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编《红学世界》第50页,北京出版社1984年版。对曹学的发展取向怎么看是另一回事,曹学这个概念的应该存在,看来已成不争之论。
这到底该怎样理解呢?红学的种种公案尚且未了,凭空又多了个曹学,研究《水浒》的人,自然也研究作者施耐庵,但从未见有人叫“施学”;同样,《三国演义》和《西游记》也没有“罗学”、“吴学”之称。为什么研究《红楼梦》就会有曹学呢?而且一叫就能叫开,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受之泰然,直言不讳地供认自己就是“曹学家”,一般《红楼梦》爱好者也不觉“曹学”两个字拗口,很快就约定俗成了。就中道理究竟是什么呢?须知,参加讨论的都是很有声望的红学家,治学态度并无不严肃认真之处,丝毫不会有早期“红学”一词的戏谑意思。莫非研究《红楼梦》的人都是“间气所钟”,是贾宝玉的同党,“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
第二部分:红学与曹学曹雪芹身世经历的独特性(1)
问题的关键,还是曹雪芹本人的身世经历有其特殊性,他的家族的历史有其特殊性。
曹雪芹本人身世经历的特殊性,首先在于我们对他的身世经历知道得太少。1921年以前,很多人并不知道或者说还不能确定《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书中第一回胪列书名一段文字,有“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记载,只说“披阅”和“增删”,没有指明就是曹雪芹所作。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红楼梦》首次排版印行时,程伟元在卷首写道:“《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参见《红楼梦卷》第一册,第31页。采取的是阙疑的态度。嘉庆刊本《绮楼重梦》的作者兰皋居士则说:“《红楼梦》一书,不知谁氏所作。”2分别见《红楼梦卷》第一册,第45页、第53页。讷山人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为《增补红楼梦》写序,也认为“《红楼梦》一书,不知作自何人,或曰曹雪芹之手笔也,姑弗深考”2。即使有的记载对曹雪芹是《红楼梦》的作者持比较肯定的态度,也是辗转相传,没有真凭实据。而且曹雪芹为谁,大都“不尽知也”西清,《桦叶述闻》,《红楼梦卷》第一册,第13页。。有的说雪芹是曹寅的孙子,有的记载又说是曹寅的儿子。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
康熙间,曹楝亭为江宁织造,每出,拥八驺,必携书一本,观玩不辍。人问:“公何好学?”曰:“非也。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借此遮目耳。”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及陈获罪,乃密疏荐陈,人以此重之。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袁枚:《随园诗话》(上)卷二,第4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尗坎校点本。
袁枚生于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卒于嘉庆三年(1798年),和曹雪芹同时略晚,曾任江宁知县,他辞官后卜居的小仓山也在江宁,照说记载应该是可靠的。然而却大成问题。把雪芹说成是曹寅的儿子固属弄错辈分,《随园诗话》的另一版本称大观园就是他们家的随园道光四年(1824年)刊本《随园诗话》,在“其子雪芹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后面,有“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一段文字,参见一粟编《红楼梦卷》第一册,第13页。,也是以讹传讹。《枣窗闲笔》的作者裕瑞说:“闻前辈姻戚有与之交好者。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参见《红楼梦卷》第一册,第14页。这是迄今所能见到的关于曹雪芹相貌的惟一记载,但又是听“前辈姻戚”说的,不过是传闻,究竟可信与否,无法确定。至于曹雪芹叫什么名字,雪芹二字是字还是号,裕瑞承认都“不得知”。此外还有说雪芹的后人因为贫穷,陷入嘉庆年间的林清逆案参见《红楼梦卷》第一册,第15页。因而被杀的等等。总之,曹雪芹的真实身份和具体生活经历,从《红楼梦》问世到晚清,长时间湮没无闻,只停留在传说阶段;便是前面提到的几则有关记载,有的也是后来发现的,因当时的风气,小说、戏曲不过是消遣书,人们并不特别关心作者究竟是谁。
