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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233 字 4个月前

他”,为乾隆激赏,

原来乾隆得天独厚,过了八十岁还是耳聪目明,不戴眼镜,平时常向臣下自 诩。因此,阮元用舜的典故“四目”、“重瞳”来恭维他,意思是说他看人看

事,非常清楚,根本用不着借助于眼镜。

大考第一,向来是“连升三级”,阮一下子由编修升为詹事府少詹,不 久就放了山东学政,年纪不到三十,继弦未娶。毕秋帆便向阮元迎养在山东

的“阮老太爷”说:“小女可配衍圣公,请老伯做媒;衍圣公的胞姐可配令 郎,我做媒。”阮元就此成了孔家的女婿。

衍圣公府上的饮馔,是非常讲究的,因为孔子“食不厌精”,原有传统。 随孔小姐陪嫁过来的,有四名厨子,其中有一个姓何,他的孙子,就是古应

春这天邀来的何厨。“那末,怎么会是广东人呢?”胡雪岩问。

“阮元后来当两广总督,有名的肥缺,经常宴客;菜虽不如府菜,但已 经远非市面上所及。不过不能用‘府菜’的名目,有人便叫它‘满汉全席’。

总督衙门的厨子,常常为人借了去做菜;这何的爷爷,因此落籍,成为广东 人。”

正谈到这里,鱼翅上桌;只见何厨头戴红缨帽,列席前来请安。这是 上头菜的规矩,主客照例要犒赏,胡雪岩出手豪阔,随手拈了张银票,便是 一百两银子。

“这盘鱼翅,四个人怎么吃得下?”罗四姐说,“我真有点替七姐心痛。” 鱼翅是用二尺五径口的大银盘盛上来的,十二个人的分量,四个人享

用,的确是太多了,七姑奶奶有个计较,“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她说:

“留起一半吧!” 就一半也还是多了些,胡雪岩吃了两小碗,摩腹说道:“我真饱了。”

接着又问:“这何厨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最近才从广州来。”古应春 答说:“自己想开馆子,还没有谈扰。”

“怎么叫还没有谈拢?”

“有人出本钱,要谈条件。”

“你倒问问他看,肯不肯到我这里来。”胡雪岩说,“我现在就少个好厨 子。”

“好的。等我来问他。” 吃完饭围坐闲谈,钟打九点,七姑奶奶便催胡雪岩送罗四姐回家。在

城开不夜的上海,这时还早得很;选歌征色、纸醉金迷的几处地方,如画锦 里等等“市面”还只刚刚开始。不过,胡雪岩与罗四姐心里都明白,这是七

姑奶奶故意让他们有接近的机会,所以都未提出异议。

临上轿时,七姑奶关照轿案,将一具两屉的大食盒,纳入轿箱;交代 罗四姐说:“我们家人请人吃夜饭有规矩的,接下来要请吃宵夜。今天我请

我们小爷叔做主人,到你府上去请。食盒里一瓷坛的鱼翅,是先分出来的, 不是吃剩的东西。”“谢谢,谢谢,”罗四姐说:“算你请胡大先生,我替你代

做主人好了。”

“随便你。”七姑奶奶笑道:“哪个是主,哪个是客,你们自己去商量。” 于是罗四姐开发了佣人的赏钱,与胡雪岩原轿归去。到家要忙着做主

人,胡雪岩将她拦住了。

“你不必忙,忙了半天,我根本吃不下;岂不是害你白忙,害我自己不 安。依我说你叫人泡壶好茶,我们谈谈天最好。”“那么,请到楼上去坐。”

楼上明灯灿然,春风骀荡,四目相视,自然逗发了情思;罗四姐忽然 觉得胸前有透不过气的感觉,急忙挺起胸来,微仰着脸,连连吸气,才好过 些。

“你今年几岁?”她问。

“四十出头了。”

“看起来象四十不到。”罗四姐幽幽地叹了口气,“当初我那番心思,你 晓得不晓得?”

“怎么不晓得?”胡雪岩说:“我只当我们没有缘分;哪晓得现在会遇见, 看起来缘分还在。”

“可惜,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人老珠黄不值钱’。”“这一点都不对, 照我看,你比从前更加漂亮了,好比柿子,从前又青又硬,现在又红又软。”

胡雪岩咽了口唾沫,“吃起来之甜,想都想得到的。”

罗四姐瞟了他一眼,笑着骂了句:“馋相!”

“罗四姐,”胡雪岩问道:“你记不记得,有年夏天,我替你送会钱去, 只有你一个人在家——”

罗四姐当然记得,在与胡雪岩重逢那天晚上就回忆过;那天,是七月 三十日地藏王菩萨生日,插了地藏香,全家都出去看放荷花灯,留她一个人

看家,胡雪岩忽然闯了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会钱。”胡雪岩说:“今天月底,不送来迟一天就算出月了。信 用要紧。你们家人呢?”

