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向来刻薄,一定得便宜卖乖,说是‘你
们看,我当面骂他冤大头,他还是不敢不借给我。他就是这样子“不点不亮 的蜡烛脾气”’你们倒替我想想,我应该怎么办?”
“叫我啊!”七姑奶奶气鼓鼓地说:“五百两银子照出,不过,他不要想 用,我用他的名字捐了给善堂。”胡雪岩叹口气,“七姐,”他说:“我当时要
有你这点聪明就好了。”
“怎么?”古应春问:“小爷叔,你是怎么做错了呢?”“我当时冷笑一 声说:‘不错,我胡某人一生冤枉钱不晓得花了多少,不过独独在你身上是
例外。’我身上正好有一张北京‘四大恒’的银票,数目是一千两;我说:‘今 天注定要破财,也说不得了。’。我点根洋火,当着他的面,把那张银票烧掉 了。”
“他怎么样呢?气坏了?”
“他倒没有气坏;说出一句话来,把我气坏了。”“他怎么说?”
“他说:‘胡大先生,你不要来这套骗小伢儿的把戏:你们阜康跟四大恒 是同行,银票烧掉可以挂失的。’”古应春夫妇默然。然后七姑奶奶说道:“小
爷叔,你吃了哑巴亏了。”
确是个哑巴亏。胡雪岩根本没有想到可以“挂失”;及至此人一说破, 却又决不能去挂失,否则正好坐实了此人的说法,是“骗小伢儿的把戏”。
“后来有人问我,我说有这桩事情;问我有没有挂失?我只好笑笑,答 他一句:‘你说呢?’”
“能有人问,还是好的,至少还有个让人家看看你小爷叔态度的机会。 就怕人家不问,一听说有这件事,马上就想到一定已经挂失了,问都不用问
的。”古应春说:“阿七说得不错,小爷叔,你这个哑巴亏吃得很大。”
“吃了亏要学乖。”胡雪岩接口说道:“我后来想想,这位仁兄的确是有
道理,花钱的事,就是我该当做的事,根本就不应去问他的用途。如果说我 花得冤枉了,那么我挣来的钱呢?在我这面说,挣钱靠眼光、靠手腕、靠精
神力气,不过我也要想想亏本的人,他那面蚀本蚀得冤枉,我这面挣的就是 冤枉钱。”
“小爷叔的论调,越来越玄妙了。”古应春笑道:“挣钱也有冤枉的?”
“挣了钱不会用,挣的就是冤枉钱。”胡雪岩问道:“淮扬一带有种‘磬 响钱’,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古应春初闻此“磬响钱”三字,七姑奶奶倒听说过,有那一班锱铢必 较,积资千万,而恶衣恶食,一钱如命的富商,偏偏生个败家子,无奈做老
子的钱管得紧,就只好到处借债了。利息当然比向“老西儿”借印子钱还要 凶,却有一样好处,在败家子还不起钱的时候,决不会来催讨。“那末要到
什么时候还呢?”七姑奶奶自问自答地为古应春解释:“要到他老子死的那 天。人一咽气,头一件事是请个尚来念‘倒头经’;和尚手里的磬一响,债
主就上门了,所以叫做磬响钱。”
“与其不孝子孙来花,不如自己花,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来也无所 谓。不过,小爷叔,你说花钱的事,就是该当你做的事,这话。”古应春很
含蓄地说:“只怕也还有斟酌的余地。”
“我想过好几遍了,既然人家叫我‘财神’,我就是应该散财的,不然就 有烦恼。”胡雪岩急转直下地回入本题,“譬如说明年老太太六十九,我一定
要做。不做,忌我的人就有话说了,怎么说呢?说胡某人一向好面子,如今 两江总督是左大人,正好借他的威风来耍一耍排场;不做不是他不想做,是
左大人对他不比从前了,胡老太太做生日,礼是当然要送的,不过普普通通 一份寿礼,想要如何替他做面子,是不会有的事。倒不如自己识相为妙。
七姐,你说,如何我不做,是不是会有这种情形。” 七姑奶奶不能不承认,却换了一种说法:“做九原是好做的。”
“明年做了九,后年还要做。”胡雪岩又说:“如何不做,又有人说闲话 了,说胡老太太做七十岁是早已定规了的。只为想借左大人招摇,所以提前
一年。做过了也就算了;他这两年的境况不比从前,能省就省了。七姐,你 要晓得,这比明年不做还要坏!”
“为什么呢?”
