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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顶商人胡雪岩 佚名 5202 字 4个月前

看。”“法子多得 很。第一,同他哥哥去商量,再补他多少银子,重新立个卖断的契。”

“不,不!这点没有用。”胡雪岩说:“如果有用,罗四姐早就办了。我 不说过,人家生意做得蛮好,赎瑞香不是打钱的主意。”

“好!就算他不是打钱的主意,诚心诚意是为瑞香的终身;不过,他替

他妹子到底挑的是什么人家?男家好不好要看一看;瑞香愿不愿意也要问一 问。如果是低三下四的人家,瑞香又不愿意,小爷叔,那就尽有理由不让他 赎回去了。”

“这话——”胡雪岩不便驳她太武断,急转直下地说:“我看,只有一个 办法,他为瑞香好,我们也是为瑞香好,替瑞香好好找份人家,只要瑞香自

己愿意,他哥哥也就没话说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小爷叔,我想请四姐来一趟,请她来劝一劝瑞 香。”

“劝啥?”胡雪岩答说:“莫非我就不能劝她?”“我怕小爷叔说话欠婉 转;瑞香是怕你,就肯答应,也是很勉强的。这种事,一勉强就没有意思了。”

“什么事要瑞香答应?而且要心里情愿?七姐,你何妨同我实说;你晓 得的,我们家的丫头都不怕我的,倒是对四姐,她们还有忌惮。”

“即然如此,我就实说吧!小爷叔,我在瑞香来的第二天,心里就在转 念头了,我一直想替应春弄个人,要他看得上眼,要我也投缘,象瑞香这样

一个拿灯笼都寻不着的人,四姐替我送了来,我心里好高兴;本想等小爷叔 你,或者四姐来了,当面求你们,哪知道其中还有这么一层曲折,真教好事 多磨了。”

“七姐,你说实话,我也说实话。”胡雪岩很恳切地答道:“我们也想到, 你要有个好帮手,凡事能够放心不管,病才好得起来。不过你们夫妻的感情,

大家都晓得的,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来发动,我们决不好多说。如今七姐你既 然这样说了,我同四姐没有不赞成的。不过,这件事要三方面都愿意。”“哪

三方面?”七姑奶奶抢着问说。

“你,应春,还有瑞香。”胡雪岩紧接着说:“瑞香我来劝她;我想,她 一定也肯的?

“小爷叔,你怎么晓得她一定肯?”

“我们家常常来往的女太太,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少说也有二、三 十位,一谈起人缘,瑞香总说:‘要算七姑奶奶’,从这句话上,就可以晓得 了?”

胡雪岩编出来这套话,使得七姑奶奶面露微笑,双眼发亮,显然大为 高兴。

“七姐,”胡雪岩问说:“现在我要提醒你了,你应该问一问应春愿意不 愿意。”

“他不愿也要愿。”七姑奶奶极有把握地,“小爷叔你不必操心。”

“不见得。”胡雪岩摇摇头:“去年他去拜生日,老太太问过他,他说他 决不想,好好一个家,何苦生出许是非?看来他作兴不肯讨小。”

七姑奶奶“哈”一声笑了出来,“世界上哪个男人不喜欢讨小?”她说:

“小爷叔,你真当我阿木林?”“阿木林”是洋场上新兴起来的一句俗语, 傻瓜之意。胡雪岩听她语涉讥嘲,只好报以窘笑。

“倒是瑞香家里,小爷叔怎么把它摆平来?”

“我想——”胡雪岩边想边说:“只有叫瑞香咬定了,不肯回去。她哥哥 也就没法子了。”

“一点不错。小爷叔,请你去探探瑞香的口气,只要她肯了,我会教她 一套话,去应付她哥哥。”

于是,胡雪岩正好找个僻静的地方,先去交代瑞香;原是一套无中生

有的假话,只要瑞香承认有这么一个哥哥,谎就圆起来了。 至于为古应春作妾,是罗四姐早就跟她说通了的,就不必费辞了。

等吃完了饭,胡雪岩与古应春一起出门,七姑奶奶便将瑞香找了来,

握着她的手悄悄问说:“你们老爷跟你说过了?” 瑞香想了一下才明白,顿时脸红了,将头扭了过去说:“说过了。”

“那末,你的意思怎么样呢?” 瑞香很为难,一则是害羞,再则是为自己留点身分,“愿意”二字怎么

样也说不出口;迟疑了好一会才想起一句很含蓄也很巧妙的话:“就怕我哥 哥作梗。”

“七姑奶奶大喜:“这么说,你是肯了。”她说:“瑞香,我老早就当你妹 子一样了,将来决不会薄待你。”“我晓得。”瑞香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七姑奶奶是真的怕瑞香觉得作妾委屈,在胡雪岩跟她谈过此事以后, 便叫小大姐把她的首饰箱取了来,拣了一只翡翠镯子、一只金刚钻戒藏在枕