“都看荷花灯去了。”罗四姐又说:“其实,你倒还是明天送来的好。因 为我这笔钱转手要还人家的,左手来,右手去,清清爽爽,你今天晚上送来,

过一夜,大钱不会生小钱说不定晚上来个贼,那一来你的好意反倒害人。”

“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要凑齐了,吃过中午就 送来。”胡雪岩想了一下说:“这样子好了,钱我带回去,省得害你担心。这

笔钱你要送给哪个,告诉我,明天一早,我替你去送。”

“这样太好了。”罗四姐绽开樱唇,高兴地笑着,“你替我赔脚步,我不 晓得拿啥谢你?”

“先请我吃杯凉茶。”

“有,有!” 原来是借着插在地上的蜡烛光,在天井中说话;要喝茶,便须延入堂

屋。她倒了茶来,胡雪岩一吸而尽,抹抹嘴问道:“你说你不晓得拿啥谢我?”

“是啊!你自己说,只要我有。

“你有,而且现成。”胡雪岩涎着脸,“罗四姐,你给我亲个嘴。”

“要死!”罗四姐满脸绯红,“你真下作!” 如果罗四姐板起脸叫他出去,事便不谐;这样薄怒薄嗔,就霸王硬上

弓,亦不过让她捏起粉拳,在他背上乱捶一通而已。 主意打定,一个猛虎扑羊势,搂住了罗四姐;她挣扎着说:“不要,不

要!我的头发。” 一听这话,胡雪岩知道不必用强,略略松开手说道:“不会,不会。不

会把你的头发弄乱。” 说着,手在她腰上紧一紧,将嘴唇凑了上去;哪知就在这时候,门外

有人喊:“罗四姐,罗四姐!” 罗四姐赶紧将他一推,自己退后两步,抹一抹衣衫,答应一声:“来了!”

同时努一努嘴,示意胡雪岩躲到一旁。 来的是邻居,来问一件小事;罗四姐三言两语,在门外把他打发走了。

等回进来时,站得远远地;胡雪岩再要扑上来时,她一闪闪到方桌对面。

“你好走了。刚刚那个冒失鬼一叫,我吓得魂灵都要出窍。”罗四姐又说:

“快,快,快点走。” 俩人都回忆着十年前的这一件往事;而且嘴角亦都出现了不自觉笑意,

只是罗四姐的笑意中,带着明显可见的怅惘与落寞。

“这句话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罗四姐答说:“那年我十六岁。”“那么,欠了十一年的债好 还了。”胡雪岩笑道:“罗四姐你欠我的啥,记得记不得?”

“不记得了。”罗四姐又说:“就记得也不想还。”“你想赖掉了?”

“也不是想赖。”“罗四姐说,“是还不到还的时候。”“要到啥时候呢?”

“我不晓得。”罗四姐忽然问道:“你看我的本事,就只配开一家绣庄?”

问到这句话,胡雪岩的绮念一收,“我们好好来谈一谈。”他说,“你的 本事,十几岁我就晓得了,那时候‘摇会’,盘利息,哪个都没有你精明。

说实你如果是男的,我要请你管钱庄。”

“卖高帽子不要本钱的。”罗四姐笑道,“不过你说一定要男的才好管钱 庄,这话我倒不大服气。”

“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想说你本事不如男的,是女人家不大方便;尤其 是你这样子漂亮,下面的伙计为了你争风吃醋,我的钱庄就要倒灶了。”

“要死!”罗四姐的一双脚虽非三寸金莲,但也是所谓“前面卖生姜,后 面后面卖鸭蛋”,裹了又放的半大脚,笑得有些立足不稳,伸出一只手去想

扶桌沿,却让胡雪岩一把抄住了。

“不要说伙计,”胡雪岩笑道:“就是我,只怕也没心思在生意上头了; 一天到晚担心,哪个客人会把你讨了去。”杭州人叫“娶亲”为“讨亲”;这

最后一句话,又勾起罗四姐的心事,“不要说了!”她夺回了手,坐到一旁, 幽幽地说:“总怪我自己命苦。”

“我也难过啊!”胡雪岩以同感表示安慰,“我迟两年讨老婆就好了。”

“哼!”罗四姐微微冷笑,“你嘴里说得好听。”“好听不好听,你等着看 将来。”胡雪岩说道:“言归正传,你说你的本事不止于开一爿绣庄,那么,

还有啥大生意好做?你说来我听听看。”

罗天姐不作声,低着头看桌面,睫毛不住眨动,盘算得好象出神了。

“明天再说。”罗四姐抬眼说道:“你明天来吃便饭好不好?”

“怎么不好?我明天下半天早一点来,好多谈谈。”“不!你明天来吃中 饭,下半天早一点走。晚上总不方便。”胡雪岩想了一下说:“明天中午我有

两个饭局;有一个是要谈公事,不能不到。这倒麻烦了。”

“那么后天呢?”

