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你
晓得不晓得?”
“他们告诉我了。”
“从前年英租界改路名的辰光,我就看出来了,外国人办事按部就班, 有把握的,马路修到哪里,地价涨到哪里,可惜我没有闲钱来买地皮。前两
个月还有人来兜我,说山东路——”
“慢点!”胡雪岩问道:“山东路在啥地方?”“就是庙街。” 原来英租街新造的马路,最初方便他们自己,起的是英文名字,例如
领事馆集中之处,名为consulateroad;江海关所在地名为c ustlomsroad。上海在战国时,原为楚国春申君黄歇的封邑,当
时为了松江水患,要导流入海,春申君开了一条浦江,用他的姓,称为黄浦 江,或称黄歇浦;此外春申浦、春申江、申江,种种上海的别称,都由此而
来。后人为了崇功报德,曾建了一座春申侯祠,又称春申君庙,但年深月久, 遣址无处可寻。
相传建于明朝,地在三茅阁桥,供春“三茅真君”的延观,原来就是 春申君庙,英国人便将开在那里的一条马路,称为templestree
t,译成中文便是:“庙街”。
英租界的地名很乱,二部局早就想把它统一起来,将界内的马路,分 为两类,横的一类从东到西,用中国主要的城市命名,纵的自南至北,以中
国的省名命名,因此领事馆路改名北京路,而第二个大城市是南京,便将外 滩公园向西延伸的马路,改名南京路。
庙街是南北向,改名山东路。那是前两年的事,胡雪岩未尝留意于此, 所以罗四姐提起这个新地名,他茫然莫辨。庙街他是知道的,“呃,”他问:
“有人兜你买庙街的地皮?”“庙街现在是往南在造马路,那里的地皮,一 定会涨价,所以我提了九千两银子出来,买了二十多亩地皮,已经成交了。”
胡雪岩大为诧异,求田问舍,往往经年累月,不能定局,她居然一天 工夫就定局了,莫非受人哄骗不成?罗四姐看他的脸色,猜到他的心里,“你
不相信?她问。“不是我不相信,只觉得太快了。”胡雪岩问:“你买的地皮,
有没有啥凭证?”
“怎么没有,我有‘道契’,还有‘权柄单’。”胡雪岩更为惊异,“你连
‘小过户’都弄好了?”他说:“你的本事真大。”
“你不相信,我拿东西给你看。” 于是罗四姐去取了三张“道契”来。原来鸦片战争失败,道光二十二
年订立南京条约,开五口通商,洋人纷纷东来,但定居却成了疑问。“普天 之下,莫非王土”,中国的土地是不能卖给洋人的,这就不能不想个变通办 法了。
于是道光二十五年由英国领事跟上海道订立了一份“地皮章程”,规定 了一种“永租”的办法。洋人土地业主接头,年纳租金若干,租得地皮,起
造房屋,另外付给业主约相当于年租十倍的金额,称为“押手”,实际上就 是地价。
租约成立后须通知邻近的地主,由地保带领,会同上海道及领事馆所 派人员,会同丈量,确定四至界限,在契纸上附图写明白,由领事转送上海
道查核。如果查明不误,即由上海道在“出租地契”加盖印信,交承租人收 执,这就是所谓“道契”。
这种“道契”,产权清楚,责任确实,倘有纠葛,打起官司,是非分明, 比中国旧式的地契,含糊不清,一生纠葛,涉讼经年,真是“有钱不置懊恼
产”,悔不当初。因此就有人想出一个办法,请洋人出面代领道契;这原是 假买假卖的花样,所以在谈妥条件,付给酬劳以后,洋人要签发一张代管产
业,业主随时可以自由处置凭证,名为“权柄单”。而这种做法,称之为“挂
号”,上海专有这种“挂号洋商”。地皮买卖双方订约成交之前,到“挂号洋 商”那里,付费改签一张“权柄单”,原道契不必更易,照样移转给买方,
一样有效。这就叫“小过户”。
罗四姐这三张道契,当然附有三张“权柄单”,是用英文所写;胡雪岩 多年跟洋人打交道,略识英文,一看洋人所签的“抬头”是自己的英文名字,
方始恍然,怪不得罗四姐有“我替你买的地皮”的话。
“不要,不要!地皮是你的。”胡雪岩将道契与权柄单拿到手中,“我叫 人再办一次‘小过户’,过得你的名下。”“你也不必去过户,过来过去,白
