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到卖老鼠药的小贩叫得很起劲,“老鼠药,蟑螂药,消灭四害搞卫生,搞好卫生为革命。”或许这是某种不好的预兆。果然那天我一整天都不顺。
先是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休息,孙晨和李燕被教导主任叫了去,一个上午就没见到他们,同学们都在猜测一定出什么大事了,因为从第四节班主任的语文课上就看得出,对我们一向和风细雨的年轻班主任脸色很不好看。可我偏偏不识相在课上拿了张纸胡乱地涂画起来,纸当然被老师没收了,“你,你画的这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纸上画了什么,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好,你现在不讲,呆会儿到办公室去交代。”
中午,我饿着肚子罚站在办公室,不交代清楚画的什么就不让吃饭。整个办公室弥漫着午餐的香味,班主任低着头在仔细地剥一只醉螃蜞,一边吃着,一边发出“啧啧”的声响。
“老师,我画的这是……太阳生月亮。”一泡尿憋得我实在受不了了。
“太阳生月亮?你见到过太阳生月亮吗?”
“没有,我想月亮大概就是太阳生的。”
“怎么生啊?”我听到办公室的老师在噗噗地笑。
“就是从那条缝里生出来的。”老师们笑得声音更响了。
“我就知道我们班就你们几个脑子最复杂,不放在读书上,总想入非非,你知道教导主任为什么找孙晨和李燕吗?这么大的事情我是管不了的。小小的年纪……”
听她讲完一大堆话后,我被“释放”了,但还是没能知道孙晨到底出什么事。我快步走进厕所,一泡长尿,有力地冲打着大便槽底的积水,溅起一阵水花,身体里也如通了电一样的舒畅。这舒畅的感觉还没散尽,我又被一个教高年级的中年老师捉住了,原因是我没在小便池而是在大便槽里小便。我又被教育了一番。
这还不算倒霉的。下午,我居然也被请进了教导处。教导主任说没别的事,就是想了解地震那天夜里的情况。教导主任的脸是陌生的,只有开全校大会的时候能见到,他一定比我们班主任做得大而且也厉害得多,所以即便是了解情况,也吓得我脖子胀得老粗。
第三辑第33节:生于1986(6)
“那天晚上你都干了什么?”我应该很容易就回答出干了什么,甚至可以标榜一下那个“研究成果”。可是不知道是记性不好,还是叙述能力的低下,或者受到了自己词汇量掌握的限制,我连词成句的能力竟然极差。我脑子里的事,一到我嘴里就成了支离破碎的短句。
“那天……我……奶奶……到楼下……我跌了一跤……楼下很多人……孙晨姐姐在花园里……我在花园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邵杰还有憨大在井边上……在看井水……井水根本就没有泡泡……憨大还往水里吐口水……邵杰又看到一只麻雀……麻雀是死的……我们把它杀掉了……麻雀是噎死的……喉咙里有一粒花生米……老大一粒……”
“好了,好了,这个我不要听你讲,你就给我讲讲,那天看没看到孙晨和李燕,知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教导主任终于对我一大段罗嗦的叙述失去了耐心。
“没有找到孙晨,后来碰到李燕,她正好回去,我和邵杰叫她,她不睬我们。”
“什么时候碰到的李燕?”