“这点你还不明白?”古应春接口:“这句话一传开来,阜康的存款就要 打折扣了。”
“岂止打折扣?”胡雪岩掉了句文:“牵一发而动全身,马上就是一个大 风浪。”
七姑奶奶无法想胜,会是怎样的一种“大风浪”?只是看他脸上有难 得一见的警惕之色,忍不住将她藏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小爷叔,我也要劝你,好收收了。不过,我这句话,跟老太太说的, 意思稍为有点不同,老太太是说排场能收则收,不必再摆开来;我说的收一
收是能不做的生意不做;该做的生意要好好儿做。”
此言一出,首先古应春觉得十分刺耳,不免责备:“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小爷叔做生意,还要你来批评?”“应春!”胡雪岩伸手按着他摆在桌上的手,
拦住他的话说:“现在肯同我说真话的,只有七姐了。我要听!”说着还重重 地点一点头。
古应春原是觉和胡雪岩的性情,跟以前不大一样了,怕七姑奶奶言语
过于率直,惹他心中不快;即或不言,总是件扫兴的事。既然他乐闻逆耳之 言,他当然没有再阻挠的必要;不过仍旧向妻子抛了个眼色,示意她措词要
婉转。“有些话我摆在肚皮里好久了,想说没有机会。既然小爷叔要听,我 就实话直说了,得罪人我也不怕;只要小爷叔有一句两句听进去,就算人家
记我的恨,我也是犯得着的。”
由这一段开场白,胡雪岩便知她要批评他所用的人,对这一点,他很 在意;也很自负,他认为他之有今日立下这番乾嘉年间,扬州盐商全盛时期
都及不上的局面,得力于他能识人,更能用人,这当然要明查暗访,才能知 道一个人的长处何在,毛病在哪里?不过,他听人月旦人物,胸中却自有丘
壑,首先要看批评人的人,自己有没有可批评之处?然后才来衡量那些批评, 哪一句是可以听的、哪一句是对方希望他能听的。七姑奶奶是极少数他认为
应该佩服的人之一,她对人的批评,不但要听,而且惟恐她言之不尽,因而 觉得有鼓励她的必要。
“七姐,没有人会记你的恨,因为没有人会晓得你同我说的话。你有见 到的地方,尽管说;就是我有错处,你亦不必客气,你说了实话,我只有感 激,决不会怪你。”
有这样诚恳的表示,反使得七姑奶奶觉得光是批评某些人,犹不足以 尽其忠悃,要批评就要从根本上去批评毛病的由来。
“小爷叔,说实话,跟前个十来年比起来,我对你的敬重打折扣了;不 过小爷叔,对你的关心,是有增无减。思前想后,有时候为你想得一夜困不 着。”
这话说得胡雪岩耸然动容,“七姐,”他说:“我们是患难之交,我最佩 服你是女中丈夫。我自己也知道,做人处世,没有十几年前那样,处处为人
着想,不过,总还不算对不起人。场面虽然扯得大,用的人是得力的,里里 外外都绷得牢,不晓得七姐是为啥为我愁得一夜困不着。”
“我愁的是树大招风。小爷叔,你是丈八灯台,多少人沾你的光,照出 一条路来,走得又快又稳,可惜你照不见自己。”“丈八灯台”这句俗语,是
如此用法,胡雪岩觉得格外贴切,因而也就更重视她的下文了。
“七姐,亏得还有你看得清楚。今天没有外人,请你老实说,我有哪些 毛病要改?”七姑奶奶沉吟不语。她本想着:“你认为你用的人都得力,里
外都能绷得住,这一点就要改。
不过这好象一概抹煞,会惹胡雪岩起反感,而况事实上也有困难,如 果他这样说一句:照你说起来,我用的人通通要换过;请问,一时之刻哪里
去找这么多人?找来的人是不是个个靠得住。这就无辞以答了。
古应春多少看出她的心思,怕她说得过分徒乱人意,无裨实际,便暗 示她说:“阿七,你谈一两件小事,小爷叔心里自然有数。”
“好!”七姑奶奶接受了这个建议,略想一想说道:“小爷叔,我讲两件 你自己不知道,人家替你得罪了人,都记在你帐上的事。”
第一件花园落成以后,胡雪岩对其中的假山不满意,决心改造。请了 几个专工此道的人来看,画了图样,亦不见得有何出色之处,最后打听到京
中有个大名家,姓应单名一个崇字,河南人,咸丰初年是怡亲王载垣门下的 清客。辛酉政变;载垣家破人亡,应崇眼看起高楼,眼看他楼坍了,感慨甚
深;因而遁入西山,闭门课子,不闻外事。好在当年载垣炙手可热时,应崇 曾获厚赠,粗茶淡饭的生计,维持个几年,还不至于拮据。
