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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鸟 佚名 4400 字 4个月前

救了。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男子抬起头,不悦地对他说:"你为什么背他来?"子明手里的水碗跌落在地,只听中年男子指着半倒在地的程勉说:"他已经死了。"

"死了?"子明呆住了,视线一片模糊。他的额头冒出汗珠,滚烫的汗水淌进他的眼里,他颤抖着伸出手来抹了抹。他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他没死,他……他只是晕过去了。"

"他确实死了!"中年男子生气了,"难道我连死人和活人都分不清吗?"

子明跳起来,一把抓住中年男子的衣服,用力摇晃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他绝对不可能死!刚才我们还在讲话!他不可能死!"

"你疯了吗?"那男子狠狠地往子明脸上挥了一拳,将他打倒在地,"快将这个不吉的死人从我家弄出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满脸是血的子明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跪在程勉身边,不停地摇晃着程勉的身体,痛苦地喊着:"程勉!程勉!你醒醒啊!你告诉我,你不过是晕了,你根本没有死!你没有死!"

"这个疯子!"男子厌恶地看着失去理智的子明,又叫来几名仆人,将子明和程勉扔了出去,紧闭大门。

"开门啊!开门啊!"子明大声哭叫着,用力去拍那扇冰冷的大门,可再也没有一个人理他。村落里的人家被他吵得不得安宁,便放出凶恶的看门狗,将他赶出村去。

第72节:第四部式序在位(8)

暗淡的夜空下,狗恶狠狠地冲他狂吠,他颤抖着站起身来,背起程勉沉重的尸首,跌跌撞撞地往远方走去。

他,什么都没有了。

4

子昭登基以来,在短短的两个月内便一举结束战事、减免赋税、奖励耕织,这年一月的殷呈现难得的繁忙与欣喜,手拿各种祭品的百姓,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笑容,纷纷向王宫祭庙涌去。这天,是一年一度的冬祭。

酒肉的香味从祭庙里散出,弥漫在冬季寒冷的空气里。一个夹杂在人群里的乞丐不禁咽了一下口水,他低着头,尾随参加冬祭的百姓往王宫祭庙方向走去。

这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就是不久前战败逃走的子明。

那个夜晚,他埋葬了忠心耿耿的朋友程勉后,便疯了一样在旷野里哭叫狂奔。他怒斥父亲的灵魂,怒斥高高在上的天帝,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在万念俱灰之时,他想到了死,还准备跳河轻生。可程勉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出现什么结局,您……您都要活下去……哪怕是成为平民,成为奴隶也好,都要活下去……"他跪倒在地,悲愤地大哭:"活下去!活下去!程勉,你要我活下去,可我现在这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我不如去死!不如去死!"他哭了很久很久,最后苦笑着站起身来:"程勉,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去死,我会活下去的,所以,你的灵魂一定要保佑我……"

沉默不语的河水忽然一震,仿佛是程勉的在天之灵听到了他的话。他解下一块玉佩,这是他身上唯一珍贵的东西了。他将这玉佩恭敬地举起,喃喃祈祷着,将它扔进河里,以此来祭祀上天保佑自己。

然后,他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殷。

这一路上,他发现,子昭就连悬赏他人头的命令都没有大张旗鼓地发布,也许,子昭已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或者,子昭觉得他已无法再构成任何威胁了吧。他还听见人们赞美子昭仁政爱民,相反,百姓对他则是百般讽刺与斥责。

面对这一切,他沉默地听着,就像一个哑巴一样地听着。因为,他的心,差不多已经死了。

他来到殷的这天,恰巧是由殷王子昭亲自主持的冬祭,只有在这一天里,百姓才能来到王宫的祭庙里,瞻仰王室的赫赫威仪。

熊熊的大火燃起了,嘹亮的乐声响起了,卜官也高唱起《那》的曲子: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

奏鼓簡簡,衎我烈祖。

汤孙奏假,綏我思成。

鞉鼓淵淵,嘒嘒管声。

既和且平,依我磬声。

於赫汤孙,穆穆厥声。

庸鼓有斁,万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懌。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溫恭朝夕,執事有恪。

顧予烝嘗,汤孙之將。

子明抬起干涩的眼睛,只见身着白底火焰纹礼服的子昭昂首走出,身后跟随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

子昭停下脚步,对百姓微微一笑,高声朗读汤武王官员咎单所作的《明居》。他清朗的声音如同玉石般闪耀在冬日的晴空里,百姓即使不明白这文中所阐述的居民安居的大道理,但看见年轻的殷王有如此非凡的风度与威仪,都不禁欢呼起来。

站在众臣子身后的一名年轻女子也为这声音深深着迷,她凝视子昭的背影,眼里满是爱慕的光芒。她,就是妌儿。由于王后群娥最近身体不适,所以委派她参加这天的冬祭。

一阵不大的风忽然拂起子昭华美的礼服,鲜红的火焰花纹一下灼痛了子明的眼睛,他顿时觉得这火焰扑到自己身上,开始飞快地燃烧,吞噬他的身体!顷刻间,子明再也忍受不住,疯狂地推开众人,往台阶上奔去。

"站住!你是什么人?"士兵发出怒喝,挡住他的去路。

子明抬起满是污垢的脸,指着子昭,冷冷一笑:"你们去告诉他,子明看他来了!"

