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等,等胡封翁生病。
两年前的夏天,天时不正,疫疠流行,胡家病倒了好几个人,胡封翁 并未感染时疫,只是年纪大了,看家有病人,且不只一个,内心不免抑郁,
因而眠食不安精神大不如前。姓吕的便写了一封极恳切的信给胡参赞,细述 胡封翁的颓唐老境,却又劝慰胡参赞,“为国宣劳,自有天助”;全家孝顺,
对老人照顾得极周到,何况还有朋友在,缓急之济,必当全力相助;胡参赞 大可放心。
估量这封信已寄到了胡参赞手里,同时判断胡参赞亦已接到家信,所 述胡封翁的情形,跟他的话绝无矛盾时,他发了一个电报,只有八个字:“老
伯病故,速定行止。”胡参赞自然深信不疑,所谓“速定行止”,意思是催他 回来奔丧。胡参赞便向公使陈明;公使电奏:参赞丁忧,请予开缺;并声明
派何人代理参赞的职务。哪知电奏到达上海之日,姓吕的又发了一个电报, 更正前电。
可是已经奏了丁忧开缺,却无法更正。胡参赞吃了一个哑巴亏,只有 请公使备文呈报总理衙门,转咨吏部备案,否则将来到了胡封翁寿终正寝时,
胡参赞连发丧守制都不能,那才真的成了空前绝后的笑话。
醇王由于这个笑话的启发,想到了许多事该敬惕,“水能载舟,亦能覆 舟,电报亦是如此,非得托付给很妥当的人不可;否则机密容易外泄。”他
说:“疆臣窥探朝廷意旨,尚且不可,何况廷寄未到,已先有所知,得以事 先弥缝,那一来朝廷的号令不行,国将不国,太可怕了。”
听得这话,盛宣怀以言多必失自警;同时觉得有消除醇王的恐惧,只
让他想到电报的好处的必要。 于是他略想一想答说:“王爷想得深、想得透,不是我们知识浅薄的人
所能及。不过由王爷的开示,宣怀倒想起西洋的一个法子,不知道有用没有 用?”
“什么法子?”
“就是密码。”盛宣怀答说:“现在汉字的电报,每个字四码,有现成的 书,照码泽字,那是明码,如果事先约定,码子怎么拿它变化一下,譬如加
多少码,或者减多少码,只有彼此知道,机密就不容易外泄了。”
原来还有这个法子,醇王问道:“这个加码、减码的法子,是不是跟‘套 格’差不多了?”
“比‘套格’方便得多了。” 所谓“套格”是挖出若干空格的一张厚纸。使用的方法是,通信双方
预先约定,用多大的纸、每页几行、每行几字;其次是看用那种套格,挖空 的位置在何处?然后就要花心思了,犹如科场考试的“关节”那样,把要说
的一两句话,嵌在一大篇不相干的废话之中。收信的人,将套格在原信上一 覆,空格中露出来的字,连缀成文,就是对方要说的话。“套格”确有保密
的功效,但用起来很不方便,第一,必得肚里有墨水,嵌字贵乎嵌得很自然, 不用套格绝不知其中的奥妙;第二,是不能畅所欲言,数百言的一封长函中,
也许只说得五六句话。
“比较起来,加码、减吗就方便得太多了。”盛宣怀又说“还有一层,套 格一定要预先做知好,送交对方;加码减码,只要先有一句话的约定,可以
做成好多密码本,当然头两个字要用明码,不然对方就不知道要用哪一个密 码本了。”
“这话我不大懂。”盛宣怀字杏荪,醇王很客气地称他“杏翁,请你说清 楚一点儿。”
“是,譬如说吧,王爷交代我‘天地玄黄’四个密码本——实际上是交 代一句话,‘天’字减一百二;‘地’字减三百三;到得王爷给我密码时,头
两个明码是‘地密’,我就知道,下面所有的数码都要减三百三十,原码一 千五百八十九。其实是一千二百五十九;找到这个码字的字,才是王爷要用
的字。”“那么,旁人只要知道了加减多少,密码不就不密了吗?”“是,是! 王爷一语破的。”盛宣怀答说:“所以最保密的办法,就是自己编一本密码本;
不按部首,随意乱编。这个密码本一样也可以加减数码,密上加密,就更保 险了。
接着盛宣怀又讲了许多使用电报的方法与诀窍,譬如象“洪状元”—
—洪钧发明的韵目代日,配合十二地支,用两个字来表明月日,如“寅东” 就是正月初一,正月建寅,东为“一东”;当然也可以再加上时辰,“寅东寅”
为正月初一寅时,第二个寅字与第一个寅字的用法不同,一望而知,不会弄 错。“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醇王完全为电报着迷了,“杏翁,”他说:
“你能不能把电报怎么发、怎么收,演练给我看看?” 王爷怎么说‘能不能’”王爷吩咐,宣怀自然遵办,不过先得预备预备。”
“要预备多少日子?” 看他迫不及待的模样,盛宣怀计算了一下,允以五日为期。辞出王府,
立即遣派专人到天津,调了两名电报学堂的教习,带同得力学生及工匠,运 用收发报机、发电机之类,在醇王府中,临时架线,布置妥当,恰好是第五
