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应春点点头说:“我替小爷叔叫两个,一个是好媛老九。一个是——”
“不、不!我想起来。”胡雪岩说:“另外一个叫娇凤老五。”“何必叫她 呢?”古应春皱着眉说。
“你不要管,我找她有事。” 于是一一写好局票,发了出去;首先来的是近在前厢房的湘云老四,
小足伶仃,扶着十三四岁的一个小大姐的肩膀,进门问道:“落里一位是林 老爷?”
“喏、喏!”胡雪指着说道:“就是这位京里来的林老爷,现任的知府大 人。老四,我特为给你做这个媒”
湘云老四因为胡雪岩没有叫她,心里老大不悦;现在才知道是有意把 她推给别人,愈发生气:“谢谢耐!”她说得极快,同时将一双杏儿眼往旁边
一瞟,都看得出来,她是生气了。
原来这也是胡雪岩待客的一番苦心。这林茂先在京中亦是一个嫖客, 但喜欢逛“茶室”。因为“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犹如上海的“长三”,
而“茶室”则相当于“幺二”,前者号称“卖嘴不卖身”,非花钱花到相当程 度,不能为入幕之宾;后者则比较干脆,哪怕第一次“开盘子”,只要条件
谈拢了,便可灭烛留髡。林茂先走马章台,喜欢图个痛快,这就是他常逛茶 室的缘故。
因为如此,他举荐湘云老四,因为她在长三中以“裤带松”出名。胡 雪岩心想难得与林茂先客途相逢,要为他谋一夕之欢,所以作此安排;但湘
云老四未必明白其中的委曲,索性向她说明了吧。
打定主意,自以趁好媛、娇凤未来以前,速办为宜。因此,等湘云老 四照例一一敬酒、交代门面话,绕圈子下来最后到次席的胡雪岩时,他便含
笑问道:“我转你一个局好不好?”
“随便耐!奴是啥人介?高兴来,招招手就来;不高兴来,一脚踢到仔 东洋大海。”
胡雪岩笑一笑,向林茂先说道:“茂翁,对不起,老四跟我为了别人的 事,有点误会,我转个局跟她有说清楚了,完璧归赵。如何?”
“啊唷唷!”有个惯在花丛中混,除非大年三十不回家的“洋行小鬼”江 罗勃,学着苏白说道:“格是出新闻哉!啥叫我倪湘云老四是清倌人畹!”
大家都知道这是故意曲解“完璧”取笑湘云老四;她不懂这个典故, 但知道是在开她的玩笑,却是看得出来,索性老一老面皮,学四马路“野鸡”
的口吻,回敬江罗勃:“不错,阿拉是的的刮刮的清水货。‘酱萝卜’,你来 啥!”
就在满座轰笑声中,胡雪岩将湘云老四拉到一边,促膝密语,“老四,” 他说,“我替你做这个媒,你看怎么样?”“奴那哼好说弗好?耐胡老爷又看
我弗起,吃仔格碗把势饭来,有啥办法?”
胡雪岩原来欠了她一个情——有一回答应捧她的场,结果忘掉了;这 天恰有机会补这个情,也应酬了林茂先,所以此时开门见山地问:“林老爷
要到福建去上任,只怕没有工夫到你那里‘做花头’,你能不能陪陪他。”
“那哼陪法?”
“这还要说吗?” 湘云老四脸一红,“呒拨格号规矩格!”她说,“传仔出去末,奴落里还
有面孔见人介?”
“当然也不是一个花头都不做,等下翻台过去,是我做主人;明天下午, 他到你那里碰和,晚上摆个双台,下来‘借干铺’。你看好不好?”