“不晓得,很晚了。”
“好了,你走吧。”
第二天上午,李燕已经坐回座位上和我们一起上课了,直到下午,孙晨才回来。孙晨的姐姐也出现在教室的门口往孙晨这边张了张,递给他一只绿色的帆布书包,一脸严肃地从门口消失了。同学们都想打听怎么回事,又都不敢直接问孙晨和李燕。两个人像是犯了罪一样,一天也不理睬一个人。
后来还是邵杰告诉了我事情的详细经过。地震的那天孙晨也下楼来了,在楼下正好碰到李燕来找我们玩。孙晨就对李燕说他家没人,让她去他家玩,李燕就跟着去了。在孙晨家,孙晨提出要看看李燕腿上那块疤,李燕有些不愿意。孙晨说没什么的,为了表示公平,不让李燕吃亏,孙晨就先脱了裤子让李燕看了他的小鸡鸡。李燕很好奇,还摸了孙晨的小鸡鸡。随后李燕也脱了裤子让孙晨看了她腿上的疤,李燕还告诉孙晨,那块疤是她四岁时不小心打翻了热水瓶烫伤的。当然,为了公平也让孙晨看了那块疤以外的东西。事情就是这样。
我问邵杰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是孙晨在地震后一天告诉他的。“那老师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邵杰不再回答我了。其实他不说我也猜出,那一定是他汇报的。
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孙晨没再和李燕讲过话。这件事不提起,也就慢慢被我们忘了,何况我们记性本来就都不好。
转眼冬天来了,还下了一场大雪。早上醒来,“两万户”的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黑黑白白的很好看。上学了,棉鞋的橡胶底踩在那条石头路上直打滑。两边的篱笆墙下只有冬青还绿着,冬青的上面也顶着厚厚一层雪。宜昌的雪很湿润,一路上用手兜过来,可以做很多冰球。
期末随着冬天的到来也临近了,复习课开始了,讲台上的毛爷爷的像依旧那么和蔼可亲。我们把书本又重新翻回了第一课,第一课上画的是毛爷爷跟华爷爷亲切交谈,毛爷爷对华爷爷说:“你办事我放心。”
第三辑第34节:小男人(1)
作者:黄孝阳
1
暮色渐深,空气因此显得格外阴冷。
太阳高悬城市上空,像一面苍白的小镜子,没有半丝热量。高楼建筑如同一堆纸糊的模型。车水马龙,乍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
酒店门口一群热热闹闹的人。应该是人,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与小学识字本上画的一样。一个老人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从酒店里大步走出。男人步幅挺大,每迈一步,老人得走两步。老人头发花白,嘴拧到半边脸上,左手急速摆动,右手却轻托在中年人屈起的左手肘关节处,嘴里急急切切,“主任,这边走,小心台阶,哎。”
奴才活做得这么地道,确实是广大群众学习的好楷模,真没委屈他这把年纪。中年男人肚子蛮大的嘛,虽说十有八九是屁撑起的,也着实不太容易。这得需要一个多么巨大的屁!许正抬起头,望向天空。
麻雀,一拨一拨,被风胡乱扒拉着,样子与水车上旋转的叶轮差不多,嗖嗖打转。但风突然大了,呜呜地吼,比胳膊粗的木棍还要猛,狠狠地敲落,眨眼间,满空溅起无数个惊惶失措的小黑点。尖锐的鸟鸣声刺入耳里,蓦然间放大成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星星,在前额处直晃悠,并嘬起响亮的口哨声。
路两边是法国梧桐,许正把头靠过去。树干略带潮湿,树疙瘩上贴着半张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边脸儿的小广告,是专治梅毒与淋病的,这种“牛皮癣”糊满城市的每一处。他忽然注意到广告的右下角正挂着一串青色的鼻涕,鼻涕上还粘着一粒灰白色的鸟屎。许正侧过身,刚想离开,一个家伙从后面膀阔腰圆直撞过来。头在树上重重一敲,牙缝间迸出一丝凉气,脑袋里咔嚓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那串粘有鸟屎的鼻涕准确地涂在他的右脸颊上。胃部一阵猛烈的抽搐,酸涩的液体直冲脑门,许正还没来得及咬紧牙关,它们已冲出嗓子眼。
许正慢慢弯下腰,用衣袖擦着脸。撞了他的男人正大步奔向街道那边,一脸铁青。就算赶着去火葬场投胎转世也犯不着这般生猛吧。许正在肚子里小声说了句,又替他对自个说了声对不起,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想看看那男人到底长的是啥模样。那西楚霸王似的男人却又撞翻了一个女人。女人像纸糊的灯笼,噼哩叭啦连翻几个跟斗,裤腿被铁栅栏上的锐角拽住,哗啦一下,露出里面的健美裤,暗红色的。女人没哭,似是傻了,坐在地上,愣愣的。没有人理会她,她像一堆粪便,对了,就是那个男人刚排泄出的,现在的人越来越不要脸,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敢随意大便。许正不无恶毒地想着,心里恍恍惚惚有了些快意。红灯亮了,人流车流嘎然而止,一个戴黄袖套的老人瞥了一眼女人的腿,迅速挡在一辆已压过斑马线的自行车前。
一个头发金黄的少年被红灯拦在女人面前。他犹犹豫豫地向女人伸出手。女人似乎这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放声尖嚎。这是猪的嚎声,而且应该是一只刚被人捅了一刀的猪。但那少年显然不认为这是一头猪,立刻缩回手,却似被毒蛇咬了一般。他是不是已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的理由?少年扭过头,往两侧瞧,样子有些狼狈,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不是我把她撞的。他太年轻了,尽管旁边那几个中年男子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但女人顺势一躺,一把就抱住他的腿,嗓音尖锐。“小兔崽子,撞了人还想跑?老娘与你没完。生孩子没屁眼的、杀千刀雷公劈菩萨咒的、先人板板拖棺材的……”
这女人不会真被撞糊涂了吧?各地方言层出不穷,难道她刚参加完相声口技表演,仍意犹未尽?又莫非她心知肚明自己在生理方面的优势,比太监还略胜一筹,所以比起赵高先生更气势汹汹?这是大师级的人物。古龙小说中的那些绝顶高手比的也就是这股子气。许正暗暗赞叹一声。女人边骂,手掌还边撮成刀,剁得水泥路面咣咣作响,一个磕碰不打,一个唾沫星子也没浪费。她完全可以开一个专门骂人的培训班,又或加盟某讨债公司,一定大发利市。
自己是否要上去提醒她一句?
