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啊!真是机遇啊!我要是在你这个年龄段有这样的机遇,恐怕我就不是院长,而是滨海大学的校长了。”孔子田忽然心生许多感慨,甚至冒出了一点点的酸意,但一想到方圆即将成为自己的女婿,这酸意迅速地转化成了蜜意,“方圆,这机遇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但要把握住,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昨天晚上的电视专题,今天早上的报纸,我都发现了你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虽然面面俱到,但实际上听起来却是城府与虚伪。像邓市长这样阅人无数的领导,但韩局长、马书记这样威震一方的条条里的大员,对你说这样的话是很不感冒的。我担心你明天会犯同样的错误,所以,读完了报,就让华华找你,今天晚上咱们爷俩好好推敲推敲。”
看到方圆一点就通,翟新文心中暗叹:孺子可教啊!怪不得孔老师这样喜欢他,甚至把他招为了未来的女婿,这小子,学东西可真快!
酒桌上的规矩是不能变的。四个桌上,都按照主陪、副陪、主宾、副宾……的顺序,依次敬酒,从三杯到一杯不等,十几杯酒下来,许多人的脸色已经成了关公。方圆也觉得头晕得厉害!本来呢,他知道了干红、干白的酒劲大,今天特意要了啤酒,但由于自己一直忙着给领导倒茶添酒,菜没有吃多少,光是喝了一肚子酒,所以酒劲发作得更快。方圆老早就想到洗手间里吐一吐——要是没散场,自己先喝醉了,那岂不让领导看了自己的笑话?而且,自己还没有开始敬酒,有些领导也可能单独跟自己喝一杯,这后面的酒还早着呢!
终于等来了机会。机关科长们集体到一号桌敬酒来了。这酒自然是借花献佛,是敬局长、书记和副职领导们的,捎带着祝贺杨校长外加68中学,基本没有方圆什么事儿,方圆利用这个时间,赶紧跑到洗手间,把一肚子啤酒赶紧倒出来——没吃什么菜,倒出来的全是酒,但倒出来之后,刚才涨得难受的胃舒服多了,头也不那么晕了。方圆来到洗手盆前,净了净手,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
看到镜中满脸通红,眼睛布满红丝的自己,方圆生了很多感慨:难道中国人庆祝的方式就是这样“恶劣”吗?自己能不能改变这样的庆祝方式呢?想了半天,方圆觉得自己实在太渺小,看着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在处于社会中的个体,终归要融入这个社会,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方圆深感无奈,但理智告诉自己:在这样的圈子里,你必须这样做。
方圆用酒店准备的干净的湿毛巾润了润脸,消去了脸上因酒精作用而有些难受的热涨,抖擞了精神,稳健地迈步回到宴会厅。
宴会厅里,教研室一桌刚刚敬完局领导,又集体向局机关科长们所在的一桌赶场。四所中学的校长这时也集体向局领导敬酒,再向杨芳敬酒。
方圆找到放在服务台上的茶壶,给一号桌的各位领导续上茶水。他低眉垂首,并不抬眼看任何领导,但方圆心里明白,这抬头注视着领导,就会被领导看成是作秀,而低着头倒完茶就默默离开,才会被领导认为有礼貌守规矩,不是故意投领导所好。
大家给领导敬酒,给杨芳敬酒,似乎忘记了今天的主角是在省里拿了一等奖第一名的方圆,他们的眼里,只有局长,只有书记!方圆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一想到自己的渺小,人家都位居显位,也就找到了平衡点。看看刘明吧,多厉害的角色,到了局长面前,不也成了小兔子?看着韩素贞、苏顺田等与部下们觥筹交错,自信倜傥的姿态与神情,方圆暗暗下决心——无论通过怎样的努力,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要像你们一样风光无限。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忘记了方圆。谢秉国端着酒杯,找方圆来了。他脸上漾着慈祥的笑容,来到站在服务员堆里端着茶杯的方圆的面前,拍拍方圆的肩膀:“小方,来我们喝一杯!我敬你,祝贺你蟾宫折桂,祝福你前途无量!”
方圆慌忙让服务员新准备一个杯子,倒上酒,与谢秉国碰杯,连连说道:“谢主任,应该是我敬您,应该是我敬您,谢谢您的关怀!”
