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普克在电话里嘱咐梅佳不要乱走,他马上去酒吧找她,话没说完,梅佳那边的电话就断掉了。普克变得有几分焦急,马上穿了件外套,准备去湖边找梅佳。
临出门时,普克才想起来,应该告诉米朵一声。他来到卧室推开门,见米朵正无精打采地靠在床头看书,情绪不高的样子。心里知道自己这时出去,肯定会增加米朵的疑虑,可现在却没时间解释了。
“米朵,我出去办点儿事,尽快回来。”普克略显匆忙地对米朵说。米朵默默地抬眼看了看普克,勉强微笑一下,点点头,但没说话。普克有点儿不安,想了想,走到米朵面前,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说:“以后再跟你解释。”
然后,普克就匆匆出门,骑上摩托直奔浅草湖边的那个酒吧。但此时梅佳已经不在酒吧里,服务生告诉普克,刚才有个长头发的女孩子喝得半醉半醒地离开酒吧,向湖边方向走去了。
普克心里一边责备梅佳的任性,一边感到焦虑不安。他慢慢骑着摩托,沿着湖边不宽的水泥马路寻找梅佳。
最后终于找到梅佳,她坐在通往湖水的台阶最底层,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红酒,一头长发乱七八糟地散在肩背上。普克停好车,急步走下台阶,一把拉起梅佳,第一次用严厉的声音责问道:“你以为这样就解决问题了?”
昏暗的光线中,梅佳脸上全是泪痕,一层干了,新的眼泪又冒出来。她恍恍惚惚地看着普克,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地问:“你心里……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普克看着眼泪不断涌出梅佳的眼眶,感到一丝怜惜,不禁放缓了语气,说:“好了,梅佳,你喝醉了。”
一阵夜风吹过,梅佳打了个哆嗦,普克这才注意到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弹力衫,裸露的脖颈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梅佳身上。普克柔声说:“梅佳,太晚了,我送你回家。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好吗?”
梅佳全身都是酒气,她目光朦胧地凝视着普克,表情显得有点儿困惑,仿佛弄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正在努力辩认。普克拉起梅佳的手腕,想强迫她离开这个地方,却被梅佳使劲一挣,脱离了他的控制。接着,梅佳又往台阶下走了一步,脚已经浸在冰冷的湖水里。
梅佳背对普克,望着黑漆漆的湖水,忽然醉意朦胧地说起来话来:“我知道……其实你从来没真正爱过我,我从你眼睛里……早就看出来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的。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不是没有人喜欢我,可我不喜欢的人,怎么也没办法委屈自己……你告诉我吧,就告诉我一次,你心里都在想什么?”
普克初时有些迷惑,但很快就明白,梅佳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而是对那个她一直没提过名字的男生在说话。沉寂寂的夜里,秋虫在做一生中最后的歌唱,那声音为寂寥的夜平添几分凄凉。
普克为这个失恋的女孩子感到心疼。梅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转过身来,朝台阶上走了两级,脚步有点儿摇晃,普克忙上前扶住她。她抬起头,恍惚地看着普克,她的身体向前一倾,倒在普克怀里,并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普克。
吹了很久的冷风,这个年轻的身体有些凉,还在微微地颤抖。然而那种青春女性的柔韧,还是如此真实地发送着深深的诱惑。梅佳用双臂紧紧抱住普克,脸埋在普克胸前,头顶的发丝若有若无地撩过普克的脸。两人的身体如此之近,令身为男人的普克,无法不感觉到那种女人诱人的曲线。
40 普克身体一僵,不禁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想推开梅佳,可又不忍心地停住了。他用温柔的语气、无力的言语劝说梅佳:“小梅,过去的事情,就把它忘了吧。”
梅佳幽幽地说:“我想不通……为什么每个我喜欢的男人,都像避瘟神一样……躲开我?”她抬起头,很近地看着普克,令人哀伤地请求着:“我没醉,我知道你是普克,对吗?你看,我知道你是普克,我喜欢你……吻我好吗?吻我……”
说着,眼睛轻轻闭上,仰起头,嘴唇微微撅着靠近普克的脸,普克轻轻让开,阻止说:“梅佳,你醉了!”