许正站起身。绿灯亮了。人群、车流潮水般从女人与少年身边卷过,有人边笑边回头,他也忍不住笑了。惊惶失措的少年正使劲地扳女人的手指。没有用的。这是女人,不是女孩,她们是两种生物。许正暗暗为这个少年感到惋惜。落入蛛网里的虫儿不管如何挣扎,它的一切举动只能证明自己会成为一道食物,除非它的力气大得足以将蛛网撕破。但少年若朝女人当胸踹上一脚,就真的成了凶手。悖论无所不在,人大抵就是活在这些互相冲突的概念里。所有克利特人都说谎,他们中间的一个诗人这么说。许正不无懊恼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第三辑第35节:小男人(2)
爱还是不爱?一个男人被婚姻折磨后还能剩下多少力气?顶多也就能从喉咙里挤出那个让女人妥贴舒服的字眼。许正往四周看去。少年与女人厮打成一团。女人是强悍的,凶狠的爪子撕得少年的脸鲜血淋漓。少年的拳头也没吃素,砸得女人鼻青眼肿。他们身边已围上一圈兴致勃勃的看客。老天爷应该往每一个人脸上都吐了唾沫。要不,为何他们脸上都露出令人恶心的痕迹?
戴黄袖套的老人用力吹响口哨。
不远处的垃圾筒上躺着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
一只鸟正用嘴啄食着它,它见许正看它,歪头打量了一会儿他,眼睛瞪得溜圆,爪子在不锈钢制成的筒沿上轻轻一蹭,又跃回空中。
湿漉漉黑色的人群渐渐看不清面庞,夜色马上就要来了。这些吱吱喳喳的声音到底想要说明什么?许正终于听见那少年的哭声,像一条被扼住七寸的蛇嘶嘶地响。他的脖子被女人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上应该会留下一些月牙状的淤痕,这是一种符合大多数女人审美标准的形状。许正望向女人,女人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脖子上的肉抖个不停。她是一头从侏罗纪来的黑乎乎肥嘟嘟的暴龙。
许正不无伤感地想着。
她也是这样的,虽然没有这样黑,这样肥。
她哭起来的时候鼻子眼睛嘴会皱成一小团,像随时都可能断过气,让人心惊胆战。有时,哭着哭着,就没有了半点儿声息,眼珠翻起,手脚抽搐。他赶紧蹦过去,手忙脚乱地掐她人中,她醒过来,哇一声,人就奔向了厨房。
厨房里有煤气管道。厨房里还有菜刀。对了,还有刚从超市买来的一大包洗衣粉,若吞下去,这也得管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喊爹。他只能迅速从抽屉里翻出早已写好字的纸牌挂在胸口,扑通一下,直挺挺跪下,蠕动膝盖,一步步往厨房方面走去。纸牌上的字隔三差五要换,要求言简意骇,一针下去便能触及灵魂。譬如,“我是狗。”又譬如,“我罪该万死。”
认识错误总是很快,改正错误总是很慢。很多个夜里,她都愤怒地用手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她说,狗改不了吃屎。他非常清楚一条吃屎的狗会死得多么辛苦。首先是人拿棍子敲,敲死;再拿绳子吊,吊死;又扔入土里埋个几天几夜,闷死;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