“哪里哪里?小方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我们都是老东西啦,没有几年混头了。”
“谢主任您太谦虚了。我祝您新的一年里事业再迈新台阶,职位再有新提升。”
谢秉国果然非常高兴,在呵呵的笑声之后,一饮而尽。
方圆微微鞠躬,目送谢秉国回自己的座位。他哪里知道,谢秉国的这杯酒,是敬给翟新文看的,谢秉国要告诉翟新文,你关心的人,我也一定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关照好!谢秉国很满意自己的这杯酒,这毕竟是今天晚上第一杯真正意义上敬方圆的第一杯酒,虽然不清楚翟新文为什么对方圆这样好,但翟新文把方圆从四号桌叫到一号桌的提议,让谢秉国更加坚定地认为:方圆和翟新文之间有亲密而深厚的关系。这也很好理解,方圆在省城上课期间,翟新文是一遍又一遍电话,除了关心方圆,也透出这样意思:或许过些日子,他就有可能扶正。看看韩局长,才50出头,应该还有好几年干头,只要不调走的话;看看马书记,已经接近58岁了,今年应该到点退二线了,难道翟新文会接任书记?虽然书记的权力看起来比局长要小一些,但一样不容小视,毕竟,党管干部,政工科可是党委领导的直接科室啊!
方圆感激地目送谢秉国回桌,然后把眼光在一号桌溜了一圈,果然,又有几位领导的茶杯水已经很浅了。他连忙把茶壶里的水添满,走过去,默默地把水续满。虽然并不抬头注视或回应领导的眼神,但方圆还是用余光感受到了韩素贞、邹志刚和翟新文满意的眼神。方圆倒完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抓紧时间吃了几口菜。而远在四号桌的周素素、赵刚,都有些嫉妒方圆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了。周素素想:如果我在一号桌,一定比方圆做得更好。
杨芳这时站了起来,恭敬地请示:“韩局长、马书记,各位领导,现在我们68中学集体给各位领导敬个酒好不好?”韩素贞、马顺田点头。
方圆看着舞场上以各种不同姿势跳舞的男男女女,心中忽然感到很奇怪:这么多男士,为什么没有一个人主动地邀请韩局长跳个舞?我可以邀请吗?他把迷惑的目光投向了李国强,这时也正好李国强在看方圆。见到方圆在注视着他,他便起身,向卫生间走去。方圆心领神会,也起身跟了过去。
在卫生间里,方圆向李国强请教:“李叔叔,我想这个时候可不可以给局长敬个酒?”
“不好。”
“哦!”
见方圆脸上还有迷惑的神情,李国强进一步解释了一下:“你向领导敬酒是应该的,但出风头者必先死。你跟领导们也不熟,甚至许多都是今天晚上第一次见面,你去敬酒,不是抢了杨校长的风头了吗?不但是杨校长,连齐秀云、姚长青甚至你们学校的其他人甚至局机关的科长们都会对你有不好的看法。”
方圆惊出一身的冷汗,心里话:有这么严重吗?幸亏我没动。
“那我可以请韩局长跳个舞吗?”
“不可以。”李国强索性直截了当,“韩局长为人严谨,平常局里的人都比较怕她,你没见那么多的科长们都在那里与周围的同事碰杯喝酒,也不与局长跳舞,难道还猜不出是什么原因吗?”
“那我该怎么做?”
“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李国强很有把握地说,“今天晚上,你们那个周主任估计会出尽风头,她打扮得好,长得也可以,又在这一群人里比较年轻,估计会成为这宴会后半场的明星,但韩局长肯定看不惯她,而且周主任也很有可能被别的女领导所嫉妒,你要知道,女人是善妒的。”
“谢谢李叔叔。”方圆诚恳地感谢。
李国强小声说:“我说得也不一定对,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回去老老实实地坐着,该倒个茶什么的,可以去倒,多了就不要做。有什么想法,先跟杨芳请示一下。”
“好。”
回到一号桌前,方圆就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喝一点水,吃几口菜。桌上此时除自己外,还有韩局长和杨校长。这里,韩素贞说:“老杨,你过来坐。”
杨芳连忙起身,挪到刚才于胜利坐的位置。韩素贞指了指在舞池中央与马顺田跳舞的周素素问,“这个人在你们学校做什么工作?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们学校的办公室主任,叫周素素。”
“哦。”韩素贞面无表情,但方圆还是敏锐地从韩素贞的目光里感受到了一种鄙夷与不屑。方圆心里一惊:是不是周主任的行为已经让局长开始反感她了?枪打出头鸟啊!这句老话真是一点没有错!