士兵将这个消息报给子昭,他的身体一颤,压低了声音:"马上将他带上来。"

就在这一年一月的冬祭上,两个阔别四年的殷商王室子弟相见了,而就在半年多以前,其中一个想方设法要将另一个置于死地,如今,却是害人者沦为乞丐,被害者已登基为王。

第73节:第四部式序在位(9)

命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祭台两旁的大火继续猛烈地燃烧着,发出刺鼻的油烟味,两人沉默地站立着,一言不发。子昭久久打量破衣烂衫的子明,再看看自己身上珍贵的皮裘,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顿时涌上心头。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子明先开口了,他一直笑着,却笑得很凄楚:"子昭,四年不见了。"

子昭点点头。

子明缓缓伸出手来,指着子昭身后的王宫祭庙,继续笑着:"你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还在这里玩过。有一次,你迷了路,还是我将你找出来的……"

子昭又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回答。

此刻,臣子们都在商议是否要采取什么举动,可子昭吩咐过他们不许轻举妄动。

"唉……"子明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子昭,我们在王宫里生活了十四年,小时候,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永远像兄弟一样生活下去……"

子昭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看子昭一直沉默不语,子明的怒气涌上心头,他一下子激动地叫起来:"你给我装什么圣人?要不是你,今天站在这里主持冬祭的殷王就是我!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正在这时,他突然看见人群里的妌儿,他声嘶力竭地狂喊起来:"所有人都向着你!夸奖你!就连她也是那么愚蠢地爱着你!"

"我什么也没夺走你的……"子昭这才开始说话,只不过,他的声音晦涩,和朗诵《明居》时迥然相异,"子明,我什么都没夺走你的。按照殷商"兄死弟及"的即位惯例,我……"

"别和我扯什么狗屁惯例!"子明猛然打断子昭的话,"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们都没有想过我!我在父亲光辉的阴影里生活,又在你光辉的阴影里生活!这两个阴影像枷锁般困扰我二十年!你们个个说我比不上父亲,也不比上你!你们考虑过我的心情吗?在你们眼里,我是什么?不过是一个游手好闲只知吃喝玩乐的人。你们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被你们逼的!都是被你们逼的!"他指着子昭发出一阵狂笑,"你身上的这件礼服、这顶冕冠都是我的,都是我应该穿戴的,却被你风风光光地享用了!真可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吗?你根本不配穿戴它们!"

听到这句话,子昭的脸色顿时一变。

甘盘拉过望乘:"快把那个疯子赶下去,别再让他继续胡言乱语!"

望乘立即冲上前去拉住子明,子明疯狂地挣扎着,将强壮的望乘甩开了。他望着子昭,继续发出嘲讽的狂笑:"你算什么东西?连自己父亲都弄不清楚的杂种!你竟然有脸继承王位!"

子昭的脸陡然一沉,怒吼:"杀了这个疯子!"

士兵们迅速冲上去,将武器往子明身上重重戳去。

身受重伤的子明在祭庙前狂乱奔跑,在一片混乱中,他竟掉进一尊燃烧着熊熊火焰的青铜大鼎里,全身都沾满了浓稠的油。火焰迅速沿着油迹燃烧开去,短短的一瞬间里,他竟变成一团火球!

浑身着火的子明疯狂地叫喊着一跃而起,挥舞双臂,往子昭所在的方向一路狂奔。士兵们都害怕得后退了几步,没人敢阻拦他的去路。

子明忽然停住脚步,望着脸色惨白的妌儿,伸出手来哭喊着:"妌儿,和我一起死,和我一起死,我不要孤零零到黄泉去……"

妌儿惊恐万分地看着这个滚烫的"火球",躲在子昭背后,颤抖地闭上眼睛。

即使是寒冬,汗水也布满子昭的脸,他一咬牙,拔出腰间佩刀,往子明胸口用力刺去。子明大叫一声,从王宫祭庙的长长台阶上滚了下去。人群发出惊恐的叫声,纷纷躲避。

当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结束后,一直颤抖着躲在子昭背后的妌儿才发现,身上的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了。她鼓起勇气,往子明焦黑的尸体望去,顿时失声痛哭:感谢神灵,她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子明,一代明君殷王盘庚唯一的儿子,曾经骄横得不可一世的年轻王子,最终的下场,是他烧焦了的尸体被当作垃圾扔出王宫,成为乌鸦腹中的美食。

第74节:第四部式序在位(10)

史册上对子明的记载是"叛乱谋逆,自取灭亡",其实,他不过是个心理被扭曲的可怜人而已。就像千百年来,那些为争权夺利而葬送青春和幸福的人一样,用生命在历史上留下无奈而黯然的一笔。

5

"殷王驾到!"嘹亮的传报声在夜空里响起,面无表情的子昭快步走进群娥的宫室。

跪坐在房间深处的群娥站起身来,激动地迎上去:"昭儿,你终于来见我了?"

子昭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做了个驱退随从的手势,然后跪坐在地,端起几案上的茶具,倒了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昭儿,这茶凉了,我叫人重新给你倒一杯。"群娥刚想出去唤人,子昭已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