梅佳被普克推开,睁开眼睛,里面是受伤的眼神:“我没醉!你知道我没醉!”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像只受伤的、自卑的小动物,轻声问普克:“你不喜欢我?讨厌我?我……我不是女人吗?我,我……”
普克一筹莫展,不知该怎么安慰劝解伤心的梅佳。他甚至有点儿拿不定了,现在的梅佳,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半醉半醒,甚至是在清醒地借着酒的力量,发泄自己内心真实的痛苦呢?
普克时刻担心着脚步不稳的梅佳,情绪失控之下,会跌落到湖中,因此一直留心着梅佳脚下的台阶,准备一旦出现意外,便冲上前拉住她。
梅佳看普克沉默着毫无表示,痛苦地闭上眼睛,失声哭了。继而推开普克,转身面对湖水,大声哭叫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想爱你,为什么那样骂我?我真的是贱货吗?我不是啊,不是……”她哭着,用力摇着头,抽噎得很厉害,普克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可到了后来,普克听到梅佳在叫:“林志飞,你好狠心……林志飞,我恨你……”林志飞?普克一下子愣住了。
一个新的发现,给绿园小区凶杀案带来一丝曙光。
彭大勇无意中从另外一个专案组中得到一个消息,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十分兴奋,半夜就给普克打来了电话。
“小普,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到处要找的受害者,很可能已经找到了。”彭大勇开门见山地说。“真的?”普克听了,马上精神起来。
彭大勇说:“你还记得上个月浅草湖里发现的那具女尸吧?这具尸体,有可能就是咱们正在找的。”
现在普克才知道,那具尸体的后脑颅骨曾遭钝器重击,呈开放性破裂,且伤口不止一处,虽然这些创伤非常严重,却并非真正的致死原因。后来法医的尸检结果表明,从死者肺部积水状况判断,真正令死者死亡的,其实是肺部呛水,也就是说,这个女人是在受了重创但尚未死亡的情况下,又被沉到水中淹死的。
发现尸体之后,负责此案的干警在对浅草湖中相应区域的搜寻中,找到了部分可能与此案有关的证物。其中有一块沉重的假山石头,一个小铜像。假山石头的一端,绑着一根粗棕绳,铜像则没有和绳索相连。
死者在水里浸泡了至少十天,身上的衣物都泡烂了,无法判断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但从残留的布料看,隐约可知,死者上半身穿的,是一件类似于吊带衫的衣物,但吊带已经断了。下身只剩下一条内裤。死者的年龄约二十岁,偏瘦,身高一米六五。这就是有关的全部情况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绿园小区a幢二十二层的一个房间里,方英忽然惊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她的叫声如此惊恐,连隔壁卧室中熟睡着的父母都听到了,提心吊胆地跑过来,直接冲进了方英的房间。
方英一脸冷汗,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雪亮的灯光中,方英的脸色显得十分惨白。而她眼睛中那种有些恍惚的恐惧,令父母不由想起了前段时间女儿发病时的症状,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周洁和方启明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周洁在女儿身边坐下,柔声说:“英子,是不是做恶梦了?”方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用力睁大眼睛。
41 周洁担忧地看着女儿,说:“跟妈妈说说,梦见什么可怕的事儿了?”方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没事儿,妈,就是一个恶梦,醒来就忘了。”
说完,方英又主动躺回被窝,并把被子拉到下巴处盖好,对着父母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周洁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和方启明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并关掉了电灯。
黑暗中,方英重新睁开眼睛,动作很轻地坐了起来,把脸埋在膝头的被子里,不由自主回忆着刚才的恶梦。
梦里,方英就像现实生活中一样,也是这个自己的房间,正坐在桌前写作业。忽然隐隐的音乐声从窗外飘进来,那是歌剧《茶花女》中的曲调,这一段里,女主人公玛格丽特狂喝滥饮,随心所欲地糟蹋着自己的青春和健康。
