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一向平和,从未见他如此锋利过。因此,古应春不 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驳,因为不管附和还是反驳,都只会使得他更为偏激。
胡雪岩却根本不理会他因何沉默,只觉得“话到口边留不住”,要说个 痛快,“那天我听吴秀才谈英国政府卖鸦片,心里头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
来,种鸦片的,都是东印度公司,其实是英国政府在操纵,只要对东印度公 司稍为有点不利,英国政府就要出面来交涉了。东印度公司的盈余,要归英
国政府,这也还罢了。然而,丝呢?完全是英国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亏同 英国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来干预,说你们收的茧捐太高了,英商收
丝的成本加重,所以要减低。人家的政府,处处帮商人讲话;我们呢?应春,
你说!”“这还用得着我说?”古应春苦笑着回答。
“俗语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政府也是一样的。有的人说,我 们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监那种荒唐法子,明朝不
亡变成没有天理了。但是,货要比三家,所谓货比三家不吃亏,大清朝比明 朝高明,固然不错;还要比别的国家,这就是比第三家。你说,比得上哪一
国,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小爷叔,”古应春插嘴说道:“你的话扯得远了。”“好!我们回来再谈 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帮我的忙的地方,我晓得;象钱庄,有利息
轻的官款存进来,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过,这是我帮朝廷的忙所换 来的;朝廷是照应你出了力、戴红顶子的胡某人,不是照应你做大生意的胡
某人,这中间是有分别的。你说是不是?”“爷叔,你今天发的议论太深奥 了。”古应春用拇指揉着太阳穴:“等我想一想。”
“对!你要想通了,我们才谈得下去。” 古应春细细分辨了两者之间的区别。以后问道:“小爷叔的意思是,朝
廷应该照应做大生意的?”
“不错。”胡雪岩说:“不过,我是指的同外国人一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 凡是销洋庄的,朝廷都应该照应;因为这就是同外国人‘打仗’,不过不是
用真刀真枪而已。”“是,是。近来有个新说法,叫做‘商战’,那就是小爷 叔的意思了。”
“正是。”胡雪岩说:“我同洋人‘商战”,朝廷在那里看热闹,甚至还要 说冷活、扯后腿,你想,我这个仗打得过、打不过人家?
“当然打不过。”
“喏!”胡雪岩突然大声说道:“应春,我胡某人自己觉得同人家不同的 地方就在这里,明晓得打不过,我还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说:“我
要争口气给朝廷看;教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觉得难为情。”
“那,”古应春笑道:“那不是争气,是赌气了。”“赌气同争气,原是一 码事。会赌气的,就是争气;不懂争气的,就变成赌气了。”
“这话说得好。闲话少说,小爷叔,我要请教你,你的这口气怎么争法? 万一争不到,自扳石斗自压脚,那就连赌气都谈不到了。”
这就又谈到所谓“死中求话的仙着”上头来了。胡雪岩始终不愿谈个
打算,事实上他也从没有认真去想过,此时却不能不谈不想了。
“大不了我把几家新式缫丝厂都买了过来,自己来做丝。” 此言一出,古应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胡雪岩一向不赞成新
式缫丝厂,现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实在不可思议。 然而稍为多想一想,就觉得这一着实在很高明。古应春在这方面跟胡
雪岩的态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对西方潮流比较 清楚,土法做丝,成本既高、品质又差,老早该淘汰了。只因为胡雪岩一直
顾虑乡下丝户的生计,一直排斥新式缫丝,现在难得他改变想法,不但反对, 而且更进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教人既惊且喜。“小爷叔,就是洋人不
