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愚蠢的利用你无知而且软弱的善良,妄图去感化她,却不知道那只能让她更加肆无忌惮……甚至迫不及待的将自己天真可欺的主子卖了!”
我张口欲辩驳,却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一个词句!
“你怎么还不长些记性?不知道心软会害死你?”连晟的神态,是恨铁不成钢的。
心软……会害死我!这种类似命运箴言的警告,我在无夜那里也听到过,当时的我只是任性的以为,心软……并不是原罪!可现在我有些悲伤和惶然,我的确因为心软而进了宫,落到这种进退维谷的境地。我不明白自己自小行医,济世救人的心怀,为什么会招引祸患!念妃的死、太妃的逼、冰糖的出卖……连晟对这些潜藏在我身边的危险采取了一种放任的态度,让我切身体会到了心软带来的伤害!
也让我明白——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易,却独独挽救不了身边的险恶用心!
心软,不能救赎罪恶!
连晟的怒气下面流露的是真正关心,我还不至于分辨不出来,我抬头看他,成熟刚硬的脸上是风雨肆虐过后的狂爆愤怒,眉眼间却带着关爱,紧抿的唇角有一种风霜沉淀出来的威风凛凛。这个帝王,的确是在保护我!
用他独有的残酷,来教我面对残酷!他为我……甚至不惜与自己的母亲决裂?不!我自认没有那个魅力,那么他是为了什么?因为他爱着留存在剪影里的那张笑颜,所以希望保护我,保护我这张与剪影神形皆似的笑脸?
二十八年前……到底藏了一段什么样的过往?
“谢谢你!”我诚恳道谢,为他今天赶来救我,为他派汪公公去救冰糖,虽然那丫头出卖了我,可到底是个比我还小的孩子,唯一的罪恶是她单纯的无知!
“不用,以后这样的事情更多,你还是早些习惯!”他语焉不详,挥挥手转身出去了,剩下我一个人郁郁。
心软……残酷!
我该坚守的……是什么?
意外
连晟出去,秋林才从外头进来,他拿着一瓶药膏站在我身边,紧抿双唇站在软塌边,入定一样直勾勾的盯着我,眼里闪动的是一些愤恨和哀伤,像是被人抛弃的娃娃。
“针眼那样的伤?怎么擦药?”我故作轻松状,推开他手里的药,却被他抓住了手掌,他带些粗糙的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断的婆娑……像是感受上面传来的温凉和蠕软触觉,像是抓住了生命中失而复得的珍惜。
想到冰糖的死,我一阵后怕,幸好支开了秋林,幸好!我伸手轻轻的摸摸他一头乌发的脑袋,从头顶往下摸到他的脸……他的两鬓还有未褪尽的童发,面貌却无可挽回的成熟了,带着的是与十一岁年龄不相符合的风霜……他童年的苦难让他懂得坚忍,他母亲的去世让他一夜成人,更多的……是不是因为我?我许诺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却一直任性的拖他滑入为我预备的深渊!
我轻抚他的鬓角,抓住了他唯一年幼的证据,饱满的感情从他模糊的泪光中折射出来,压在我心头……这个弟弟呵,却像一个兄长,骄纵我的任性在一旁默默伴随我成长,为我分忧扛去了许多本该属于我的责任,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最简单的词句:“秋林,还好你没事!”
秋林逼回了他的泪水……他已经学会了不哭!这是一个男人成熟的标志……我忽然一阵莫名的伤感,十一岁的他,本该享受的是父母兄姐的照拂疼爱,天真烂漫的时候……
秋林见我伤感,轻声安慰:“姐姐,我没事!当我知道皇上出宫,那时候对我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但也只是一会儿,皇上很快就来了!”秋林边说边抓过我的脚审视脚趾的伤。
“没事!”我缩脚,却被他牢牢钳着。
“对不起,是我没用!”秋林捏着我脚的手紧了紧,然后道,“以后……再也不会了!谁要再敢伤你,得现从我尸体上跨过……”
他说的坚定,我也知道他定然会去践言,只是可惜他的肩膀虽然已经足够宽阔,但我面对的是拥有绝对力量的权势……这种权势带来的伤害也是绝对的!秋林……拿命去拼,最后他会悲哀的发现,自己拥有的最大的力量却不能在权力的车轮下掀起哪怕最轻微的震颤……
“别难过了,小伤不碍事!”我柔声安慰秋林,忍不住又弹了弹他的脑门笑道:“现在我身边能信的人只有你了,你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我,知道么?”我盗用了九皇子连融的忠告,这忠告……也适合秋林!
