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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154 字 4个月前

烂摊子经理得有声有色,贪念一动,便又设计排挤;叶廷春

一看不是路,知道盛宣怀心狠手辣,又有北洋的奥援,说不定会惹祸上身, 因而急流勇通,招商局便又归盛宣怀等人把持了。

刘坤一此奏,事实俱在,理由充足,盛宣怀本万无可免,哪知奏报到 京,适逢慈安太后暴崩,这件案子便压了下来,胡雪岩原以为慈安的“大事”

一过,会有结果,盛宣怀等人撤职,招商局或者会派他接办。可是他没有想 到,盛宣怀另外走了一条路子;同时李鸿章亦正有用他之处,两人一凑,竟 得化险为夷。

盛宣怀新走的一条路子,便是慈禧太后的亲信、长春宫的总管太监李 莲英。此人本学的皮毛行生意,京师称之为“毛毛匠”;又以制皮需用硝,

所以李莲英的外号叫做“皮硝李”。他是二十几时赌输了为债主所逼,无可 奈何,“净身入宫”。作为逃避。原是“半路出家”,早先的许多同行、朋友,

仍有往来,所以盛宣怀得以找到关系,大事结纳。

至于李鸿章有重用盛宣怀之处是,正在开办电报。早在同治三年,俄 国要求自恰克图铺设陆线,直达北京,朝廷断然拒绝,俄国改变计划,采取

迂回的办法,先将西伯利亚陆线延伸至海参崴,然后与丹麦大北公司合作, 先在公海上敷设单心水线三条,一条是海参崴至长崎,一条是长崎至吴淞口

外的大戢山岛,又一条是香港至大戢山岛。先后在同治十年完工。

大戢山岛已在中国领海之内,但朝廷认为无足轻重,置之不问。 于是大北公司得寸进尺,由大戢山岛沿长江伸一条水线进来,直通上

海,在黄浦滩登陆,而且公然设局营业。这一来,俄国经海参崴、长崎而达 上海;对于中国的政情、商务、瞬息之间便能传到圣彼得堡。当然欧洲各国,

也能经由圣彼得堡的转运,获得同样的便利。

这条名为北钱。大北公司另有一条南钱,由大戢山岛经厦门鼓浪屿而 达香港,长九百五十海里,再由香港通新加坡、槟榔屿以达欧洲。南北两线

的电报最初只用洋文,后来发明四个阿拉伯字编组的中文吗,一共七千字, 印刷成书,普遍发售,于是,不识洋文的中国人,也能分享电报的便利了。

其次英国亦不甘让大北公司独擅利薮,同治九年由英国公使威妥玛策 动英商东方电报公司,自英国设海线经大西洋、红海及印度洋而达印度;再

另组大东电报公司,由印度南境,延伸这条海线经新加坡、越南西贡等处至 香港”及至正式向中国申请自香港铺钱经汕头、厦门、福州、宁波至上海时,

却一直未获成议。到同治十二年大北公司既在黄埔设局营业,大东公司毫不

客气地自香港经福州,设海线至上海宝山,再转接至英租界,开张营业。 盛宣怀是早已看出电报这项万里一瞬,恍同晤对的通信利器,必有前

途;但在内地架设陆线,颇为不易,最大的障碍是,破坏了人家的风水,一 定会发生冲突,即令勉强架设好了,亦会遭人拔杆剪线,所以对此事的进行,

一直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样到了光绪五年,机会终于来了。当时因为伊犁交涉,中俄关系大 为紧张,除西北以外,东北及朝鲜的情势亦颇为不稳。李鸿章统筹军务全局,

看人家有电报之利,掌握军情,占尽先机,未战已先输一着,因而接纳盛宣 怀的建议,延聘大北公司的技术人员,架设自大沽口北塘海口炮台起,到天

津北洋公所的陆线,试办军报,效果良好。这一来,盛宣怀自然要进一步建 议,创设由天津至上海的陆线电报。光绪六年七月,李鸿章上奏:“用兵之

道,必以神速为贵,是以泰西各国于讲求枪炮之外,水路则有快轮,陆路则 有火轮车,飞行绝迹数万里。海洋欲通军信,则又有电报之法,于是和则玉

帛相亲,战则兵戎相见,海围如户庭焉。近来俄罗斯、日本均效而行之,故 由各国以至上海,莫不设立电报,瞬息之间,可以互相问答,独中国文书尚

恃驿递,虽日行六百里加紧,亦以迟速悬殊,望尘莫及。”