天自设的限期。
醇王府的范围很广,花园题名“适园“,正厅名为“颐寿堂”,是恭王 所题;内悬同治皇帝御笔“宣德七德”的匾额。这是极严肃的所在,堂前立
有“神杵”,不便再设电杆;所以在颐寿堂后拉线,一端通往堂东的风月双 清楼,一端通往抚松草堂。醇王自己在风月双清楼写了一通很长的电码交发;
盛宣怀亲自在抚松草堂照料,收到电码,交由两名学生分译。
这两个学生程度很不坏,电码更是熟得不须翻书,便能识字,一个念、 一个写;盛宣怀站在他们身后细看,只见写的是:“京华盛冠盖,车马纷长
衢,十日黄尘中,女足女足意不舒,何期朝事繁,忽见林壑疏,朱邸开名园, 别在城西隅,东风二三月,杂花千万株,俯檐弄嘉禽,出沼窥文鱼,追陪竟
日夕暂欲忘簪裾,此少荃相国春日游适园诗也。即录送风月双清楼。九思堂 主人。”
“少荃相国”指李鸿章,“九思堂主人”是醇王的别署,都容易明白,然 而“女足女足意不舒”这句诗竟不成话说了。盛宣怀便指着字面问:“这是 不是错了?”
“不错。”
“可是意思不通。” 笔录的那学生想了一下,将“女足女足”四字涂去,另写了“s*s*”二
字,盛宣怀恍然大悟,六千八百九十九字的“电报新书”中,并无“s*”字; 所以醇王用测字法,写成“女足”。
这是不得已,但也是情理中的一个小小变通办法。醇王对于自己初次 使用电报,遇到难题,而能应变,且为人所接受,证明他的变通办法是行得
通的这一点,非常得意。同时电报在他的感觉中,不仅是可靠的,也是可亲 的了。
这使他记起许多往事,有些得自传闻,有些则是亲身的经历。清宫中 对秘密通讯的方法,一向重视,尤其是在得失荣辱,甚至生死存亡,决于俄
顷的紧要关头,能够运用独特的秘密通信方法,或者知患未然,或者求得外 援,那出入是太大了。
在他的记忆中,早年听说过康熙末年夺嫡的许多故事,有的使用“矾 书”;有的用罗马字代替满州话的“字头”来拼音,“九阿哥”胤?的门客中,
有一个是“东正教”的教士,因而发明了用俄文拼音来表达满州话,传递反 抗雍正的信息,虽为雍正截获了,却不知说些什么?因而胤?所部署的“造
反”的策略,始终是个谜。
醇王亲身所经历的是“辛酉政变”。那时肃顺等人将两宫太后与诸王隔 离开来,尤其是对恭王,监视更严;以致于不得已用太监安德海使一条苦肉
计,伪装他犯了严重的过失,痛责一顿板子,打发回京,实际上是携带两宫 太后的密旨,面交恭王。如果当时有电报,能用密码通信,调遣神机营到热
河“勤王”,可以堂而皇之地逮捕“三凶”,根本就不必他半夜里带人到旅舍, 将肃顺从他的姨太太身边拉起来那种有欠光明磊落的手段。
就这样,由于醇王直接向慈禧太后进言,说盛宣怀目前总办电报局的 差使,极其要紧,且亦无人替代,不宜对他有所处分。而况就算他有过失,
能将电报办好了。亦足以将功折罪。同时李莲英亦一再说盛宣怀如何有良心, 一定会感恩图报;如何能干,可资以为耳目,终于使得慈禧太后决定将刘坤
一的奏折“留中不发”,只是由总理衙门给了北洋一道咨文,饬令盛宣怀不
得干预招商局局务。 获知了这些内幕,胡雪岩在内心中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数年以来,他
虽看出盛宣怀机诈百出,不是个好惹的人,但总觉得此人还不成气候,无需 过虑,而此刻他觉得遇到了一个劲敌了。
“将来上海、天津的电报一通,盛杏荪在管这件事,消息比我们灵通, 已经占先一着。”胡雪岩对汪惟贤说:“这还在其次;更要防他在电报上动手
脚,弄些伪消息、伪行情过来,一相信了它,岂不大上其当。这一点,你要 格外当心。”“我知道。”汪惟贤答说:“电报学堂我也有熟人,到时候我会想
办法,也弄它几套密码出来,行情我们自己报。”“不错。将来丝的行情,一 定要自己报。”
第三章
八月初,在西湖上正是“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在上海 已略感厌倦于酒绿灯红,脂香粉腻的宝森,为胡雪岩接到了杭州。
他是由古应春陪着来的。船到望仙桥埠头上早有一乘绿呢、一乘蓝呢 的大桥在等候,另外一匹顶马、两匹跟马,四名兵丁,都穿着布政司的号衣,
四散排开,挡住了行人,留出一片空地,容宝森登岸。
船家将船泊稳,搭好跳板,船家与岸上胡家的听差合作,伸出一条粗 竹杆,掐稳两端,高及腰际,宝森以竹杆作扶手,自跳板登上埠头,立即便
有一个穿得极体面的中年人,含笑迎上前来——宝森在上海也见此人,名叫 陶敦甫,字厚斋,捐了个候补知县,作胡雪岩的清客,专职是接待宾客。“森
二爷到底到了,胡大先生盼望了好几天了。森二爷路上还舒服?”