白挑洋人赚手续费。不过,你把三张权柄单去拿给七姐夫看看,倒是对的。 他懂洋文,洋场又熟悉,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趁早好同洋人去办交涉。”
“我晓得了。”胡雪岩问道:“罗四姐,我真有点想不通,你哪里学来的 本事,会买地皮,而且一天工夫把手续都办好了。说真的,叫专门搞这一行
的人去办,也未见得有你这么快。”
“没有的话。洋人做事情最爽快,你们双方谈好了,到他那里去挂个号, 签个字就有多少银子进帐,他为啥要推三阻四?不过搞这一行的人,一定要
拖两天;为啥呢?为的是显得他的脚步钱嫌得辛苦。象我——”
罗四姐拿她自己的经验为证。谈妥了山东路的那块地皮,找个专门替 人办“小过户”的人要去挂号,讲妥十两银子的“脚步钱”,却说须五天才
能办得好。罗四姐听人讲过其中的花样,当即表示只请他去当翻译,他自己 跟洋人打交道,脚步钱照付;果然,一去就办妥当了。
“我还说句笑话给你听,那个洋人还要请我吃大菜。他说他那里从来没 有看见我们中国的女人家上门过。他佩服我胆子大,要请请我。”
“那么,你吃了他的大菜没有呢?”胡雪岩笑着问说。“没有。”罗四姐 说:“我说我有胆子来请他办事;没有胆子吃他的饭,同去的人翻译给他听
了,洋人哈哈大笑。”胡雪岩也笑了,“不要说洋人,我也要佩服。”他紧接 着又说:“罗四姐,我现在才懂了,你是嫌开绣庄的生意太少,显不出你的
本事是不是?”
“也不敢这样子说。”罗四姐反问一句:“胡大先生,你钱庄里的头寸很 多,为啥不买一批地皮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买地。” 胡雪岩说他对钱的看法,与人不同,钱要象泉水一样,流动才好;买
了地等涨价,就好比池塘里的水一样,要靠老天帮忙,我下几场雨,水才会 涨;如果久旱不雨,池塘就干涸了。这种靠天吃饭的事,他不屑去做。
“你的说法过时了。”罗四姐居然开口批评胡雪岩,“在别处地方,买田 买地,涨价涨得慢,脱手也不容易,钱就变了一池死水;在上海,现在外国
人日日夜夜造马路,一造好,马路两边的田就好造房子,地价马上就涨了。 而且买地皮的人,脱手也容易,行情俏,脱手快,地皮就不是不动产而是动
产了。这跟你囤丝囤茧子有啥两样?”
一听这话,胡雪岩楞住了,想不到她有这样高明的见解,真是自愧不 如之感。
“我要去了。”胡雪岩说:“吃饭吧!” 罗四姐盛了浅浅一碗饭来,胡雪岩拿汤泡了,唏里呼噜一下子吃完;
唤跟班上来,到弄口叫了一辆“野鸡马车”到转运局办公会客。晚上应酬完 了。半夜来看古应春夫妇。“说件奇事给你们听,罗四姐会做地皮生意,会
直接跟洋人去打交道。你们看!” 古应春看了道契跟权柄单,诧异地问道:“小爷叔,你托她买的。”
“不是!”胡雪岩将其中原委,细细说一遍。
“这罗四姐,”七姑奶奶说道:“真正是厉害角色。小爷叔——”她欲言 又止,始终没有再说下去。
胡雪岩有点听出来了,并未追问,只跟古应春谈如何再将这三块地皮 再过户给罗四姐的事。
“这个挂号的洋人我知道,有时候会耍花样,索性花五十两银子办个‘大 过户’好了。”
胡雪岩也不问他什么叫“大过户”,只说:“随便你。好在托了你了。”
“罗四姐的名字叫什么?” 这,把我问倒了。”
“罗四姐就是罗四姐。”七姑奶奶说:“姓罗名四姐,有啥不可以?” 胡雪岩笑道:“真是,七姐说话,一刮两响,真正有裁断。”古应春也
笑了,不过是苦笑,搭讪着站起来说:“我来把她的名字,用英文翻出来。” 等古应春走入书房,胡雪岩移一移座位靠近七姑奶奶,轻声说道:“七
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自从两个小的,一场时疫去世以后,内人身子 又不好,家务有时候还要靠老太太操心,实在说不过去。这罗四姐,我很喜
欢他,不晓得——七姐,你看有没有法子好想?”
“我已经替你想过了,罗四姐如果肯嫁你;小爷叔,你是如虎添翼,着 实还要发达。不过,她肯不肯做小,真的很难说。”
“七姐,你能不能探探她的口气?”
“不光是探口气,还要想办法。”七姑奶奶问道:“‘两头大’?”