这应崇本来不想出山,经不起胡雪岩卑词厚币,加以派去延请的刘不 才,能言善道,终于将他请到了杭州。实地看了已造好的假山,又看了好些
绘而未用的图样,应崇觉得也不算太坏,只须修改,不必重造。但胡雪岩不 以为然,坚持全盘更新;应崇心想,这是钱太多的缘故,不过,这话不便说
破;交浅言深,会使得胡雪岩误会他胸中本无丘壑,所以不敢拆了重造。
也就是这好强争胜的一念,应崇关起门来,一个月不下楼,画成了一 幅草图,却还不肯出以示人,每天在六桥三竺到之间,策杖徜徉,或者深入
南北高峰,探幽搜奇,回来挑灯展图,细细修改。到得三个月后,终于杀青 了。
这一套图一共十七张,一幅总图、十六幅分图,奇岩怪壑,百折千回, 方丈之地,以小见大,令人拍案叫绝。胡雪岩大喜过望,设盛筵款待,当面
约请监工,应崇也答应了。造假山当然要选奇石。杭州是南宋的都城,名园 甚多,也有废弃了的;应崇一一看过,却都不甚当意。这天到了贡院西桥,
一处废园,据说原是严嵩的干儿子赵文华的祠堂,其中有块卧倒在地的石头, 却大有可观论石之美,有个三字诀,叫做“瘦、皱、透”,应崇看这块石头
虽一半埋在土中,但露出地面的部分,足以当此三字,判断另一半亦复如是。
正在反复观赏之时,只见有个须眉全白老者,短衣草鞋,手里捏一枝 湘妃竹的旱烟袋,意态萧闲地踱了过来。应崇看他打扮不似缙绅先生,那气
度却似退归林下的大老,顿时肃然起敬地问讯。
“老先生尊姓?”
“不敢当。我姓赵。足下贵姓?”
“敝姓应。”应崇问道:“请问赵老先生,这废园可有人管?”“怎么没有? 我就是。”
“喔!失敬,失敬。”应崇连连拱手。
赵老者一面擎着旱烟袋还礼,一面问道:“足下要找管园的,有何见 教。”
“想请教请教这块石头。” 赵老者点点头,将应崇自上而下端详了一番问道:“足下想来亦有米颠
之癖。既承下问,不敢不告;提起这块石头,大有来历,原是从大梁艮岳运 来的,原来是宋徽宗艮岳的旧物,千里迢迢,从开封运来,亘历六、七百年
之久,名贵可知。
“足下恐怕还不知道这块石头真正的妙处。”赵老者回头喊道:“小四儿, 拿根‘浪竿’来!”
晾衣服用的竹竿,杭州叫做“浪竿”。小四知道要“浪竿”作何用途, 取了来一言不发,从石头的一端伸进竹竿去——这时应崇才发现石头中间有
个碗大的孔,贯通两头,竹竿很容易地从另一面冒出头来。
“这才是真正的‘一线天’。”应崇很快地想到这块石头叠在假山上,到 得正午,阳光直射入山洞,圆圆的一道光柱,岂非很别致的一景。
“赵老,”应崇率直问道:“这块石头能不能割爱?”赵老者又细看了几 眼,开口说道:“足下是自己起造园林,还是为人物色材料。”
“实不相瞒,我是应胡财神之邀,替他来改造花园,得此奇石,我的图 样又要修改了。
“原来是他!”赵老者摇摇头说:“我不造这个孽。”应崇愕然,“赵老,” 他问:“这话怎么说?”“说起来,这位胡大先生倒是值得佩服的,好事也做
得不少。可惜,这几年来骄奢淫逸,大改本性,都是他手下那班卑鄙小人奉 承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从来勤俭兴家,骄奢必败;只看这块石头,当年道
君皇帝,如果不是要起艮岳,弄出什么‘花石纲’来,金兵哪里到得了汴梁? 足下既以此为业,想来平生也替达官贵人造过不少花园,不知道这几家的主
人,有哪几家是有贤子孙的?至于这位胡大先生,尾大不掉,真是他的好朋 友要劝劝他,趁早收山;倘或依旧撺掇他挥霍无度,迟早有受良心责备之一 日。”
这番侃侃而谈,使得应崇汗流浃背,深悔出山之非计。但事已如此, 总不能说退还聘金,收回图样;只好托词家乡有急事,坚辞监工的职务。
胡雪岩再三挽留留不住,只好请他荐贤自代。应崇却不过情,而且毕 竟是一番心血所寄,也怕为俗手埋没;看胡家的清客中,有个名叫曾笑苏的,
对此道不算外行,有进谈起来颇有创见,因而说了句:“曾笑苏堪当此任。” 胡雪岩用人,一定要先摸清此人的本事;随即将曾笑请了来,当着应
崇的面,要他细看图样,然后问道:“照应先生的图样,不晓得要多少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