直到1921年胡适发表《红楼梦考证》,曹雪芹的身世经历才有了一个极粗略的轮廓。胡适把考证结果概括为五点:(一)《红楼梦》的著者是曹雪芹。(二)曹雪芹是汉军正白旗人,曹寅的孙子,曹的儿子,生于极富贵之家,身经极繁华绮丽的生活,又带有文学与美术的遗传与环境。他会做诗,也能画,与一班八旗名士往来,但他的生活非常贫苦,他因为不得志,故流为一种纵酒放浪的生活。(三)曹寅死于康熙五十一年。曹雪芹大概即生于此时,或稍后。(四)曹家极盛时,曾办过四次以上的接驾的阔差,但后来家渐衰败,大概因亏空得罪被抄没。 (五)《红楼梦》一书是曹雪芹破产倾家之后,在贫困之中作的。作书的年代大概当乾隆初年到乾隆三十年左右,书未完而曹雪芹死了胡适:《中国章回小说考证》第219页,上海书店1980年复印本。。这五点,是根据《雪桥诗画》、《八旗文经》和《熙朝雅颂集》三部书考证出来的,比较接近曹雪芹的真实情况胡适:《红楼梦考证》原文中还列有第六点,说“《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自叙,里面的甄贾两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已牵涉对《红楼梦》的看法;关于曹雪芹的身世经历主要是前面五点。。不久,胡适又得到了敦诚的《四松堂集》的稿本,里面除有《熙朝雅颂集》曾收录的《佩刀质酒歌》和《寄怀曹雪芹》外,还有两首与曹雪芹有关的诗,一首是《赠曹芹圃(雪芹)》,全诗八句为:
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
衡门僻巷愁今雨,废馆颓楼梦旧家。
司业青钱留客醉,步兵白眼向人斜。
阿谁买与猪肝食,日望西山餐暮霞。
另一首是《挽曹雪芹(甲申)》:
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
孤儿渺漠魂应逐,新妇飘零目岂瞑。
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
故人惟有青山泪,絮酒生刍上旧坰。
第二部分:红学与曹学曹雪芹身世经历的独特性(2)
前一首诗的标题透露出,曹雪芹又叫曹芹圃,这在有关曹雪芹的资料极短缺的情况下,也不失为有价值的发现。后一首诗表明曹雪芹活了四十多岁,胡适假定为四十五岁,因为“四十年华”只能是举整数胡适:《跋红楼梦考证》,《中国章回小说考证》第296页至298页,上海书店1980年复印本。。“孤儿渺漠魂应逐”句后有注:“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说明曹雪芹曾有一个先他而逝的儿子,同时还有个续娶未久的新妇。1928年,胡适购得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依据脂批,认定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除夕,改变了卒于甲申的说法。
关于曹雪芹,胡适的考证主要就是这些,这在当时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大收获了。不过,即使这样,我们对《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知道得还是太少。知道得少,于是就想多知道,因而曹学便发达起来了。而且胡适的考证,遗留下许多疑点,更增加了人们解疑问难的兴趣。比如,胡适说曹雪芹是曹寅的孙子,是对的,但怎么知道是曹的儿子?根据是什么?为什么就不可能是曹颙的儿子?胡适没有回答。关于雪芹的卒年,胡适始主甲申,后改主壬午,到底哪个对?至于生年,胡适说“大约生于康熙末叶”,即公元1715年至1720年之间。然而根据呢?还有,雪芹是什么时间从南京来到北京的?到北京以后做了些什么?上过学吗?跟敦诚、敦敏那样熟悉,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死的时候在北京西郊?何时、什么原因促使曹雪芹要到北京西郊去住?西郊范围甚大,曹雪芹具体住在哪里?新妇是谁?何时结的婚?等等,等等。问题成串、成堆,都需要给予解答。如果说雪芹的名、字、号问题还是小问题的话,那么回到北京以后曹雪芹的行踪,就是与创作《红楼梦》有直接关系的大问题了。
