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税不是好办法;要拿偷漏的地方塞住,才是正本清源之 计。”李鸿章又说:“同治十一年上海新行洋药税章程,普鲁士的领事反对,
说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这话是说不通,加厘是我们自己的事,与缴纳进
口税的洋商何干?当时总署驳了他;不过赫德说过,厘捐愈重,走漏愈甚, 私货的来路不明,正当的洋商生意也少了。所谓加厘有碍在华洋商贸易,倒 也是实话。”
“是。”胡雪岩答说:“听说私货都是香港来的。”“一点不错。”李鸿章说:
“我这里有张单子,你可以看看。”说着,从炕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纸,递了 过来。胡雪岩急忙站起,双手将单子接了过来,回到座位上去看。
单子上写明:从同治十三年至光绪四年,到香港的洋药,每年自八万 四千箱至九万六千箱不等,但运销各口,有税的只有六万五千箱到七万一千
箱。光绪五年到港十万七千箱,有税的只有八万六千箱,每年走私进口的, 总在两万箱以上。“洋药进口税每箱收税三十两,厘捐额定二十两,地方私
收的不算,合起来大概每箱八十两。私货有两万箱,税收就减少一百六十万。” 李鸿章急转直下地说:“赫德现在答应税厘一起加,正税三十两以外,另加
八十两;而且帮中国防止走私,这个交涉也算办得很圆满了。”
“大人办洋务,当今中国第一。”胡雪岩恭维着说:“赫德一向是服大人 的。”
“洋人总还好办,他们很厉害,不过讲道理,最怕自己人闹意气,我今 天请你来就是为此。”
显然的这所谓自己人闹意气,是指左宗棠而言;胡雪岩只好含含糊糊 地答应一声,不表示任何意见。
“我想请你转达左爵帅,他主张税厘合征,每箱一百五十两。赫德答复 我说:如果中国一定要照这个数目征,他也可以承认,不过他不能担保不走
私。雪岩,就算每年十万箱,其中私货两万五千箱,你倒算算这笔帐看。”
胡雪岩心算极快。十万箱乘一百十两,应征一千一百万两银子;照一 百五十两征税,七万五千箱应征一千一百二十五万两,仍旧多出二十五万两 银子。
“二十五万两银子是小事,防止走私,关系甚大;有赫德保证,我们的 主权才算完整。
不然以后走私愈来愈多,你跟他交涉,他说早已言明在先,歉难照办。 你又其奈他何。所以请你劝劝左爵帅,不必再争。”李鸿章又说:“目前局势
不好,强敌压境,我们但求交涉办得顺利,好把精力工夫,用到该用的地方。 雪岩,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大人为国家打算,真是至矣尽矣,左大人
那里我一定切切实实去劝,他也一定体谅大人的苦心的。”
“这就仰仗大力了。”
“言重、言重!”胡雪岩掌握机会,转到自己身上的事:“不过,说到对 外交涉上头,尤其是现在我们要拉拢英国对付法国,有件事要请大人作主。”
“喔!”李鸿章问:“什么事?”
“汇丰的借款,转眼就到期,听说各省应解的协饷,差不多都汇到了, 即使相差也有限。我想求大人交付小村,把这笔款子早点拨出来,如果稍为
差一点,亦请小村那里补足。
现在上海市面上现银短缺,只有请海关拿库存现银放出来调剂调剂。 小村能帮这个忙,左大人一定也领情的。”“我来问问小村。”李鸿章的话说
得很漂亮,“都是公事,都是为国家,理当无分彼此。”
话漂亮,而且言行相符;当天下午,胡雪岩就接到邵友濂的信,说各 省应解款项只收到四十七万,不送之数奉谕暂垫,请他派人去办理提款手续。
“还款是在月底。”宓本常很高兴地说,“这笔头寸有几天可以用,这几 天的‘银拆’很高,小小赚一笔。”“不必贪小。”胡雪岩另有打算,“你明天
去办个转帐的手续,请他们打汇丰的票子,原票转帐,掉回印票,做得漂亮 点。”
宓本常是俗语说的“铜钱眼里翻跟斗”的人物,觉得胡雪岩白白牺牲 了利息,未免太傻。不过东家交代,惟有遵命。第二天一早就把转收的手续
办妥当,领回了盖有陕甘总督衙门关防的印票。胡雪岩便将印票注销,交代 转运局的文案朱师爷,写信给左宗棠,报告还款经过以外,将李鸿章所托之
事,切切实实叙明;最后特别提到,李鸿章很够意思,请左宗棠务必也买他 一个面子。
这封信很要紧,胡雪岩亲自看着,到下午四点多钟写完,正要到古家 去看七姑奶奶,哪知古应春却先来了。“小爷叔,”他手里持着一份请柬,“汇
丰的‘康白度’曾友生,亲自送帖子来,托我转交,今天晚上请小爷叔吃饭, 特别关照,请小爷叔务必赏光。”
“喔!”胡雪岩智珠在握,首先问说:“他还请了哪个?”“除了邀我作陪, 没有别人。”
“地方呢?”