跟你打对台,你也应该这样做的。你倒想——”
古应春很起劲地为胡雪岩指陈必须改弦易辙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缫丝 机器,比手摇脚踏的“土机器”要快好几倍,茧子不妨尽量收,收了马上运
到厂里做成丝,既不用堆栈来存放干茧,更不怕茧中之蛹未死,咬出头来; 第二,出口的匀净、光泽远胜于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茧,自己做丝,自
己销洋庄,竞“一条鞭”到底,不必怕洋人来竞争,事实上洋人也无法来竟 争。
这三点理由,尤其是最后一点,颇使胡雪岩动心;但一时也委决不下, 只这样答一句:“再看吧!这不是很急的事。”
但古应春的想法不同,他认为这件事应该马上进行。胡雪岩手里有大 批干茧,如果用土法做成丝,跟洋人价钱谈不拢,摆在堆栈里,丝会发黄;
如果自己有厂做丝直接外销,就不会有什么风险了。
因此,他积极奔走,去打听新式缫丝厂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 国人卜鲁纳开设的宝昌丝厂,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设的旗昌丝厂。
第三家去年才开,名为公和永,老板是湖州人黄佐卿。此外怡和、公 平两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样,也都附设了丝厂。这五家丝厂,规模都差不
多,也都不赚钱,原因有二:第一,是干茧的来路不畅,机器常常停工待料。 第二,机器的效用不能充分发挥,成品不如理想之好。据说,公和永、怡和、
公平三家打算联合聘请一名意大利有名的技师来管工程。其余两家,已有无 意经营之势,如果胡雪岩想收买,正是机会。
古应春对这件事非常热中,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应该如何向胡雪岩 进言。
“新式缫丝厂的情形,我不在清楚,不过洋丝比土丝好,那是外行都看 得出来的。”
“东西好就不怕没有销路。”古应春说:“小爷叔做什么生意,都要最好 的;现在明明的最好的东西在那里,他偏不要,这就有点奇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说:“我来跟他说。”
“七姐,不是我不要。我也知道洋丝比起土丝来起码要高两档。不过, 七姐,做人总要讲定旨、进信用,我一向不赞成新式缫丝,现在反过来自己
下手,那不是反复小人?人家要问我,我有啥话好说。”
“小爷叔,所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世界天天在变。我是从小生长在 上海的,哪里会想到现在的上海会变成这个样子?人家西洋,样样进步;你
不领益,自己吃亏。譬如说,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买西洋的军火,他哪 里会成功?”“七姐,你误会了,我不是说洋丝不好——”
“我知道,我也没有误会。”七姑奶奶抢着说:“我的意思是,人要识潮
流,不识潮流,落在人家后面,等你想到要赶上去,已经来不及。小爷叔, 承你帮应春这么一个忙,我们夫妇是一片至诚。”
“七姐,七姐,”胡雪岩急忙打断,“你说这种话,就显得我们交情浅了。”
“好!我不说。不过,小爷叔,我真是替你担足心思。”七姑奶奶说:“现 在局势不好,听说法国人预备拿兵舰拦在吴淞口外,不准商船通行,那一来
洋庄不动,小爷叔,你垫本几百万银子的茧子跟丝,怎么办?”
“这,这消息,你是从哪里来的?”
“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说的。”
“真的?”
“我几时同小爷叔说过假话?”
“喔,喔,”胡雪岩急忙道歉,“七姐,我说错了。”“小爷叔,人,有的 时候要冒险,有的时候要稳当,小爷叔,我说句很难听的话,白相人说的‘有
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小爷叔,你现在啥身家?”
胡雪岩默然半晌,叹口气说:“七姐,我何尝不晓得?不过,有的时候, 由不得自己。”
“我不相信。”七姑奶奶说:“事业是你一手闯出来的,哪个也做不得你 的主。”
“七姐,这你就不大清楚了,无形之中有许多牵制,譬如说,我要一做 新式缫丝厂,就有多少人来央求我,说‘你胡大先生不拉我们一把,反而背
后踢一脚,我们做丝的人家,没饭吃了。’这一来,你的心就狠不下来了。”
七姑奶奶没有料到,他的话会说在前头,等于先发制人,将她的嘴封 住了。当然,七姑奶奶决不会就此罢休,另外要想话来说服他。
“小爷叔,照你的说法,好比从井救人。你犯得着,犯不着?再说新式 缫丝是潮流,现在光是销洋庄;将来厂多了,大家都喜欢洋机丝织的料子,
土法做丝,根本就没人要;只看布好了,洋布又细又白又薄,到夏天哪个不 想弄件洋布衫穿?
