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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我的心情已经好了大半。顺着黑漆漆的楼道上去,鼻子里满是楼底公共厨房传来的葱姜味,在狭窄的过道里,我看见孙晨居然和李燕在一起玩“过家家”。

李燕看见我,高兴地拉着我,要我做她和孙晨的儿子,显然她已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说,你们怎么还玩小毛头玩的游戏啊。我脸上也带着孙晨和我说话时常带着的那种微笑,而且故意把“小孩子”说成“小毛头”。可孙晨并没有生气,只说了句“姐姐在洗澡,我们只能在外面”,接着继续扮起爸爸坐在竹椅上看连环画,李燕看孙晨进入了角色,也就继续她的工作:用纸头做衣裳。

李燕怎么和孙晨要好的,我已经不去想了,耳边只有孙晨姐姐洗澡的水声。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他家门上的气窗开着,从斜开的窗玻璃上居然可以倒映出他姐姐光着身子在洗澡。虽然是白天,但屋里拉着帘子,亮着昏黄的灯,弥漫着薄薄的水汽,玻璃上的影子不很清晰。她站在一个大木盆里,背对着门,背上的皮肤亮亮的、湿湿的,在灯下一晃一晃。她的身子不胖不像我妈妈那样,但也不像我见过的和我一般大的女孩的,总之,那是我见过的最适宜的身子。我正看得出神,孙晨突然回过头来,看看我,又抬头看看气窗,然后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回过头去。我像是被他看透了心思,手足无措。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只听见他姐姐叫了声“进来吧”,我就跟在孙晨和李燕身后进了屋子。

窗帘已经拉开,九、十点钟的阳光斜照在墙角边的一张上下铺的床上。上铺一条淡粉色的被子还没有叠,枕头边还有几本书,这是他姐姐的床。我和李燕坐在下铺,也就是孙晨的床,床头的墙壁上又多了许多手指甲抓过的痕迹。孙晨坐在刚搬进来的椅子上。屋子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在阳光下飘飘渺渺,很好看。屋子里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洗澡留下的檀香皂的味道。孙晨姐姐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一边从里屋出来,水珠还顺着头发滴在那件又宽又大的衬衫上,衬衫遮住短裤,只露着两条很白的腿,这很容易让人产生她没穿裤子的感觉。她跑来径直坐在了我的边上,檀香皂的香味更加浓烈了。九、十点钟的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脸上,皮肤变得透亮,而且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粉。我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你们等一会儿去哪儿玩?”

“我们还没决定呢。”李燕插了一句。

“随便去哪儿,反正爸爸出差了,妈妈出去打牌,可能晚上才回来。”孙晨也来了兴致。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回来太晚。”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我终于没有痕迹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行,我马上也要出去了,你们去吧,别闯祸就行。”说着她起身回里屋去了。我们就讨论到底去哪儿。去哪儿其实并不重要,讨论去哪儿倒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第三辑第30节:生于1986(3)

骨 灰 盒

我们小学校后面有一片农田,田中央有一条河经过,河岸上长着一排野桑树,野桑树的叶子不像家桑树那么规则,树上时常还可以捉到几条黄的绿的野蚕。河边有一条废弃了的水泥船,我们常常偷了人家篱笆上较粗的竹竿,把船从河的这头撑到河的那头。

十月的阳光把河两岸的菜地晒得暖烘烘,一股发酵过的大粪的味道蒸腾上来,这味道并不难闻,但闻的人想睡觉。

在河边我们居然碰到了我们的同学也是我的邻居排骨一个人在玩,他叫邵杰但长得精瘦精瘦像排骨,人又好动,而且胆小,我们干脆就叫他排骨。排骨和我一样在五岁的时候成为了我国第一批独生子女。排骨的爸爸胆也小,经常被排骨的妈罚睡过道,上夜班的人回来,一脚踩在了软软的排骨爸爸的肚子上吓得大叫救命,他还得忙赔不是。