“哦!”他乖巧的点头,掏出另一个瓷瓶倒出几片镇痛宁神的药丸,有些失落道,“是冰糖出卖姐姐了?”
“嗯!她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很不值得!”
“姐姐你很早就发现了的!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直和一个计划伤害姐姐的罪犯有说有笑……”秋林有些指责,带着一些执拗的偏激。
“秋林,不要怪她,她只是年纪太小,又错误的走进了皇宫,是连晟故意将她放在我身边的,他知道我的心软和她的天真碰撞在一起,能够十分迅速而且直接的导致我认识人心的丑恶残忍!实际上不是她害我,而是我和她都被权力伤害了……”秋林似懂非懂的听我一番言论,他的眼神带着依恋和崇拜……他信任我,我被这种毫不保留的信任震慑了……
我在做什么?像一个普渡众生的高僧在抨击丑恶教育人们一心向善?善良……这在宫里是一个笑柄……也许连晟是对的,秋林信赖我,以我所说所作的为准绳,若是他同我一样心软……
我不能再害他了!
我截住了话头,略微思考,引导秋林道:“姐姐在你手心里写字让你去喊皇上,你立刻就走了……是不是猜到要发生什么?”
“是的,忽然的召见太不寻常……而且冰糖,太急切!”
“任何人太过于急切的热衷某些事情,都会有背后的原因存在,秋林,你还曾经觉得她还有整件事情有那里不对么?”
“她太单纯,咋咋呼呼没有任何的谨小慎微,姐姐还说冰糖刚来的时候险些被皇上杀了,若是我,捡了一条命回来自然会早早的收回天真的权力!”他也的确已经这样做了!
“这一点,连晟故意提醒过我!”我叹道,“三天前影流居失火,我误闯过去差点葬身火海,就是冰糖给我指的方向,可是我只当是意外。但是在这个禁宫里,任何哪怕最细小的蛛丝马迹也可能是避开最恐怖阴谋的护身符,只可惜我一直在纵容,今天她那么热心带我去见皇太妃,逼的我不得不抵抗!”
“她被谁收买了?太妃么?”秋林问。
我回想这几日的麻烦,摇头道:“不见得!有可能是连晟的其他妃子收买冰糖。一计不成生二计,向太妃告密,借刀杀人。”
“姐姐,幸好我来了,你让我如何放心你独自一人面对这座充满机关算计的地方!”秋林又是一阵激动。
秋林想着进来陪我,我只打算如何离开,因为我还有一个家要牵挂:“最近打听到家里的近况没?”我问秋林。
“嗯,我托五皇子打听的,他说家里其他人不知道,只是爹爹的情绪不是十分好,二哥身子好了之后,琴庐也照常开业了,很平静,不过他已经跟宫里闹翻了,怎么传诏他都不肯进宫,同释然长公主也闹翻了,收了长公主的‘无音’牌,不让她进琴庐了。”
他为何不入宫,又为什么与释然闹翻?若是为我进宫一事,只怕该最先与连颐划清界线……为何是释然?
“怯颜呢?”记忆里纯洁热烈的牡丹香,有些恍如隔世!
“我不知道,那个……无夜不见了……”秋林。
“不见了也好,不见,只剩下怀念!”连羲告诉过我,无夜自放出来就不见了,连晟放人是一定放了的,只怕是无夜见机逃脱了他的掌控,怯颜还在等他么?为了怯颜的安全,我私心里也是希望无夜不在她左右的,时间也许能冲淡怯颜对无夜的爱。就像和风离开了这么久,我又遇到一桩接一桩的麻烦事,已经来不及没去想念,受伤的心渐渐也愈合了,从撕心裂肺的痛变成隐隐作痛……
和风没有被连晟抓住,我已经能确定这点!连晟用了千百种方法钳制我,和明或暗,或软或硬,却独独没有使出“我抓了和风”这张王牌!
“姐姐,说一件事你肯定高兴,最近可是有举国欢庆的喜事呢!”
“哦?喜事?要嫁公主还是哪个皇子娶妻?”极有可能是五皇子连颐吧,连晟不是一直给他张罗婚姻大事?
“姐姐猜对一小半!”秋林一脸神秘,我识相的靠过去撒娇道:“好秋林,好弟弟,告诉我嘛!”
秋林一脸喜气,雀跃不已的说:“是神女!神女找到了!而且皇上指婚,将她指给十二皇子,婚期定在正月十五元宵节那日!”
神女?