“在虹口泰利。”
“那不是只有外国人去的馆子?”
“不错。”古应春说:“我想他为的是说话方便,特为挑这家中国人不去 的法国菜馆。”
“喔!”胡雪岩沉吟了一会,捻一捻八字胡子微笑道:“看样子不必我开 口了。”
“小爷叔,”古应春说,“你本来想跟他开口谈啥?”“你想呢?” 古应春仔细想了想说:“我懂了。”
第六章
汇丰银行的买办曾友生,为人很势利,喜欢借洋人的势力以自重。他 对胡雪岩很巴结,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岩跟汇丰银行的“大班”,不论以前
是否认识,都可以排闼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岩却不大 喜欢这个人,就因为他势利之故。
但这回他是奉了他们大班之命,来跟胡雪岩商量,刚收到五十万现银, 需要“消化”,问胡雪岩可有意借用?“现在市面上头寸很紧,你们这笔款
子可以借给别人,何必来问我这个做钱庄的?”
“市面上头寸确是很紧,不过局势不大好;客户要挑一挑。论到信用, 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号的金字招牌。”曾友生陪着笑说:“胡大先生,难得
有这么一个机会,请你挑挑我。”“友生兄,你言重了。汇丰的买办,只有挑 人家的,哪个够资格来挑你?”
“你胡大先生就够。”曾友生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除了你,汇丰的
款子不敢放给别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既然你这么说,做朋友能够帮忙 的,只要我办得到,无不如命。不过,我不晓得怎么挑法?”
“无非在利息上头,让我稍稍戴顶帽子。”曾友生开门见山地说:“胡大 先生,这五十万你都用了好不好?”“你们怕风险,我也怕风险。”胡雪岩故
意问古应春:“正中堂有二十万银子,一定要摆在我们这里,能不能回掉 他?”
古应春根本不知道他说的“王中堂”是谁?不过他懂胡雪岩的意思, 是要表示阜康的头寸很宽裕,便也故意装困惑地问:“呀!小爷叔,昨天北
京来的电报,你没看到?”“没有啊!电报上怎么说?”
“王中堂的二十万银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进来了。”古应 春又加一句:“莫非老宓没有告诉你?”“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
了。”胡雪岩脸看着曾友生说:“收丝的辰光差不多也过了,实在有点为难。”
“胡大先生,以你的实力,手里多个几十万头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谣言多, 内地市面不坏。加上五荒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
去,你们再多想一想看。吃进这笔头寸,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胡雪岩点点头停了一下问道:“利息多少?”
“一个整数。”曾友生说:“不过我报只报八五。胡大先生,这算蛮公道 吧?”
“年息还是月息?”
“自然是月息。”
“月息一厘,年息就是一分二。这个数目,一点都不公道。”“现在的银 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从前来比,而且分家借有扣头,不比这笔款子你是 实收。”
胡雪岩当然不会轻信他的话,但平心而论,这笔借款实在不能说不划 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后说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两年,到期得展延
一年。至于对汇丰银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岩不问,只照曾友生所 开的数目承认就是。
胡雪岩原来就已想到要借汇丰这笔款子,而汇丰亦有意贷放给胡雪岩。 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岩不贪小利、提前归还这很漂亮的一着,汇丰的
大班,愈发觉得胡雪岩确是第一等的客户,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难地将这笔货 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处,等款子划拨到阜康,胡雪岩自
己打一张票子,由古应春转交曾友生,连宓本常都不知道这笔借款另有暗盘。
司行中的消息很灵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庙豫园的“大同行”茶会上, 宓本常那张桌子上,热闹非凡,都是想来拆借现银的。但宓本常的手很紧,
因为胡雪岩交代,这笔款子除了弥补古应春的宕帐以外,余款他另有用途。
“做生意看机会。”他说:“市面不好,也是个机会;当然,这要看眼光, 看准了赚大钱,看走眼了血本无归。现在银根紧,都在脱货求现,你们看这
笔款子应该怎么用?”
