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阜康雪记银号上海总号的“大伙。”
此外也都是胡雪岩私人资本开设的丝号、典当的档手。 酒阑人散,为时尚早,胡雪岩想趁此机会跟古应春夫妇好好谈一谈自
己这几天的见闻与想法,所以决定留宿在古家。古家原替他预备得有宿处, 是二楼后房极大的一个套间,一切现成,便将他的轿珅与跟班都打发了回去,
只留下一贴身的小跟班,名叫阿成的,随他住在古家。
“应春,这回湘阴放两江,等于合肥掼了一大跤;你看,我们有点啥事 情好做?”
“小爷叔,”古应春答说:“我看你现在先不必打什么主意,不妨看看再 说。”
“为啥?”
“事情明摆在那里,合肥、湘阴一向是对头,湘阴这趟放两江,第一, 他不会象以前的几位制台那样,让北洋来管南洋的事;其次,湘阴跟刘岘帅
是湖南同乡,刘岘帅吃了合肥的亏,湘阴只要有机会,自然要替他报复,这 是湘阴这方面;再说合肥那方面,当然也要防备。论手段是合肥厉害,说不
定先发制人,我们要防到‘吃夹档’。”
“‘吃夹档’?”胡雪岩愕然,他想不通左李相争,何以他会受池鱼之殃?
“两方面勾心斗角,不外乎两条计策,一种是有靠山的,擒贼擒王;一 种是有帮手的,翦除羽翼湘阴是后面一种,小爷叔,合肥要动湘阴,先要翦
除羽翼,只怕你是首当其冲。”胡雪岩悚然动容,但亦不免困惑,“莫非你要 叫我朝合肥递降表?”他问,“我要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湘阴?”“递降表当
然说怎么样也不行的。我看,小爷叔要联络联络邵小村。”
邵小村名友濂,浙江余姚人,也算是洋务人村,一向跟李鸿章接近; 新近放的上海道——上海道本来是李鸿章的亲信刘瑞芬,另为刘坤一参盛宣
怀一案,刘瑞芬秉公办理,因而得罪了李鸿章,设法将他调为江西藩司。刘 去邵来,足以看出上海道这个管着江海关的肥缺,等于是由李鸿章在管辖。
“联络邵小村,不就是要吊合肥的膀子?莫非真的要磕了头才算递降表?”
“吊膀子”是市井俚语;语虽粗俗,但说得却很透彻。古应春默然半晌, 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建议。
“小爷叔,一不做,二不休,你索性花上二、三十万银子,把邵小村攻 掉!”
这一下,胡雪岩更觉错愕莫名;“你是说,要我去当上海道?”他问。
“是啊!” 胡雪岩无从置答,站起来踱着方步盘算了好一会,突然喊道:“七姐,
七姐!” 七姑奶奶正在剥蟹粉预备宵夜点心,听得招呼,匆匆忙忙出来问道:“小
爷叔叫我?”
“应春要我去做上海道。你看他这个主意,行得通,行不通?” 七姑奶奶楞一下,“怎么一桩事情,我还弄不清楚呢?”她看着她丈夫
问:“上海道不是新换的人吗?” 这一下倒提醒了古应春,自觉虑事不周;邵友濂到任未几,倘非有重
大过失,决无开缺之理,因而点点头答说:“看起来不大行得通。”
“而且,我也不是做官的人。”胡雪岩问:“你看我是起得来早去站班的 人吗?”
胡雪岩虽戴“红顶”毕竟是“商人”。如今发了大财,起居豪奢,过于 王候;分内该当可摆的官派,也不过是他排场的一部分。倘说补了实缺,做
此官,行此礼,且不说象候补道那样,巴结长官,遇到督抚公出,早早赶到 地万去站班伺候,冀盼一邀;至少大员过境,上海道以地方官的身分,送往
迎来,就是他视力畏途的差使。
七姑奶奶有些弄明白了,她也是听古应春说过,邵友濂是李鸿章的人, 跟胡雪岩是左宗棠的人,算是敌对的。现在古应春建议胡雪岩去当上海道,
取邵而代之,不是上海道对胡雪岩有何好处,只是要攻掉邵友濂而已。
“不管行得通,行不通;也不管小爷叔舒服惯,吃不吃得来做官的苦头, 根本上就不该动这个念头!”
七姑奶奶说话向来爽直而深刻;因此何以不该动这个念头,在古应春 与胡雪岩都要求她提出解释。
“我倒先请问你,”七姑奶奶问她丈夫:“上海道是不是天下第一肥缺?”