排骨看到我们又惊又喜,拉着要我们去看他发现的宝贝。我们跟着他来到了河边的一棵桑树下,他用手一指“喏,就是这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只打开了的盒子,盒盖上镶着玻璃,还雕刻着松树和仙鹤。盒子里露出了一小块红布。孙晨顿时感兴趣起来,折了一段树枝要去挑那块红布,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这里头会不会是‘四人帮’放的炸药?”李燕的话让大家陡然紧张起来。邵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有孙晨沉得住气,他想了想说:“炸药为什么要放在这么漂亮的盒子里,不是更加显眼吗,再说盒盖开着,一定已经被人动过了。”他这么说,我们也都觉得有道理,于是又都责怪起李燕,女孩子真没用,就会瞎咋呼。李燕被弄得很委屈的样子。

盒子靠近水面,孙晨握着树枝,手伸得老长才够着。树枝一下就挑开了红布,大家几乎在同一时刻往后退了一大步。事情真没有李燕预料的那么可怕,爆炸没有发生,那红布里都是一些白色的像木屑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呢?

“是骨灰盒!”我不知哪儿来的灵感,或许是我参加了不少葬礼的缘故。随着我这一声大叫。四个人同时转身疯叫着朝菜地里狂奔而去。

跑到田那头的田埂上,我们倒在了地上,头下枕着软软的草,耳朵里是自己的喘气声和咚咚咚的心跳,眼睛里是一大片天空,上面飘着奇形怪状的云,太阳一会儿被遮住,一会儿露出来,我闭着的眼睛里也随着红一阵黑一阵。

“你们说这里怎么会有骨灰盒呢?”

“也许原来这里就是墓地。”

“也可能是哪家大人死了,家里不想花钱,就把骨灰盒丢在这里了。”

“你们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呢?”

“老师说过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老师没有看到过,怎么就能肯定没有呢。”

“我奶奶就跟我讲过她碰见过鬼,一个白胡子老头,头一回过来,原来是我已经死了十几年的爷爷。”

“那么刚才那个骨灰盒里也有鬼吗?”

“有保证有,就不一定会在那个盒子里。”

“那我们打翻了骨灰,鬼会不会来找我们?”

没有人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太阳当头照的时候,我们正在收获过的萝卜地里搜寻被遗漏的萝卜,不知怎么看着白白的萝卜,总让我联想到孙晨姐姐那美丽的背部。田里的大喇叭里响起了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这回是讲枪挑小梁王。听到一半,大家的肚子饿了,就各自提着几只萝卜回家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孙晨的姐姐在我们新村的小花园里站着,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的手里捧着两块大冰砖朝她跑去。我头也不抬地朝家走去,生怕被她发现。

第三辑第31节:生于1986(4)

地 震 了

地震了。兴山这地方也常有震感,震中心大多远离县城。一地震大家就害怕地往外跑,但没有一次地震有楼塌下来的,原因是震级不够,像是故意扫大家的兴。也有处惊不乱的,孙晨家就是。孙晨的爸爸是地质学家,会不会出事他应该最清楚,所以哪次看到他爸爸也下楼了,应该就可以判断会有楼塌了。

这次地震发生在夜里十点钟,我的感觉是最灵敏的,我总能在楼下传来骚乱声之前先叫一声“地震啦”,好像这次地震是我第一个向这个城市预报的。我甚至想哪天我故意在半夜里大叫一声“地震啦”,或许真会有不少人涌出屋子的。奶奶和我穿戴好疾步走下了楼,在拥挤黑暗的楼道里我摔了一跤,奶奶一把拖起我继续往下走。爸爸妈妈碰到这种情况是从来不出去的,他们思想是,地震是逃不了的,与其死在外面,还不如死在家里。

楼下,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手里都揣着个小包,那一定是家里最值钱而且方便带着的东西。他们一摊一摊聚集着,谈论着地震发生时那一刹那的感受,还不时地仰起头看看自己家的窗子,仿佛逃下楼的目的就是为了交流感受。奶奶要去找谈得来的小姊妹,我说我就去前面的花园玩玩,奶奶说那也好花园空地大,安全,不过她一会儿就来找我叫我别走远。

对于我们来说,地震的好处是增加了一次我们在夜间集合的机会。

花园里也站满了人,也都聊着天看着自己家的方向,等待着余震的发生。我并没有在那儿找到孙晨,只看到孙晨他姐姐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和上次那个请她吃冰砖的男孩有说有笑,好像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他们俩是和刚刚发生的事件无关。我现在才看清那男的长什么样,瘦高的个子,穿着一条喇叭裤,头发长得遮住了眼睛,头还一甩一甩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刚想躲开,她叫住了我:

“你怎么一个人?孙晨不是找你们去了吗?”