当然受资料的限制,胡适不可能一一求得答案。而没有答案的问题,正是学者的兴趣所在和责任所在。这些问题现在也没有全部解决,甚至大部分都没有解决,所以研究曹雪芹的身世经历具有一定吸引力,有的研究者自称是曹学家,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第二部分:红学与曹学曹寅的历史地位(1)
曹雪芹的祖父是曹寅。曹寅在清代尤其康熙统治时期,可是个不寻常的人物。他的名气好大,所以比较早的关于曹雪芹的传闻,都是把雪芹和曹寅联系起来,甚至误认为雪芹是曹寅的儿子。雪芹的好友敦诚是了解情况的,他在《寄怀曹雪芹》诗中也特意加注说:“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四松堂集》卷一:《寄怀曹雪芹》诗“扬州旧梦久已觉”句下夹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在纪念曹雪芹的诗里专门点出曹寅,可见曹寅其人的重要以及研究曹雪芹不了解曹寅是不行的。不仅因为曹寅是雪芹的祖父,作为一个历史人物,曹寅也有大可注意之处。
史料记载,曹寅自幼颖慧,四岁能辨声律《上元县志,曹玺传》称:“寅,字子清,号荔轩,四岁能辨四声,长,偕弟子猷讲性命之学,尤工于诗,伯仲相济美。”,十几岁时,“即以诗词经艺惊动长者”,被称为“神童”顾景星:《楝亭诗钞》序,见上海古籍出版社“清人别集丛刊本”《楝亭集》卷首。。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曹寅二十七岁,由銮仪卫治仪正兼第三旗鼓佐领,协理江宁织造,次年即任内务府慎刑司郎中;康熙二十九年出任苏州织造,三十一年任江宁织造,至五十一年卒于任所,只活了五十五岁。他的政绩是很出色的,不仅皇帝赏识,同僚也给予好评。江宁知府陈鹏年与他的关系并不好,但皇帝因听信总督的谗言,要杀陈鹏年,曹寅立即为之辩诬,免冠叩头,血被前额。苏州织造李煦怕曹寅触怒康熙,悄悄拉他的衣角,曹寅不听,愤怒地看着内兄李煦说:“云何也?”接着又叩头坚请,至碰阶有声,终于使陈鹏年得到赦免参见《耆献类征》卷一六四:《陈鹏年传》。。这一勇敢的义举,一直被当世以及后人传为佳话。还有前引袁枚在《随园诗话》里的记载说,曹寅每次出去,都要带一本书,不停地观玩。人家问他为什么这样好学?他说:“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借此遮目耳。”袁枚:《随园诗话》(上)卷二,第42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版。可见曹寅的性格和为官的风貌自有不同寻常之处。
曹寅的文学造诣和在文化方面的贡献更值得我们注意。他能诗,擅词曲,今存《楝亭集》包括诗钞八卷、诗别集四卷、词钞一卷、文钞一卷,只是曹寅文学创作的极小部分。杨钟羲在《雪桥诗话》里说:“子清官侍从时,与辇下诸公为长短句,兴会飙举,如飞仙之俯尘世,不以循声琢句为工,所刻《楝亭词钞》仅存百一”参见《雪桥诗话》三集卷四第20页,周汝昌《红楼梦新证》(上)第487页。,就反映了这种情况。关于曹寅的诗,顾景星说是:“清深老成,锋颖芒角,篇必有法,语必有源”分别见顾景星、杜为《楝亭诗钞》所写的序,《楝亭集》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杜苍略说曹寅“以诗为性命、肌肤”,须臾不离分别见顾景星、杜为《楝亭诗钞》所写的序,《楝亭集》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当是纪实之言,而非虚美之辞。曹寅还写过《续琵琶》的剧本,以蔡文姬与配偶董祀的离合为线索,公开表彰曹操追念蔡中郎,义敦友道,在演出时也不让阿瞒涂上粉墨,真不啻戏曲史上的创举。所以当时有人说,这样做是因为曹寅和曹操同姓,“故为遮饰”4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三,第21页,参见周汝昌《红楼梦新证》(上)第35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版。,显然这是误解。刘廷玑曾为之辩护,说:“夫此一节,亦孟德笃念故友,怜才尚义豪举,银台(指曹寅——笔者注)表而出之,实寓劝惩微旨,虽恶如阿瞒,而一善犹足改头换面,人胡不勉而为善哉。”4郭沫若1958年发表历史剧《蔡文姬》,把曹操写成贤明丞相,抹去了曹操脸上的白粉;殊不知,戏剧史上第一个给曹操抹去白粉的不是郭老,而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这一点,《续琵琶》的开场词就已经交待明白:“千古是非谁定?人情颠倒堪嗟。琵琶不是这琵琶,到底有关风化。”而《红楼梦》第五十四回,贾母竟指着史湘云向薛姨妈说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