方英听了一会儿,觉是音乐声就从窗外飘来,不由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黑得像墨,有种冷森森的气息从底下升起来,令她想打哆嗦。方英看到整个视野里只有一幢高楼,高极了,一直耸入黑漆漆的夜空,看不到顶。那幢楼离方英很远,上面有很多窗口亮灯,一排排一列列,密密麻麻。
方英觉得很疑惑,音乐声还在若隐若现地飘着,那楼忽然慢慢地变近了,变大了,好多人在各自的房间中走动,说笑,跳舞……方英看到玛格丽特穿着十九世纪的长裙,也在其中一个房间的窗前,不停地笑着,笑得弯下了腰。
方英恍然大悟,她想原来是玛格丽特自己在听《茶花女》啊。正想着,眼前的楼上忽然黑下来,除了一个房间,所有的窗口都变成了黑暗。那个亮灯的房间里,有个年轻的男人,正和玛格丽特面对面站着,那个窗口变得特别大,大得像一个舞台,而年轻男人和玛格丽特就像在舞台上演出。可是舞台前却有一道半透明的幕布挡着,使得方英不能完全看清楚。
很快,两人在像舞台一样的窗口里吵了起来,越吵越厉害。方英很着急,她看到玛格丽特打了男人一个耳光,那个男人生气了,开始打玛格丽特的耳光,一下一下地打个不停,玛格丽特哭起来,方英无比焦急,看着玛格丽特被男人殴打,她觉得有股怒火从心底渐渐升起,手一动,看到自己手里竟有一只哑铃。她的手一扬,那个哑铃一下子从她手里飞了出去,飞了好长一段距离后,准准地砸到那个男人头上。
方英害怕极了,忍不住惊叫一声。她看到玛格丽特和男人都转过脸来看着自己,两人脸上都血淋淋的,而玛格丽特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满脸的鲜血中格外恐怖。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忽然大声叫方英的名字,方英怕极了,可她不由自主回头去看,看到男人从对面窗口里飞出来,脸上滴着血,不停在叫着方英的名字,像子弹一样飞向方英……
即使已经从梦中醒来,再回忆梦中的情节,方英还是浑身颤抖,冷汗再次冒了出来。她仿佛还听到梦中那个飞向自己的男人,满脸流着鲜红的血,在对着她喊:“英子,英子,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那声音真是令人恐怖极了,令方英在黑暗中觉得自己简直就要死去。
第二天,普克彭大勇在局里的证物室看到了那个雕像。这是一个铜制的雕像,约四十厘米高,有普克的小臂粗细,重约十二斤,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普克把雕像拿在手里,反复体会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将它举起,落下,再举起,再落下……
他们已经了解到了浅草湖中那具无名女尸的详细体征资料,也到停尸房中去看过那具被冰冻起来的尸体。虽然尸体已经严重腐烂、变形,普克还是能够看到死者面部眉毛位置,有两道弯而长的黑迹。这是两条纹过的眉毛,在腐败的尸身上,仍然显得较为清晰。
普克彭大勇请技术部门的同志帮忙,根据女尸残留体特征画出了死者的原貌图,特意将两道眉毛画得格外黑重一些。
42 那个铜像,他们随身携带着,准备一起从方英那里得到证实,是否那个凌晨用来杀人的凶器。
为了不耽误时间,普克和彭大勇直接找到了方英所在的市一中。好在身穿便装,两人便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以避免给方英的生活带来过多的影响。普克请一位经过的女性帮忙,到高一年级找来了正在课间休息的方英。
一见是普克彭大勇,方英的眼睛里隐隐掠过一丝阴影。自从方英身体康复以来,普克这是第一次见到她情绪不佳,尽管方英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
方英客气地问:“叔叔,你们找我有事儿吗?”普克微笑地说:“我们想请你帮着辨认一张画像和一样东西。”
说完,先拿出那张画像来递给方英。
方英接过去,拿到眼前一看,脸色刷地变白了,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地轻声说:“玛格丽特。”
彭大勇没听清,问:“你说是谁?”方英没说话,抬起头看着普克彭大勇,脸色苍白,眼睛里隐隐有点儿恐惧。
普克却听清了方英说的话,只是他并不清楚,方英为什么会把这个画像上的人叫成茶花女的名字。
方英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像她。”普克温和地问:“你是说,这张画像很像那天晚上看到被杀的女人?”
方英点点头:“额头,眼睛,脸形,特别是眉毛,都特别像。”
“谢谢,英子。”普克又拿出那个铜像,问:“好好看看,这个东西,你认识吗?如果认识,是在哪儿见过的?”
方英将铜像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