“姐姐一定猜不到神女是谁?”秋林又是一连神秘的卖关子,我呵呵讪笑,猜,我大概不用猜吧。
“是谁?”我还是应了应景!却听到一个令人惊讶的答案。
秋林道:“据说是国师是在太子太保府上找到的,是纳兰复常大人的孙女,号称元安第一美人的纳兰倾城!”
什么……
我的嘴大张,几乎能塞下一个鸭蛋了!
李代桃僵
天命四十八年 十二月二十八日
我们时常把很多偶然的相遇、命定的结局归结为——这是命运安排的,不管是欢笑还是苦难,都是身不由己!
我开始摆脱神女的身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最后我悲哀的发现,一次‘李代桃僵’只不过将我来自于民众的压力缓解……现实是——神女,是溶入我骨血的强大烙印!
像是借助最猛烈的飓风而与鸟儿并驾齐驱的浪……总归会在风平浪静时……回到大海!
神女是连晟派现任国师在太子太保府上寻找到的,再过几日便是天命四十九年,虽然上任国师临死预言说神女将在天命五十年才继位,但只相差一年,民众个个都沉浸在获得的喜悦中,没有人会去认真计较一年的差别!
虽然,可能是本质的区别!
是连晟骗我还是他骗了天下人?骗我的几率大一些吧!可是他为什么骗我呢?如果骗我是神女,我的定颜珠,我身边的守护者和风,还有梦里破碎的片段又是怎么回事?
“过三日的新年国宴,你可以见到神女……”秋林笑笑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困扰不已!是连晟不打算让我做神女了,可他竟然疯狂到要欺骗天下人么?能骗的过去?民众好糊弄,他朝廷里的许多大臣可是与绾娘打过交道的,定颜珠和守护者……难道都被他弄到了手?
好像没什么是他做不到,又做不出来的!
我忍痛穿好鞋子,翘起脚尖,有些蹒跚的出了含雪苑,已经是傍晚了,连晟不知道在哪个妃子的殿里吃饭!看着四通八达的游廊道路,我悲哀的再次发现自己迷路了,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都是冰糖带路,她虽然有时在原地故意绕上两圈,但总归还是能到目的地的。是该在身边放一两个机灵一些的丫头了!哎!想什么呢?真把自己当神女不成?
神女已经有人做了!
正懊恼,脚上踢到了个东西,我踉跄跌倒!幸而是扑在了深草处。
“谁这么没良心啊!在路上放块大石头!”我抱怨道,刚好踢到我脚趾的伤了,疼……
“谁是石头?你才是木头!这么大个人躺在地上,你没长眼睛的么?”路上的“石头”豁然坐起,骂骂咧咧!喝!原来是个大活人,而且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他嗓音醇厚,不是太监的声音,他是谁?他怎么进来的啊?
“你是谁?”我环顾左右没有其他人影,似乎我不小心闯进了比较偏僻的地方。
“你又是谁?”他蛮横的问,却有些吐字不清,像是喝酒了。
“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在宫里的身份!难道告诉一个陌生男子我的闺名么?
“不说话!就是不明人士了,你意欲何为?我要把你带去拷问!”他摇摇晃晃站起朝我走来。我也吃力的站起来,定睛一看,却觉得他的轮廓有些熟悉,但是在黄昏里,他又隔了些距离,瞧不真切。走到面前我才看清,原来又是老熟人。
我和他怎么总是在一些莫明其妙的地方遇见!而且他似乎大部分时候都是醉酒的。
“南归!你怎么能进宫?”这家伙,喝醉了乱闯也不可能进这里吧?
“你喊我……南……南归?呃……”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打了个酒嗝!
我看不下去,过去扶他,数落道:“您是贵人多忘事,又将我忘记了!”
他听了,居然掰了我的脸,仔细的看了看,刻薄的挖苦我:“脸色白的像鬼,难道我遇到了传说中的女鬼?”他又喷我一脸酒气。
“你才是鬼!酒鬼,醉鬼,无赖鬼!”我骂他,上午受了那么久的折磨,脸色不白才怪,我有些气结,他又将我忘记了,像是上次在平鹿王府的邂逅,醉酒……忘记……
但尽管这样,同他在一起我仍旧会莫名的感到轻松,骂人也骂的顺口。
他笑着摇头,也不反驳,“同鬼……同鬼……来!女鬼陪我这个酒鬼醉鬼无赖鬼喝上两杯!来!随本王回府!”他伸手,欲让我架住他的手!
“你说什么?本王?”我推开他的手,他踉跄要倒,我只好伸手拉住他。
“本王?本王?你是本王!”他哈哈笑了,朝我怀里倒来,我不忍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