下,此时便将头一侧说道:“我枕头下面有个纸包,你把它拿出来。”

枕下果然有个棉纸包,一打开来,宝光耀眼,瑞香自然知道是怎么回 事了。当然,她要将首饰交到七姑奶奶手里。“来!”七姑奶奶说:“你把手

伸过来。”瑞香不肯,七姑奶奶便用另一只不甚方便的手,挣扎着要来拉她 的手;看那力不从心的模样,瑞香于心不忍,终于将手伸过去了。帮七姑奶

奶的忙。翠镯套上左腕;钻戒套入右手无名指,瑞香忍不住端详了一下,心 头泛起一阵无可形容的兴奋。“妹妹!现在真是一家人了。”

“七姑奶奶,这个称呼不敢当。”“有啥不敢当,我本来就一直拿你当妹 子看待。”七姑奶奶又说:“你对我的称呼也要改一改了。”

“我,”瑞香窘笑道:“我还不知道怎么改呢?”“一时不改也不要紧。” 七姑奶奶接下来说:“我们谈正经。将来你哥哥、嫂嫂来,我们当然也拿他

们夫妇当亲戚看待。眼前,你有没有想一想,怎么样应付他?”

“我还没有想过。”瑞香迟疑地说:“我想只有好好跟他商量。”

“商量不通呢?”

“那,我就不晓得怎么说了。”

“我教你。”七姑奶奶问道:“《红楼梦》你看过没有?”瑞香脸一红:“我 也不认识多少字。”她说:“哪里能够看书?”

“听总听人说过?”

“是的。”瑞香答说:“有一回听人说我们胡家的老太太,好比贾太君; 我问我们大小姐贾太君是什么人,才知道出在《红楼梦》上。”

“那末贾宝玉你总也知道?”

“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凤姐都听说过的。”“袭人呢?”

“不是怡红院里的丫头?”

“不错。袭人姓花,她的哥哥叫花自芳,也是要来赎他妹妹,袭人就说, 当初是家里穷,把我卖到贾家,即然如此,何苦现在又要把我赎回去?我想,

你也可以这样跟你哥哥说。如果他说,现在把你弄回去,是为你着想;你就 问他当初又何以不为你着想!看他有什么话说?”

“嗯,嗯!”瑞香答应着,“我就这样子同他说。”“当然。我们还要送聘 金。”

“这一层,”瑞香抢着说:“奶奶同我们老爷谈好了。”无意中改了口,名 分就算从此而定了。

胡雪岩去看邵友濂扑了个空,原来这天李鸿章从合肥到了上海,以天 后宫为行馆,邵友濂必须终日陪待在侧,听候驱遣。

非常意外的,胡雪岩并未打算去看李鸿章;而李鸿章却派人送了一封 信到转运局去邀胡雪岩,请他第二天上午相晤;信中并且说明,是为了“洋

药”进口加税一事,有些意见想请他转达左宗棠。

“洋药进口加税,左大人去年跟我提过。我还弄不清其中的来龙去脉, 李合肥明天跟我谈起来,一问三不知,似乎不大好。”胡雪岩问古应春:“我

记得你有个亲戚是土行大老板,他总清楚吧?”

他所说的是古应春的远房表叔,广东潮州人,姓曾,开一家烟土行, 牌号就叫“曾记”,规模极大,曾老板是名副其实的“土财主”。古应春跟他

不大有来往,但为了胡雪岩,特地到南市九亩地去向他请教。

“实不相瞒,你问我,我还要问人。我们帐房吴先生最清楚。”曾老板说:

“胡大先生,我久已仰慕了,不过高攀不上;应春,你晓得的,我一个月吃 三回鱼翅,今天碰得巧,能不能请胡大先生来吃饭,由吴先生当面讲给他听,

岂不省事?”“不晓得他今天晚上有没有应酬?”古应春因为胡雪岩不大愿 意跟这些人来往,不敢代为答应,只说:“我去试试看。”

于是曾老板备了个“全贴”交古应春带回。胡雪岩有求于人,加以古 应春的交情,自无拒绝这理,欣然许诺,而且带了一份相当重的礼去,是一

支极大的吉林老山人参。

曾老板自是奉如上宾,寒暄恭维了好一阵,将帐房吴先生请了来相见, 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谈起来才知道是秀才,在这烟土行当帐房,似乎太 委屈了。

“鸦片是罂粟熬炼出来的。罂粟,中国从古就有的,出在四川,苏东坡 四川人,他做的诗:‘道人劝饮鸡苏水,童子能煎罂粟汤’,汤里加蜜,是当

调肺养胃的补药服的。”