毛蓝布只有乡下人穿,再过几年乡下人都不穿了。”“这不可以一概而 论的。”
“为啥不可以,事情是一样的。”七姑奶奶接着又说:“从井救人看自己 犯得着、犯不着是一桩事;值得不值得救,又是一桩事。如果鲜龙活跳一个
人,掉在井里淹死了,自然可惜;倘或是个骨瘦如柴的痨病鬼,就救了起来, 也没有几年好活,老实说,救不救是一样的,现在土法做丝,就好比是个去
日无多的痨病鬼。”
她这个譬方,似乎也有点道理,胡雪岩心想,光跟她讲理,没有用处, 只说自己的难处好了。
“七姐,实在是做人不能‘两面三刀’,‘又做师娘又做鬼’。你说,如果 我胡某人是这样一个人,身家一定保不住。”
七姑奶奶驳不倒他:心里七上八下转着念头,突然灵机一动,便即问 道:“小爷叔,照你刚才的话,你不是不想做新式缫丝厂,是有牵制,不能 做,是不是?”
“是的。”
“那么牵制没有了,你就能做,是不是。”
“也可以这么说。”
“那好,我有一个法子,包你没有牵制。”
“你倒说说看。”
“很容易,小爷叔,你不要出面好了。”
“是??”胡雪岩问:“是暗底下做老板?”
“对!” 胡雪岩心有点动了,但兹事体大,必须好好想一想,见此光景,七姑
奶奶知道事情有转机了,松不得劲,当即又想了一番话说。
“小爷叔,局势要坏起来是蛮快的,现在不趁早想办法,等临时发觉不 妙,就来不及补救了。几百万银子,不是小数目;小爷叔,就算你是‘财神’,
只怕也背不起这个风险。”这话自然是不能当为耳旁风的;胡雪岩不由得问 了一句:“叫哪个来做呢?”
要谈到委托一个出面的人,事情就好办了,七姑奶奶说:“我在想,最 好请罗四姐来;我的身子风瘫了,脑子没有坏,也可以帮她出出主意。”
“她一来,一家人怎么办?”胡雪岩说:“除非七姐你能起床,还差不多。”
“我是决不行的。要么??”她沉吟着。
“你是说应春?”不过应春同我的关系,大家都晓得的,他出面同我自 己出面差不多。
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不大妥当。”“我不是想到应春,我光是在想, 哪里去寻一个靠得住的人。”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说:“小叔爷,你自己倒想一
想,如果真的没有,我倒有个人。”
“那么,你说。”
“不!一定要小爷叔你自己先想。” 胡雪岩心想,做这件事少不了古应春的参预,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
七姑奶奶举荐一个人,就等于古应春下手一样,那才比较能令人放心。 这样一转念头,根本就不去考虑自己这方面的人,“七姐,”他说:“我
没有人。如果你有人,我们再谈下去,那才比较能令人放心。 这是逼着她荐贤。七姑奶奶明白,这是胡雪岩更加重她的责任;因而
重新又考量了一下,确知不会出纰漏,方始说道:“由我五哥出面来做好了。” 尤五退隐已久,在上海商场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帮中的势
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应春做帮手,这件事是可以做的。
“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没话说了。”胡雪岩说:“等应春回来,好好商 量。”
古应春专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将尤五邀了来,当面商谈。但胡雪岩只 有一句话:事情要做得隐秘,他完全退居幕后,避免不必要的纷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尤五的话很坦率:“不过,场面摆出来以 后,生米煮成熟饭,就人家晓得了,也不要紧。”“这也是实话,不过到时候,
总让我有句话能推托才好。”“小爷叔你不认帐,人家有什么办法?”七姑奶 奶说道:“到时候,你到京里去一趟,索性连耳根都清净了。”“对,对!”胡
雪岩连连点头,“到时候我避开好了。”
这就表示胡雪岩在这桩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应春夫妇的劝告。纺 丝收茧子,在胡雪岩全部事业中,规模仅次于钱庄与典当而占第三位,但钱
庄与典当都有联号,而且是经常性的营业,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个首脑在“抓 总”,惟独丝茧的经营,是胡雪岩自己在指挥调度。钱庄、典当两方面的人,
只要是用得着时,他随时可以调用,譬如放款“买青”,要用到湖州等地阜 康的档手;存丝、存茧子的堆栈不够用,他的典当便须协力,销洋庄跟洋人
谈生意时,少不了要古应春出面。丝行、茧行的“档手”,只是管他自己的 一部分业务,层次较低,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这班“大伙”相比。
多年来,胡雪岩总想找一个能够笼罩全局的人,可以将这部分的生意, 全盘托付;但一直未能如愿。如今他认为古应春应该是顺理成章地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