“借干铺”是长三中对恩客的一种掩耳盗铃的手法,意思只是客人喝醉 了,或者路太远,天时突变,临时借宿一宵,规矩是开销六两银子。当然,
到底是干是湿,是没有人问的。湘云不作声,看意思是有点活动了;胡雪岩 便趁机补情,“老四,”他说,“林老爷是我的朋友,你就算委屈一回,林老
爷人很爽快的,出手不会太小气。另外,你到大马路方九霞去挑一副金镯头, 算是我送你的。”
声色场中,向来黄金能买美人心,湘云老四想一想说道:“胡老爷。耐
为朋友,格能操心法子,实头少见笃。不过格是耐胡老爷的想法,你兴俚到 看奴不入眼呐?我啊弗能桠上去畹。”
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是怕万一好呈不成,金镯落空,当即答说:“总归 我是心尽到了,只要林老爷今天上船到福建,明天你就到方九霞去挑镯头,
好了,就这样说定了,”话宗,胡雪岩先站起来回席。
其时莺莺燕燕,陆续来到,而且都带了“乌师先生”,笙歌嗷嘈,热闹 非凡。就在这时候,听得楼下“相帮”高喊:“后厢房客人。”
“必是沙一心赶来了。”古应春连忙起身,迎出门外,果然就是沙一心。
“应春兄,”沙一心在楼梯口拉住他说:“我的行李已经下长江轮船了, 天亮就要上船。因为你说要替我引见一位朋友,所以特为赶了来,不知道是
什么朋友?倘或本来是住在上海的,等我半个月以后,从广州回来再见面, 好不好。”略停一停,他接着又说:“实不相瞒,我还要回去过瘾。”古应春
考虑了一下说道:“我要替你引见的这位朋友,就是胡雪岩胡大先生,这样, 你进去先见个面,跟大家招呼一下,然后,我替你说明缘故,放你回长发栈,
等你从广州回来,如果胡大先生还在上海,我们再畅叙如何?”“这倒行。”
于是古应春将他引到筵席,一一介绍,其中一大半是初识。这沙一心 三十多年纪,丰神俊朗,说一口带川音的京腔,音吐清亮,颇予人好感。胡
雪岩很喜欢这个新朋友。他是候补同知的班子,所以彼此以官衔相称,“胡 观察名满天下,今天才能识荆,可见孤陋。不过,到底也拜见了一尊大菩萨,
幸何如之。”他举杯说道:“借花献佛。”说完,一饮而尽照一照杯。
“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胡观察吃花酒 是有规矩,向不干杯。”江罗勃说道:“今天是沙司马的面子。来,来,大家
都干一杯。”沙一心人本谦和,看面子十足,赶紧站起来说:“承各位抬爱, 实在不敢当,理当我来奉敬。”说着,自己满斟一杯,干了酒不断地说:“谢 谢!”
这时写局票的木盘又端上来了,古应春便看着沙一心问:“仍旧是小金 铃老三,如何?”
“不,不!应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样。” 沙一心又说:“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观察好好讨教一番,虚耗辰光, 也太可惜。”
“也好。”古应春点点头,“回头我另作安排。”“我已经有安排了。”胡雪 岩接口说道:“等一等我们翻到前厢房,替林太尊、沙司马饯行。”
“不敢当,不敢当。”林茂先、沙一心异口同声地说。 古应春已经知道胡雪岩要为林茂先与湘云老四拉拢的本意;而他的另
作安排是看胡雪岩与沙一心颇为投缘,要匀出工夫来让他们能作一次深谈, 这一下正好合在一起来办,当即说道:“各位听见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
老四,你现在就回去预备吧。”
湘云老四喜孜孜地站起身来,先含笑向胡雪岩说:“格末奴先转去,拨 台面先端整起来。”接着,提高了声音说:“各位老爷,晏歇才要请过来,勿
作兴溜格噢!江大少,格桩事体末,我拜托仔耐哉畹!”
“包拉我身浪,一个?缺。不过,老四,耐那哼谢谢我呐?”“耐讲!”
“香个面孔阿好?”
“瞎三话四,讲讲就呒淘成哉!”说着白了江罗勃一眼,翩然而去。 林茂先久居北方,见惯了亢爽有余、不解蕴藉的北地胭脂,这天领略
了娇俏柔媚、妖娆多变的南朝金粉,大为着迷。大家都知道,这天的主客的 是林沙二人,同时也从古应春“代作主人”的宣布中,意会到胡雪岩与沙一
心或许有事要谈,便趁机起哄,都道不如此刻就翻台过去。
“这样吧!”古应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请在这里过瘾,胡大 先生陪你谈谈。我先陪大家过去,回头过足了瘾再请过来。”说道,站起身
来;客人因为就在前厢房,倒省了一番穿马褂、点灯笼、出门进门的麻烦。 爱月楼老七却仍守着她送客的规矩,站在房门口一一招呼;等该走的
客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岩说道:“胡老爷搭沙老爷请过来吧!” 后面是爱月楼老七的卧室,靠里一张大铜床,已在床中间,横置了一
个烟盘,两条绣花湖绉面的被子,叠成长条,上面摆了两只洋式枕头。胡雪 岩虽不抽鸦片,却知道抽烟的人向左侧卧,为的是右手在上,动作方便,因
而道声“请”;让沙一心躺了下来,自己在烟盘对面相陪。
“沙老爷!”爱月楼老七手上持着一只明角烟盒,走来说道:“呒拨啥好 个烟膏请耐,只有‘云土’,?晓得阿好迁就?”说着,拖张小凳子在床前 坐下来。
“蛮好、蛮好。七小姐,我自己来,不敢劳动。”“呒拨格号规格畹!”