“‘两头大’就要住两处,仍旧是老太太操劳。”胡雪岩又说:“只要她肯 在名分上委屈,其余的,我都照原配看待她。”“好!我有数了。我来劝她。
好在婶娘贤慧,也决不会亏待她的。”
“那末——”
“好了,小爷叔!”七姑奶奶打断他的话说:“你不必再关照,这件事我 比你还心急,巴不得明天就吃杯喜酒。”
七姑奶奶言而有信,第二天上午就去看罗四姐,帮她应付完了客户, 在楼上吃饭,随意闲谈,看她提到胡雪岩,神气中有着一种掩抑不住的仰慕
与兴奋,知道大有可为,便定了一计,随口问道:
“你属蛇,我是晓得的。”七姑奶奶闲闲问道:“月份呢?”“月份啊?” 罗四姐突然笑了起来,“七姐,我的小名叫阿荷——”
“原来六月里生的。”七姑奶奶看她笑容诡异,话又未完,便又问说:“你 的小名怎么样?”
“我小的时候,男伢儿都要跟我寻开心,装出老虎吃人的样子,嘴里‘啊 嗬’、‘啊嗬’乱叫;又说我大起来一定是雌老虎,所以我一定不要用这个小
名。那时候,有人有啥事情来寻我帮忙,譬如来一脚会,如果叫我阿荷,就 不成功。这样子才把我罗四姐这个名字叫开来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掌故。”七姑奶奶笑道:“说起来,雌老虎也不是啥 不好的绰号,至少人家晓得丈夫怕你,也就不敢来欺侮你了。”
“我倒不是这种人。为啥要丈夫怕?”罗四姐摇摇头,“从前的事不去说 他了!现在更谈不到了。”
“也不见得。一定还会有人怕你。” 罗四姐欲言又止,不过到底还是微红着脸说了出来:七姐,你说哪个
会怕我?” 七姑奶奶很深沉,点点头说:“人是一定有的,照你这份人材,普普普
通通的人不配娶你,娶了就怕你也是白怕。”“怎么叫白怕?”
“怕你是因为你有本事。象你这种人,一看就是有帮夫运的;不过也要 本身是块好材料,帮得起来才能帮。本身窝窝囊囊,没有志气,也没有才具,
你帮他出个一等一等的好主意,他懒得去做,或者做不到,心里觉得亏欠你, 一味的是怕,这种怕,有啥用处?”
罗四姐听得很仔细,听完了还想了想,“七姐,你这话真有道理。”她 说:“怕老婆都是会怕。”
“就是这个道理。”七姑奶奶把话拉回正题,“运是由命来的,走帮夫运, 先要嫁个命好的人,自己的命也要好。有运无命,好比树木没有根,到头来 还是空的。”
“七姐,命也靠不住。”罗四姐说,“我小的时候,人家替我算命,都说 命好;你看我现在,命好在哪里?”“喔,当初算你的命,怎么说法?”
“我也不大懂,只说甲子日、甲子时,难得的富贵命。”“作兴富贵在后 头。”
“哪里有什么后头,有儿子还有希望,好比白娘娘,吃了一世的苦,到 后为儿子中了状元,总算扬眉吐气了。我呢?有啥?”
“你不会再嫁人,生一个?”七姑奶奶紧接着又说:“二马路有个吴铁口, 大家都说他算的命,灵极了,几时我陪你去看看他。”
七姐,你请他算过?”
“算过。”
“灵不灵呢?” 当然灵。”七姑奶奶说,“他说我今年上半年交的是‘比劫运’,果然应
验了。”
“什么叫‘比劫运’?”
“比劫运就是交朋友兄弟的运,我跟我一见就象亲姐妹一样,不是交比 劫运?”
罗四姐让她说动心了,“好啊!”她问:“哪一天去?”“吴铁口的生意 闹猛得不得了!算命看流年,都要预先挂号的。等我叫人去挂号,看排定在
啥辰光,我来通知你。”七姑奶奶回到家,立刻就找她丈夫问道:“二马路的 吴铁口,是不是跟你很熟?”
“吃花酒的朋友。”古应春问道:“你问他是为啥?”“我有个八字——”
“算了,算了!”古应春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完全是江湖决,见人说 人话,见鬼说鬼话,你相信他就自讨苦吃了。”“我就是要他‘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我有个八字在这里,请他先看一看,到时候要他照我的说法。”
“照你的说法?”古应春问道:“是什么人的八字?”“罗四姐的。她属 蛇,六月望生日。甲子日、甲子时。”古应春有些会意了,“好吧!”他说,“你
要他怎么说?”“你先不要问我,我要问你两件事:第一,他肯不肯照我的 话;第二,说得圆不圆?”
“好,那么我告诉:第一,一定肯照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