拨借经费,另招商股,派浙江海运委员候 补知府朱其昂筹办,定名轮船招商局,向英国买了一条轮船,开始营业;由

于经营不善,不过半年工夫,老本亏得光光。胡雪岩是股东之一,也送了几 万银子在里头。

同治十二年夏天,天津海关道陈钦建议李鸿章,派候补同知林槎到上 海整理。陈、林都是广东人,林槎在上海自然亦是找广东同乡,一个是怡和

银行的买办唐廷枢;另外一个是富商徐润,由他们募集商股四十余万两银子 接办。但本有官本,且又领官款为运费,所以仍然是官督商办,由北洋控制;

此所以盛宣怀得以由李鸿章派去当会办。

改组后的招商局,业务日有起色;徐润又别组保险公司,承保本局船 险,假公济私,大发利市。洋商轮船公司,遇到劲敌,业务大不如前;美商

旗昌洋行的股票,本来票面百两升值已近一倍,结果跌到五十几两,且有继 续下跌的趋势。

于是徐润起意,收买旗昌,但在盛宣怀的策划之下,变成了一个骗局。 骗谁呢?骗曾当过江西巡抚、福建船政大臣的两江总督南洋大臣沈葆桢,而

实际上是骗公家的钱。

盛宣怀的设计很巧妙。第一步是利用招商局的官款,秘密收买旗昌的 股票,到得有相当把握,可以接收旗昌时,盛宣怀偕同唐廷枢、徐润连袂到

了南京,首先是说动藩司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