古应春主张囤茶叶,宓本常提议买地皮,但胡雪岩都不赞成,唯一的 原因是,茶叶也好,地皮也好,投资下去要看局势的演变,不能成上发生作 用。
“大先生,”宓本常说:“局势不好,什么作用都不会发生,我看还是放 拆息最好。”
“放拆息不必谈;我们开钱庄,本意就不是想赚同行的钱,至于要发生
作用,局势固然有关系,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够,稍为再加一点,就有作 用发生。”胡雪岩随手取过三只茶杯,斟满其中的一杯说:“这两只杯子里的
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叶同地皮,离满的程度还远得很;这满的一杯,只 要倒茶下去,马上就会到外面,这就是你力量够了,马上能够发生作用。”
古应春颇有领会了,“这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他说:“小爷叔,你的 满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发生作用?”“你倒想呢?”
“丝?”
“不错。”
古应春大不以为然。因为胡雪岩囤积的丝很多,而这年的“洋庄”并 不景气;洋人收丝,出价不高,胡雪岩不愿脱手,积压的现银已多,没有再 投入资金之理。
“不!应春。”胡雪岩说:“出价不高,是洋人打错了算盘,以为我想脱 货求现,打算买便宜货,而且,市面上也还有货,所以他们还不急。我呢!
你们说我急不急?”
忽然看出这么一句话来,古应春与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们倒说说看,怎么不开口。”
“我不晓得大先生怎么样”宓本常说:“不过我是很急。”“你急我也急。 我何尝不急,不过愈急愈坏事;人家晓得你急,就等着要你的好看了。譬如
汇丰的那笔款子,我要说王中堂有大批钱存进来,头寸宽裕得很,曾友生就 愈要借给你,利息也讨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风,很想借这笔钱,那时候你们
看着,他又是一副脸嘴了。”
“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论。”古应春总觉得他的盘算不对,但却不知从何 驳起。
“你说不可一概而论,我说道理是一样的。现在我趁市价落的时候,把 市面上的丝收光,洋人买不到丝,自然会回头来寻我。”
“万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里,一个价钱不好不卖;一个价钱太贵,不买。 小爷叔,那时候,你要想想,吃亏的是你,不是他。”
“怎么吃亏的是我?”
“丝不要发黄吗?”
“不错,丝要发黄。不过也仅止于发黄而已,漂白费点事,总不致于一 无用处,要掼到汪洋大海。”胡雪岩又说:“大家拼下去,我到底是地主,总
有办法好想;来收货的洋人,一双空手回去,没有原料,他厂要关门。我不 相信他拼得过我。万一他们真是齐了心杀我的价,我还有最后一记死中求活 的仙着。”
大家都想听他说明那死中求活的一着是什么?但胡雪岩装作只是信口 掩饰短处的一句“游词”,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可是当他只与古应春两个人在一起时,态度便不同了,“应春,你讲的 道理我不是没有想过。”他显得有些激动,“人家外国人,特别是英国,做生
意是第一等人。我们这里呢,士农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现 在更加好了,叫做‘无商不奸’。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诀窍,不会有今天。
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不见得。”古应春答说:“小爷叔光讲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说的第一流,不过是做生意当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当中的第 一流。应春,你不要‘晕淘淘’,真的当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少大!我跟你
说一句,再大也大不过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为啥?他是一个国家在同你 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谈好了;英国公使出面了,要总理衙门出公事,
你欠英商的钱不还,就等于欠英国女皇的钱不还。真的不还,你试试看,软 的,海关捏在人家手里;硬的,他的兵舰开到你口子外头,大炮瞄准你城里
热闹的地方。应春,这同‘阎王帐’一样,你敢不还?不还要你的命!”
胡雪岩说话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