“这还用你问?” 七姑奶奶不理他,仍旧管自己问:“小爷叔是不是天下第一首富?” 这就更不用问了,“不然怎么叫‘财神’呢?”古应春答说:“你不要
乱扯了。”
“不是我乱扯。如果小爷叔当了上海道,就有人会乱扯。小爷叔是做生 意发的财,偏偏有人说他是做官发的财;而偏偏上海道又是有名的肥缺,你
说,对敲竹杠的‘都老爷’,如果应酬得不到,硬说小爷叔的钱是做贪官来 的,那一下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一说,吓出古应春一身冷汗;如果胡雪岩当了上海道,真的说不定 会替他惹来抄家之祸。
“应春,你听听。”胡雪岩说:“这就是为啥我要请教七姐的道理。”
小爷叔,你不要替我戴高帽子!倒是有句话,我——”七姑奶奶突然 顿住,停了一会才说:“慢慢再谈吧!”说完,转身走了。
胡雪岩并不曾留意于她那欲言又止的态度,重拾话题说道:“对邵小 村,敷衍我不肯;要攻掉他,大可不必,那末,应春,你说,如何是好?”
“当然只有不即不离。”
“也就是一切照常?”
“是的。”
“那好。我们回头再来谈湘阴来了以后的做法。”胡雪岩说,“我想湘阴 来我可以对怡和下杀手了。”
怡和是指英商怡和洋行。这家洋行的在华贸易,发展得很快;跟胡雪 岩的关系是亦友亦敌。胡雪岩为左宗棠采办军需,特别是西洋新式的军火,
颇得力于怡和的供应;但在从事丝的出口方面,怡和是胡雪岩的第一劲敌。 本来胡雪岩做丝生意,“动洋庄”是以怡和为对象。但怡和认为通过胡
雪岩来买丝,价格上太吃亏,不如自己派人下乡收购,出价比胡雪岩高,养 蚕人家自然乐意卖出,而在怡和,仍旧比向胡雪岩买丝来得划算。换句话说,
养蚕人家跟怡和直接交易,彼此分享了胡雪岩的中间利益。不过,这一点胡 雪岩倒不大在乎,因为他讲究公平交易,而且口头上常挂一句话:“有饭大
家吃”。养蚕人家的新丝能买得好价钱,于他有益无损——青黄不接,或者
急景凋年辰光放出去的帐,能够顺利收回,岂非一件好事。 只是眼前有一样情况,非速谋对策不可,光绪五年怡和洋行在苏州河
边,设了一家缫丝厂;今年——光绪七年,有个湖州人黄佐卿也开了一家, 字号名为公和永:还有一家公平缫丝厂,由英商公平洋行投资,亦在密锣紧 鼓地筹备之中。
怡和与公和永这两家缫丝厂,都还没有开工,主要的原因是,反对的 人太多。一部机器抵得上三十个人,换句话说,机器开工一日的产量,用人
工要一个月。这一来,浙北农村中,多少丝户的生计,有断绝之虞。因此丝 业公所发起抵制,实际上是胡雪岩发起抵制。丝业公所的管事,都惟他马首 是瞻的。
但这三家新式缫丝厂,势成骑虑,尤其是怡和、公平两家;倘或不办 新式缫丝厂,他们在欧州的客户,都会转向日本去买高品质的丝。
因为如此,三家新式缫丝厂,居然联成一起,共同聘请意大利人麦登 斯为总工程师,指导三厂的技师,操作购自意大利或法国的机器;同时派人
下乡,预付价款,买明年的新丝。
这一下,可以说与胡雪岩发起的抵制,进入短兵相接的局面了。 胡雪岩手下的谋士,对这件事分成两派,大多数赞成抵制;少部分主
张顺应潮流,古应春就曾很剀切地劝过他。“小爷叔,如今不是天朝大国的
日子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再狠也不能不看看潮流。机器缫丝,不断不 毛,雪白发亮,跟发黄的土丝摆在一起看,真象大小姐跟烧火丫头站在一起,
不能比了。这是没法子的事,当年英国发明蒸汽机,还不是多少人反对,可 是到后来呢?”
“你说的道理不错,不过乡下那许多丝户,手里没有‘生活’做,叫他 们吃什么?”胡雪岩说:“我尽我的心,能保护住他们一天,我尽一天的心。
真的潮流冲得他们立脚不住,我良心上也过得去了。”
这不是讲良心的事!古应春心里在想,如果真的能将三厂打倒,关门
拍卖机器,那时不妨找几个人合伙接手,捡个现成的大便宜。当然,胡雪岩 如果愿意,让他占大股,不过此时还不宜说破。
于是古应春一变而为很热心地策划抵制的步骤,最紧要的一着是,控 制原料,胡雪岩以同的样价钱买丝,凭过去的关系,当然比工厂有利。无奈
怡和、公平两厂,财力雄厚,后又提高收购价格;胡雪岩一看情势不妙,灵 机一动,大早出货;及至怡和、公平两行高价购入,行情转平,胡雪岩抢先
补进,一出一进很赚了一笔。
这第一回合,怡和、公平吃了亏,手中虽有存货,初期开工,不愁没 有原料,但以后势必难乎为继,而就在这时候,胡雪岩又有机会了。
机会就是左宗棠来当两江总督,“应春,”他说:“我们现在讲公平交 易。怡和、公平用机器,我们用手,你说公平不公平?”