“局长,要不您也上去唱一道歌?”杨芳见这《当兵的人》快演唱完了,就小心翼翼地请示着。
“嗯,我就唱一首吧。你去让服务员找那一首《在北京的金山上》。”
方圆心里一堵:呵,真是老歌啊!是不是韩局长对这样五、六十年代的歌情有独钟呢?见杨芳站起来,方圆也站了起来,对杨芳说:“校长,不审我去吧,您请坐。”
杨芳见方圆很长眼色,很是满意。她就坐下了,继续与韩素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但话的主题很快就转到了方圆的身上。
“老杨,这方圆人品怎么样啊?”
“局长,方圆这孩子吧,不但能力强,人品也真是不错!人很真诚,也很懂规矩,也知道感恩图报。他呢,是我去年才发现的这么一个人才。”
“哦,怎么发现的呢?”韩素贞显然对这个很感兴趣。
“本来呢,方圆就是学校里的一个普通老师,你也知道,我们学校现在中考的压力很大,所以,学校里有两个实验班,也就是为将来考重点中学而设的班。小学毕业生入学后,我们进行摸底,成绩最好的前100名编成两个班,其他的学生杂编成八个班,方圆教的是普通班。结果,到初一结束的期末考试,方圆教的两个班的语文成绩与两个实验班不相上下,他担任班主任的初一四班各科平均成绩也与两个实验班相差不大。”
“哦,这方圆还挺厉害的嘛!”韩素贞对方圆的兴趣渐渐浓了,“老杨,你继续。”
“到了初二,市里举行语文优质课比赛,学校初赛的时候,方圆就上得不错,代表学校参加了比赛。结果呢?这个外地大学生,没有什么背景,却拿了滨海市的第一名,局长您说他靠的是不是实力?”
“呵呵,这应该是吧。”
“因为这个第一,今年他又取得了代表滨海参加湘江省初中语文优质课比赛的机会,他也不负重望,在18名各地市的选手中脱颖而出,拿了个第一。你知道的,以往这个第一,不是省城的,就是省实验中学的,要么就是那个经济比省城还发达的深江市的,咱滨海市在17个城市里一直位居中游,在省里也没有个能说句有份量话的。这方圆取得这样的成绩,不靠实力,还能靠什么。”
“好哇!”韩素贞不由赞道,“我们的青年老师,都应该像方圆这样,用努力,而不是靠关系,却争取一个又一个成绩。这样的青年老师,我们就应该大张旗鼓地表扬。”韩素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在今年教师节的时候,授予方圆一个称号,让他给全市的中小学老师们作一次报告,来激励全市的教师特别是青年教师奋发图强,岗位建功。
这个时候,舞场上又活跃了起来。本来女士就少,而漂亮年轻的女士更少。董梅虽然比周素素小一岁,但打扮上庄重保守,反而显得比周素素年老了几岁。周素素依然是舞场上最耀眼的明星,这一次她与于胜利的配合,更是如鱼得水舞翩跹,风姿绰约的体态,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该露出的春光自然会随着裙摆的摇动而不时乍现,对这些四、五十岁的领导们诱惑力不小。方圆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像周素素这样的女人,如果做了自己的妻子,自己是否能忍受她如此沉醉于让周围的男人搂来抱去甚至不经意间碰碰胸脯、贴贴大腿?方圆暗自摇头。
大概周素素最得意自己现在的境况了。她留意了一下,今天自己大概是最漂亮最有魅力的女人了,并且自己也是舞场上风头最劲的人。她想敞开心怀大笑,把心中的欢喜发泄,但这么多的领导,这样做肯定是太不雅。于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挂在了脸上,那酒精作用后红脸的脸上挂着春天般的笑靥,更增添了她无穷的吸引力!
这之后的曲子,周素素不必再主动邀请谁来跳舞了,因为领导们都已经在主动地邀请她了。这种自豪感已经让周素素有些陶醉,她已经分不太清到底是谁在和自己跳,总之,从这个男人的怀里,又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在这个男人的手臂里旋转、依偎,在另一个男人的牵引下移步、倾倒。周素素能够感受到其他男领导们艳羡的目光,心中的自得无法用语言表达。
杨芳是用一种复杂地心态看着周素素——这的确是一个得力的办公室主任,今天有她在,场面活跃而气氛融洽,更难得地是很好地接近了与教育局各领导、各科室的关系。从办公室主任的角度说,她是相当称职的;但从女人的角度,从自己是校长的角度,这周素素已经完全把自己的风头盖住,大家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才是68中学的首脑,眼睛都集中在这个敞怀穿的绣花米色小西服,内套粉红甜美针织小衫,下套绿色褶裙,还不时露出一点点白色内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