“后天中午也有应酬,不过可以推掉的。”“那就后天。”胡雪岩无奈,只 好答说:“后天就后天。”

“后天我弄两个杭州菜给你吃。”罗四姐又说:“现在我代七姑奶奶做主 人,请你吃宵夜。”胡雪岩胃口不太好,本不想吃,但想到第二天不能会面,

便有些不舍之意,借吃宵夜盘桓一会也好,便点点头:“不必费事!”

“现成的东西。”罗四姐说,“到楼下去吃好不好?” 原要在楼上小酌才够味,但那一来比较费事,变成言行不符,只好站

起身来,跟着罗四姐下楼。“你吃什么酒?”

“随便。”胡雪岩说:“又不会吃酒,完全陪你。”

“谢谢。既然你陪我,就陪我吃我自己泡的药酒。”“喔,我倒想起来了

——”

“慢点!”罗四姐说:“等我把桌子摆好了再说。” 桌子上摆出来四个碟子,火腿、脆鳝、素鸡糟白鲞是七姑奶奶送的。

罗四姐另外捧来一个白瓷坛,倒出来的药酒,颜色不佳,但香味扑鼻,发人 酒兴。

“你这酒看样子不坏,有没有方子?”

“有。名叫周公百岁酒。你要,我抄一个给你。”“有这种方子,越多越 好。”胡雪岩说,“我想开一家药店,将来要卖药酒。”

罗四姐不由得诧异,“怎么忽然想起来开药店?”她问。“其中有好些 缘故。有个缘故是有人要我办各样成药,数量很大;我心里在想,不如自己

开一家药店,即方便,又道地。”

“这个人是哪个?要那许多成药,做啥用场?” 原来左宗棠的西征将士,已发现有水土不服的现象,寄信到上海转运

局,要采办大批丸散膏丹,因而触发了胡雪岩自己设一座大规模的药铺的构 想。目前已请了一道陕甘总督衙门所发、请予免税的公文,派人到生药最大

的集散地,直隶安国县采办道地药材去了。

对于这个计划,胡雪岩最感兴趣,认为是救世济民、鼓励士气最切实 的一件事;一谈起来,滔滔不绝,罗四姐很用心地倾听着,遇有他说得欠明

白之处,会要言不烦地提出疑问。

这表示她不但能够领会他的计划,而且也关心他的事业,胡雪岩便越 加兴奋了。

一谈谈到三更天,胡雪岩发现左右邻居看她家半夜里灯火辉煌,门前 轿班高声谈笑,都好奇地在张望,不免抱愧,也不好意思再作流连。

“好了,后天中午再来。”胡雪岩站起身来说:“再谈下去,邻居要骂人 了。”

到得第三天上午,胡雪岩照例先到阜康钱庄办事;有人告诉他说,“维 纪”来提了九千两银子,开出数目大小不等的十七张庄票,胡雪岩记在心里, 并未多问。

由于那天到罗四姐家,自觉太招摇了,这天只带了一个跟班,亦未乘 轿,而是坐了一辆“亨斯美”马车,在罗家弄口下车,将马车打发回去,步

行赴约。本未过午,罗家客厅里还坐着七、八个客户在等候发落。

“胡大先生请坐。”罗四姐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我马上就好了。”

“不忙,不忙!我尽管请治公。” 胡雪岩捧着一杯茶,悄悄坐在一边,看罗四姐处事,口讲指划,十分

明快;她的客户似乎也服她,说如何便如何,绝无争执,所以不过一盏茶的 工夫,都打发走了。

“佩服,佩服。”胡雪岩笑道:“实在能干。”“能干不能干还不晓得。等 我替你买的地皮涨了价,你再恭维我。”

胡雪岩摸不着头脑,“罗四姐,”他问:“你在说啥?”

“等等吃饭的时候再同你讲。你请坐一坐,我要下厨房了。” 厨房里菜都预备得差不多了,炉子上炖着鱼头豆腐;“件儿肉”在蒸笼

里;凉菜盐水虾、葱焖鲫鱼和素鸡,是早做好了的;起油锅炸个“响铃儿”, 再妙一个荠菜春笋,就可以开饭了。

“没有啥好东西请你。”罗四姐说:“不过我想,你天天鱼翅海参,大概 也吃腻了,倒不如清清爽爽几样家常菜,或许反倒可以多吃一碗饭。”

“一点不错。”胡雪岩欣然落座,“本来没有啥胃口,现在倒真有点饿了。” 罗四姐笑笑不作声,只替他斟了一杯药酒,然后布菜;胡雪岩吃得很

起劲,罗四姐当然也很高兴。

“你刚才说什么地皮不地皮,我没有听懂。请你再说一遍。” 罗四姐点点头,“你给我的折子,我昨天去提了九千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