“这不公平是没法子的事。”
“怎么会没有法子?当然有,只看当道肯不肯做,如果是合肥只想跟洋 人拉交清,不肯做,湘阴就肯做了。等我来说动他。”
“小爷叔,”古应春笑了,“说了半天,到底什么事肯做不肯做?”
“加茧捐。要教他们成本上涨,无利可图,那就一定要关门大吉了。” 这茧捐当然是有差别的,否则同样增加,还是竞争不过人家。古应春
觉得用这一着对付洋商,确是很厉害;但须防洋商策动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
经由李鸿章的关系,向总理衙门提出交涉。
“不会的。”胡雪岩另有一套看法:“合肥碰了两个钉子,不会再象从前 那样多管闲事了。再说,我们江浙的丝业,跟他北洋风马牛不相及,他就要
想管闲事,你想,湘阴会买他的帐吗?”
正谈到这里,七姑奶奶来招呼吃宵夜。古家是很洋派的。饭厅正中摆 一张桃花心木的长餐的桌,六把法国宫廷式的椅子;不过坐位还是照中国规
矩,拿长餐桌两端的主位当作上座;古应春夫妇分坐他的左右首作陪,弄成 个反客为主的局面。
宵夜粥菜是火腿、皮蛋、肉松、虾子乳腐,糟油萝卜之类的酱菜,在 水晶吊灯照耀之下,色彩鲜艳,破颇能逗人食欲,“我想吃点酒。”胡雪岩说:
“这两天筋骨有点发酸。”筋骨发酸便得喝“虎骨木瓜烧”,这是胡庆余堂所 产驰名南北的药酒。胡雪岩的酒量很浅,所以七姑奶奶只替他在高脚玻璃杯 中倒了半杯。
“七姐,”胡雪岩衔杯问道:“你啥辰光到杭州去?老太太一直在牵记 你。”
“我也牵记老太太。”七姑奶奶答说,“年里恐怕抽不出工夫,开了春一 定去。”
“喔,有件事我要跟你们商量。明年老太太六十九,后年整七十;我想 趁湘阴在这里,九也要做,十也要做。”胡雪岩的门客与属下,早就在谈论,
胡老太太七十整寿,要大大热闹一番;如今胡雪岩要借左宗棠两江总督的风 光,明年就为胡老太太大做生日,这一点七姑奶奶倒不反对,不过俗语有“做
九不做十”之说,如果“九也要做,十也要做”就不免过分了。
心里是这样想,可是不论如何,总是胡雪岩的一番孝心,不便说什么 煞风景的话,只是这样答说:“九也好,十也好,只要老太太高兴就好。”
“场面撑起来不容易,收起来也很难。”胡雪岩说,“这几年洋务发达, 洋人带来的东西不少,有好的,也有坏的;学好的少,学坏的多,如果本来
就坏,再学了洋人那套我们中国人不懂的花样,耍起坏来,真是让他卖到金 山去当猪仔,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到了外国的。七姐,你说可怕不可怕?”
七姑奶奶不明他的用意,含含糊糊答一声:“嗯。”“前一晌有个人来跟 我告帮。”胡雪岩又说:“告帮就告帮好了,这个人的说法,另有一套,他说:
‘胡大先生,你该当做的不做,外头就会说你的闲话,你犯不着。’我说:‘人 生在世,忠孝为本;除此以外,有啥是该当做的事?我只要五伦上不亏,不
管做啥,没有人好批评我。’他说:‘不然,五伦之外,有一件事是你胡大先 生该当做的事。’我问:‘是啥?’你们道他怎么说?他说:‘花钱。’”
此人的说法是:胡雪岩以豪奢出名,所以遇到花钱的事,就是他该做 的事。否则就不成其为胡雪岩了,接下来便要借五百两银子;问他作何用途, 却无以为答。
“我也晓得他要去还赌帐,如果老实跟我说,小数目也无所谓。哪晓得 他说:‘胡大先生,你不要问我啥用途,跟你借钱,是用不着要理由的。大
家都说你一生慷慨,冤枉钱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你现在为五百两银子要问我 的用途,传出去就显得你胡大先生“一钿不落虚实地”,不是肯花冤枉钱的
人。’你们想,我要不要光火?”
“当然要光火。”古应春答说:“明明是要挟;意思不借给他,他就要到 处去说坏话。
可恶!”
“可恶之极!”胡雪岩接着往下谈:“我心里在想,不借给他,用不着说, 当然没有好话;借给他呢?此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