最明显的实例是,曾纪泽从俄国打回来的电报,到上海只须一天;而 上海至北京,由轮船传递,要六、七天,如果海道不通,由陆路驿递,最快

也得十天,“是上海至京仅二千数百里,较之俄国至上海数万里反迟十倍。” 电报的灵捷,真令人梦想不到。

至于军务上的用途,李鸿章举大沽北塘海口炮台至天津的军报为例, 说是“号如各营,顷刻响应”。这两句话对醇亲王来说,真有莫大的魅力,

全力支持李鸿章的要求,亦即是接纳了盛宣怀的策划,决定建设天津至上海 的陆路电线,当然是委任盛宣怀负责筹备。

其时他在招商局舞弊的案子,已将发作,盛宣怀看得很清楚,筹办内 陆电报一事办成功,可以将功折罪;但必须从速进行,而且要诸端并举,头

绪搞得非常复杂,非由他一手经理,换‘个人就无从措手不可,因为那一来 即令有了处分,亦不能马上执行。只要一拖下来,等大功告成,李鸿章奏请

奖叙,自然可以抵消原有的处分。

因此,盛宣怀首先在天津设立电报总局,奉到总办的差委外,立刻到 上海聘请丹麦教习,在天津开办电报学堂;同时向外洋采买机器,三天一个

禀帖;五天一个条陈,把场面搞得非常热闹,至于最要紧的勘察线路,却不 妨慢慢进行,他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不愿一上来便遭遇一片反对的声浪,且

等机器买到了,人也训练好了,诸事就绪,就差架线,那时用一道上谕,责 成沿路各省督抚实力奉行,自然畅能无阻。

胡雪岩料事,一向总有七八分把握;在他以为盛宣怀这一关就算能过 得去,“电报总局总办”这个差使,一定不保。哪知这一回的预料,完全落 空。

依然是徐用仪那里来的消息,刘坤一的奏折,让慈禧太后塞在抽斗里 了。凡是外省的奏折,由各省驻京的“提塘官。,直接送交内奏事处,用黄

匣呈送御前——目前是送到长春宫由慈禧太后先看,在软而厚的折子上,用 指甲掐出记号,内奏事处的太监看掐痕用朱笔代批,不外乎“知道了”、“该

部知道”、“交议”,以及请安折子上批一个“安”字之类。

凡是重要事件,一定“交议”亦就是交军机,名为处议奏;在第二天 一清早发交值班的军机章京,名为“早事”,奏折留中,“早事”不下,军机

处根本不知有此一折,自然也就无从催问,当然也可以假作不知,故意不问; 盛宣怀在军机都打点到了,所以绝无人谈论刘坤一有这么一个复奏。

能使得慈禧太后作此釜底抽薪的措施,有人说是李莲英的功劳;但据 徐用仪说,却得力于醇王的庇护;而醇王的肯出大力,主要还是盛宣怀那三 寸不烂之舌厉害。

由于李莲英的保荐,醇王特地在宣武门内太平湖的府邸接见盛宣怀, 原来从光绪皇帝接位以后,醇王是“皇帝本生父”的身分,大家怕他以“太

上皇”自居,所以近支亲贵及朝中重臣,都认为他不宜过问政务,投闲置散, 只管着神机营,六七年下来,不免静极思动;如今慈安太后驾崩,慈禧太后

大权独揽,而恭王当政二十年,已有倦勤的模样,看样子起而代之的日子已 不会远。一旦接了军机处,必定同时也接总理衙门,当今政事,最要紧的是

洋务,听说盛宣怀在这方面是个难得的人才;又听说电报是最得力的“耳目”, 究竟如何得力?却还茫然不解,因而听得李鸿章谈起盛宣怀的能干,以及筹

办电报总局如何尽心尽力,当即欣然表示:“我很想找他来谈一谈。”

盛宣怀以前虽没有见过醇王,但醇王信任的一个门客“张师爷”,却早 为盛宣怀所结纳,逢年过节,必有礼物;不一定贵重,但样数很多,而且常

常有新奇之物,显得情意殷勤,张师爷对盛宣怀颇有好感,所以在他未见醇 王以前,特别关照两点:第一、醇王跟恭王不同,恭王认为中国要跟西洋学,

醇王不以为中国人不如洋人。第二、醇王虽然好武,但自己觉得书也读得很

好,诗文都不差,所以说话时要当心,千万不能让他觉得人家以为他但明武 略,并无文采。

盛宣怀心领神会,想起素有往来的工部尚书翁同齸,身为帝师,与醇 王走得很近,常常吟诗唱和,便去抄了些醇王的诗稿来,念熟了好几首,以 备“不时之需”。

在府中抚松草堂大礼谒见了醇王,自然是站着回话;略略报了履历, 静听醇王发问。

“那电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电报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全靠活用;所谓‘运用之 妙,存乎一心’如此而已。”

醇王听他能引用岳武穆的话,不免另眼相看,便即问说:“你也读过兵 书?”