“我也在找他呢。”

“你看见他就告诉他让他早点回去,不会有事了。”

我头也不回就向外面走去。背后传来一阵笑声,我知道他们一定在笑我傻。

在花园边上的一个井台边,斜射的路灯把一群人影子投在了一堵墙壁上,墙壁上依稀还能看见“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这几个字的轮廓,我们的影子被放得老大,比这几个字还高大,一晃一晃有些吓人。我走近才看见邵杰和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围在井的四周,邵杰也未必认识他们,只是这种非常时候大家都可以成为朋友的。其中只有一个憨大我们都熟悉,他的确比我们大,额头上还有一堆皱纹,平常里我们叫他“神经病”,他还笑嘻嘻地答应我们。他从来不生气,就是喜欢笑,一笑眼睛鼻子就都挤到了一块。憨大看到多来了一个人,冲着我又傻笑了起来。邵杰看到我来了就告诉我说,前面有人看见井底冒泡泡,井底冒泡就说明还要地震。我说你们看见了没有。他摇摇头。憨大早又钻到了井边。憨大个子矮,双手吃力地撑着井沿,井上深深地刻着“备战备荒”四个字。憨大两只脚各站在一个“备”字的最后一横上,努力地伸长脖子。我也走到井边钻到那群人中间好奇地探出脑袋。一汪水被路灯照得像一面镜子,周围一圈是我们的脑袋。水里没有一个水泡,就连一丝水纹也没有。看得单调了,水里黑黑的头影一个个减少,亮晃晃的水面在增加。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头,大一点的是我,小一点的是邵杰,只露出半个的是憨大。最后还是憨大往井里吐了口痰,把我们的投影搅了个稀巴烂,憨大开心地笑了,井底里也传来了憨大共鸣十足的笑声。

邵杰走路喜欢低着头,所以也总能发现一些像两分钱硬币之类的好东西,就在我们离开井台不远的一处墙角边,他发现了一只死麻雀。

“是被枪打死的吧。”

“你看它身上有没有枪伤。”

“没有,身体还软软的呢,一定是刚死。”

“那会不会是地震,被震死的?”

“地震能把麻雀震死,这地上不都是麻雀啦。”

这引起了我们进一步探究的兴趣,于是决定对这只麻雀进行解剖。邵杰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把生锈的锯条,在井台上我们就用它对拔光了毛的麻雀开膛破肚。借着井台边的灯光,麻雀鲜红的肌肉在我们面前展开,肚子里那包黑黑的东西,是它吃进去还没被消化的小虫子,再往上是食管,就在它的食管里我们找到了致它于死的东西:一颗胀大了的花生米。

它是被噎死的。我们确信无疑。带着研究出成果后的喜悦我们正要离开,却碰见了李燕,李燕正往自己家的方向去。邵杰想叫住了李燕让她看我们的研究成果,谁知人家理也不理继续低着头往前走。邵杰就在背后嚷开了:“腿上一块疤,丑得像泥巴。腿上一块……”李燕这才回头狠狠地骂了一句:“邵杰是‘四人帮’。”然后逃一样地跑了。

奶奶在花园里找了我半天,当看见我时,激动地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家里带,嘴里一边还骂着:“不在花园里等,到处乱跑,人家早就都回家了,你明天早上还想不想上学……”一个愉快的夜晚就这样结束了。

第三辑第32节:生于1986(5)

孙晨犯的错误

比地震更震撼人的事发生在地震后的第二天。说来这件事还和上次那个关于“一块疤”的重大事件有关联,只是这次最遭殃的是孙晨。

早上出门的时候就在那条石头路上,我依次看到了三只老大老大的老鼠死在路边上,在一条路上同时碰到那么多死老鼠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或许这是“消灭四害”行动的战果。前些天,我和奶奶一早起来去菜场排队买带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