“舒服得很。”宝森舒了口气游目四顾,看过往辐辏的行人,不由得赞叹:
“都说杭州是洞天福地,真是名不虚传。”“森二爷只看到今天的热闹,哪知 道十六、七年前满目凄凉,惨不忍睹的情形。”
“长毛”两番破杭州,被灾独重,善后复兴之功,推胡雪岩为首。做清 客捧宾客以外,亦须不忌捧东主,但以不着痕迹为贵。听得这话,宝森连连
点头,“雪岩之有今日,实在是积德之报。”他跟胡雪岩的交情已很厚了。所 以径以雪岩相称。
陶敦甫觑空跟古应春招呼过了,请宝森坐上胡雪岩自用的绿呢大轿; 古应春坐蓝呢轿,由顶马引导前行,陶敦甫乘一顶小轿自间道先赶往“元宝 街”等候。
“元宝街”满铺青石板,足容四马并行;街中突起,两头低下,形似元 宝心,因而得名。不过,胡雪岩当初铺这条街时,却并未想到这个能配合他
的“财神”之号的俗气的街名,只是为了便于排水;当然,四周的阴沟经过 细心修建,畅通无阻,每遇夏日暴雨,他处积雨水三尺,元宝街却只要雨停, 便即水消。
由望仙桥到元宝街,只是一盏茶的工夫,坐在绿呢轿中的宝森,由左 右玻璃窗中望出去,只见五、六丈高的一大圈围墙墙脚基石,竟有一人多高。
大轿抬入可容两乘轿子进出的大门,穿过门楼,抬入二门歇轿,胡雪岩已站 在大厅滴水檐前等候了。
“森二爷,”胡雪岩拱拱手说:“一路好吧?”“很好,很好。”宝森扶着 他的手臂,偏着脸细看了一下说:“雪岩,一个多月不见,你又发福了。”
“托福,托福。请里面坐。” 宝森点点头,已把脸仰了起来,倒不是他摆架子不理人而是因为胡家
的厅堂过于宏敞,必须仰着脸才能看清楚。未看大厅,先回顾天井;天井有 七开间大,而且极深,为的是可以搭台唱戏。大厅当然也是七开间,估计可
摆三十桌席;由于高敞之故,堂奥虽深,却很明亮;正中树一方蓝地金底、 四周龙纹的大立匾,窠巢大书“积善衍庆”四个黑字,正中上端一颗大方印,
一望即知是御玺,上下款却因相距得远,看不清楚,不知是慈禧皇太后,还 是先帝的御笔。
转眼看去,东西两面板壁上,各悬一方五尺高、丈余宽的紫檀挂屏, 西面是一幅青绿山水,东面是贝子奕谟写的《滕王阁序》,旁有两扇屏门,
料想其中当是家祠;旗人向来重礼节,当即表示,理录瞻拜。
胡雪岩自然连称“不敢当。” 只是宝森意思诚敬,当下唤人开了屏门,点燃香烛;宝森向神龛中“胡
氏列祖神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胡雪岩一旁陪礼,最后又向宝森磕头 道谢。
“还要见见老太太。”
“改天吧!”胡雪岩说:“家母今天到天竺烧香去了。”“森二爷刚到,先 歇一歇。”陶敦甫插嘴说道:“我来引路。岜
于是出了大厅,由西面走廊绕出去,往北一折,一带粉墙上开着个月 洞门,上榜“芝径”二字,迎门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陶敦甫由东面绕了过
去,豁然开朗,宝森放眼一望,但见树木掩映,楼阁差,窗子上的五色玻璃, 为偏西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