“到底是秀才。”胡雪岩说道:“一开口就是诗。”“吴先生,”古应春说,

“我们不必谈得这样远,光说进口的鸦片好了。” 鸦片进口,最早在明朝成化年间;到万历年间,规定要收税,是当药

材用的,鸦片治痢疾,万试万灵。 不过明末清初,吸食鸦片是犯禁的,而且当时海禁甚严鸦片亦很少进

口,到了康熙二十三年,放宽海禁,鸦片仍准当作药材进口,收税不多,每 十斤征税两钱银子。以后吸鸦片的人慢慢多了,雍正年间,曾下禁令。有句

俗语:“私盐愈禁愈好卖”,鸦片亦是如此,愈禁得严,走私的愈多;从乾隆 三十八年起,英国设立东印度公司,将鸦片出口贸易当作国家的收入,走私

的情形就更严重了。

走私的结果是“白的换黑的”,鸦片进口,白银出口。 乾隆三十年前,进口的鸦片不过两三百箱,末年加到一千箱;道光初

年是四千箱,十年工夫加到两万三千多箱,至于私运白银出口,道光三年以 前,不过数百万两,到道光十八年增加到三千万两,这还是就广东而言,此

外福建、浙江、山东、天津各海口亦有数千万两,国家命脉所关,终于引起 了鸦片战争。

“至于正式开禁抽税,则在咸丰七年。”吴秀才说,“当时是闽浙总督王 懿德,说军需紧要,暂时从权,朝迁为了洪杨造反,只好允许。第二年跟法

国定约。每百斤收进口税三十两,鸦片既然当作药材进口,所以称做‘洋药’;

在云南、四川出产的,就叫‘土药’,不论洋药、土药在内地运销,都要收 厘捐,那跟进口税无关。”

但左宗棠却认“税”跟“厘”实际上是一回事,主张寓禁于征,每百 斤共收一百五十两。胡雪岩拿这一点向吴秀才请教,是分开征收的好,还是 合并为宜。

以合并为宜。”吴秀才说:“厘捐是从价征税,土药便宜洋药贵,如果 拿洋药冒充土药,税收就减少了。”“不错、不错。这个道理很浅,也很透彻;

不过不懂的人就想不到。”胡雪岩很高兴地说:“多谢、多谢,今天掉句文真 叫‘获益良多’。”

胡雪岩有个习惯,每到上海,一定要到宝善街一家叫渭园的茶馆去吃 一次茶;而且一定带足了十两二十两的银票一这是他本性仁厚、不忘老朋友

的一点心意。他有许多朋友,境况好的在长三堂子吃花酒见面;在谓园见到 的,大臻境况并不太好,问问的近况,量人所需,捍两张银票在手里,悄悄

塞了过去;见不到的他会问,一样也托人带钱去接济,所以他有好几个老朋 友,经常会到阜康或者转运局去打听:“胡大先生来了没有?”

这天到渭园来的老朋友很多,大多是已经打听好了来的一一周旋,不 知不觉到了十点钟;古应春提醒他说:“小爷叔,你的辰光快到了,这个约 会不能耽误。”

李鸿章的约会怎好误时?胡雪岩算好了的,约会是十一点钟,从渭园 到天后宫,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尽来得及。“还早,还早!”

“不,小爷叔,我们先到转运局坐一坐,”古应春说:“刚才我在这里遇 见一个朋友,打听到一个蛮要紧的消息,要先跟你谈一谈。”

“好!我本来要到转运局去换衣服。”胡雪岩不再逗留,相偕先到转运局, 在他的“签押房”中密谈。

“我在谓园遇见海关上的一个朋友,据他告诉我,各省的款子大致都到 了,就少也极有限。不过,听说邵小村打算把这笔现银压一压,因这一阵‘银

拆’大涨,他想套点利息。”胡雪岩点点头,沉吟了一会说:“套利息也有限, 邵小村还不致于贪这点小利;说不一定另外有花样在内。”

不管他什么花样,这件事要早点跟他去接头。”“不!”胡雪岩说:“他 如果要耍花样,迟早都一样,我就索性不跟他谈了。”

“那!”古应春诧异:“小爷叔你预备怎么办呢?”“我主意还没有定。” 胡雪岩说:“到天后宫回来再商量。”

换了公服,到天后宫递上手本。李鸿章关照先换便衣相见;他本人服 丧,穿一件淡蓝竹布长衫,上套黑布马褂,形容颇为憔悴。

胡雪岩自然有一番慰问:李鸿章还记得他送了一千两银子的奠议,特 地道谢,又说礼太重,但又不便退回,只好捐了给善堂。寒暄了好一阵,方 始谈入正题。

“鸦片害人,由来已久。不过洋药进口税是部库收入的大宗,要说寓禁 于征,不如说老实话,还是着眼在增加税收上面,来得实惠。”

一开口便与左宗棠的宗旨相悖,胡雪岩无话可说,只能答应一声:

“是。”

“增加税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