“在王爷面前,怎么敢说读过兵书?不过英法内犯,文宗显皇帝西狩, 忧国忧民,竟致于驾崩。那时如果不是王爷神武,力擒三凶,大局真不堪设

想了。”盛宣怀略停一下又说:“那时有血气的人,谁不想湔雪国耻;宣怀也 就是在那时候,自不量力,看过一两部兵书。”

所谓“力擒三凶”,是指“辛酉政变”时,醇王受密命在热河回銮途中, 夜擒肃顺;到京以后,又主持逮捕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那是醇王早年

很得意的事,听盛宣怀提到,不由得就面露笑容了。

“宣怀在想,当年英法内犯时,如果也象去年那样,由大沽口到天津架 设了电线,大局就完全不同了。”

“喔,”醇王很注意地问:“你倒说说其中的道理。”“有了电报,就是敌 暗我明了。

兵贵神速;制胜的要诀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洋人刚刚上岸,两 眼漆黑,全靠他的器械精良,往前硬闯。可是他的耳目不灵,就可以智取;

譬如他们有多少人?枪炮有多少?打算往哪一路进攻?我们打听好了,发电 报过来,就可以在险要之处,部署埋伏,杀他个片甲不回。”

“啊,啊!”醇王不断握拳,仿佛不胜扼腕似的。“僧忠亲王的神武,天 上闻名,八里桥那一仗,非战之罪;当时如果有电报,洋人决不能侥幸。”

“我想想。”醇王闭上眼,过了好一会才睁开来,“照你的说法,洋人的 兵轮来了,如果炮台挡不住,一上了岸,行踪就完全在我掌握之中,简直是 寸步难行了?”

“是!王爷真是明见万里。有了电报,不但洋人内犯,寸步难行,就是 海口的炮台也挡得住。譬如说,登州到大沽口,沿线如果有电报,就可以把

洋人兵轮的方向、大小,还有天气好坏,逐段报了过来,以逸待劳,有备无 患,哪里会有挡不住的道理?”

“嗯,嗯。这道理也通。”醇王问道:“电报还有什么用处?”“用处要自 己想,中国人的脑筋比洋人好,所以想得到的用处比洋人多,不过利用电报

也可以做坏事,所以请王爷千万记住,将来管电报的人,一定要是王爷信得 过的亲信。”

“喔,”醇王问道:“怎么能用电报做坏事?。“要防到捏造消息。”盛宣 怀说,“打仗的时候,谎报军情,是件不得了的事?”

“说得不错,这一层倒真要当心。”醇王又问:“用电报还能做什么坏 事?”

“有。”盛宣怀想了一下,“我说个笑话给王爷听。” 在他人看是笑话,身历其境的人却是欲哭无泪——数年前有个姓候补

道,被派到外国去当参赞,无意间得罪了同僚;一个姓吕的庶务,在使馆经 手采买,营私舞弊,为胡参赞在不经意中所揭发,于是公使以此人“水土不

服”为理由,奏请调遣回国,仍回原省候补。京中照准的公事一到,吕庶务 方知其事,私下打听,才知道是吃了胡参赞的亏,自然恨之入骨。

这姓吕的城府极深,表面声色不动,对胡参赞的态度,一如平时,仿 佛根本就不知道他之回国,是由于胡参赞多嘴的缘故,临行之时,问胡参赞

是否要带家信?万里重洋,难得有便人回国,使馆同事都托他带家信、带物 品;胡参赞如果独成例外,显得彼此倒象有什么芥蒂似的,所以也写了家信,

另外还买了两个表,托他顺便带回国去转寄。

姓吕的是捐班知县,原在江苏候补;胡参赞家住吴江,密迩苏州,因 此,信上虽写了吴江的地址,并且关照只顺托民信局转递即可,而姓吕的情

意殷勤,特为跑了一趟吴江,拜见胡参赞的封翁,大谈异国风光。胡封翁心 系远人,得到这些亲切珍贵的信息,自然很高兴,也很感激,写给胡参赞的

家信中,对这位“吕公”盛赞不已。姓吕的得暇便去看胡封翁,走动得很勤。 胡参赞也常跟姓吕的通信,竟结成了至好。

此人之谋报复,是一开头就打定了主意的,但采取什么手段,却顺看 情况,视机会而定。不过他也深知情况愈了解,机会就愈容易找的道理;认

为只要常去胡家,熟悉了全家上下,就一定会有机会。果然,机会来了。

这机会其实也就是利用他所了解的情况,胡封翁在家具有绝对的权威 地位,全家亦无不重视“老太爷”的一言一动,有一次胡封翁“发痧”,这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已闹得天翻地覆。姓吕的看在眼里,不由得在肚子 里做功夫。几经考虑,定下了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