“老七,”胡雪岩便说:“你就不必客气了,我晓得你打烟也不怎么在行。 既然沙老爷这么说,你就让沙老爷自己来。”“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从命
哉。”说着,将烟盒放下,检点了热茶、糖果,又去削了一盘水果来,然后 说道:“有啥事体末,招呼一声末哉,奴就来浪前头。”
等她放下门帘离去时,沙一心已揭开盒盖,自己拿烟签子在水晶“太 谷打”上开始打烟泡了,右手烟签、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卷,手法
干净利落,不一会打成一个“黄、高、松”三字俱全的大烟光,装在斗门上, 又转过来、转过去,一面烘、一面捏,装好了用热烟签在烟泡中间打个到底
的眼子,然后抛过来将烟枪伸向胡雪岩。
“请,请。”胡雪岩急忙摇手,“我没有享‘福寿膏’的福气。” 听此一说,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对准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气抽
完,拿起烫手的山茶壶嘴对嘴喝一口热茶,眼睛闭了一下,才从鼻孔中喷出 淡白色的烟雾来。
这一筒烟下去,沙一心才有谈话的精神——实在是兴致。 谈起胡雪岩很熟的一个人——为人骂作“汉奸”的龚孝拱。
此人是道光年间大名士龚定庵的儿子。龚家是杭州世家,龚定庵的父
祖都是显宦,他本人才气纵横,做得极好的诗,而又不仅辞章;幼年受他外 祖父金坛段玉裁之教,于“小学”——文字之学,亦有极深的造诣;但中举
以后,会试不利,几番落第。原来宣宗的资质性情,很象明朝的末代皇帝思 宗,他倒是有心做个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
振镛,是个妨贤妨能、瞒上期下的庸才,专门劝宣宗吹毛求疵,察察为明, 所以政风文风,两皆不振;试卷中的文章好坏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格式不能
错,错了就是违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弃。龚定庵几次名落孙山, 都是为此。
好不容易会试中了,大家都说他必点“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试卷子 因为书法不佳,不与翰林之选。龚定庵牢骚满腹,无可发泄,叫他的姨太太、
丫头都用“大卷子”练书法,真有写得“黑、大、光、圆”四字俱全,极好 的“馆阁体”的,每每向人夸耀,说“此举如能赴试,必点翰林”。其时有
个满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词与纳兰性德齐名。她是贝勒奕绘的 侧福晋,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后来的醇王府,也就是光绪皇帝
出生的“潜邸”。龚定庵因为在宗人府当差,又因为深通文字音韵之学,会 说满州话及蒙古话,所以不但为了“回公事”,经常出入亲贵府邸,而且亦
颇得若干亲贵的赏识。奕绘人很开通,不禁西林太清与朝贵名士唱和,龚定 庵就是与西林太清春诗笺往还最密的一个人。
龚定庵因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岁,还只是一个“司官”,前程有限, 俸禄微薄,便动了解官之念,那里江淮的盐商还很阔,而盐商又多喜附庸风
雅,象龚定庵这样名动公卿的人,“打秋风”亦可以过很舒服的日子。主意 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里已起了谣言,说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为与西
林太清春之间,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辞官出京,便有不测之祸;不 幸的是,辞官不久,就了一个书院的山长,一夕暴毙,实在是中风,而传说 他是被毒死的。
龚孝拱是龚定庵的长子,名字别号甚多,晚年自号“半伦”,据说他自 己以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之中,无一可取,不过有一个
爱妾,勉强好说尚存“半伦”。
由这个别号,可以想见是个狂士。 龚孝拱天资甚高,由于遗传及家学,亦精通满洲、蒙古文字,比他父
亲更胜一筹的是,还会英文。咸丰年间,龚孝拱住在上海,由一个姓曾的广 东人介绍,得识英国公使威妥玛;英法联军之役,威妥玛北上,带了龚考拱
治文书、备顾问。及至英法联军破京城,火烧圆明园,传说是龚孝拱领的头, 而且趁火打劫,盗取了一批珍宝,在上海租界上作富公,挥霍无度,穷困而
死,这就是他为人骂作“汉奸”的由来。“这是冤枉他的。”胡雪岩答说:“我 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过还不致于做汉奸。”
“说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说:“现在讲究洋务,真正能够摸透洋 人性情的并不多,龚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弃,在现在可以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