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他抬起头,逼视她,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群娥猛地脸色大变,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子昭站起来,声音里充满难言的悲愤与痛苦:"母亲,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你的父亲,你的父亲……"群娥的脸色白得像死人。
一道酸楚又冷漠的笑意在子昭脸上漾开,他看着满脸惊恐的母亲,缓缓说道:"母亲,关于我身世的流言早在四五年前就在宫里传开了,那时我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却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伯父在世时对我百般疼爱,甚至超过自己的儿子子明?为什么那些流言在宫中传开后,父亲对我冷漠了许多?父亲宁愿疼爱庶出的妹妹子妍,也不喜欢嫡出的我,甚至在我十四岁的时候,要我离开王宫去民间生活……今天,子明在死前说我是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我为了不让没参加冬祭的母亲知道这件事,还特地封锁消息……"
群娥的身体颤抖起来,她低下头,想逃避儿子的目光。
"母亲!"看着群娥慌乱的眼神,子昭几乎是怒吼般质问,"告诉我,我的父亲究竟是谁?是殷王盘庚,还是殷王小乙?"
"昭儿,昭儿……"群娥痛苦地哽咽着,泣不成声,"你原谅母亲,你原谅母亲,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您害了我?"子昭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咬牙切齿地怒斥,"既然知道这样做会害了我,为什么您要做出那种事来?您难道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怎样的非议与灾难吗?"
群娥双腿一软,几乎要倒在地上,子昭一把将她扶住:"告诉我,我父亲究竟是谁?"
"我……我……"群娥哭得心都要裂开了,无力地倒在子昭怀里,如同一具死尸。
子昭猛地松开手,语气里充满困惑、鄙夷与痛苦:"母亲,叫您回答,难道就有这么难吗?"
面对这质问,群娥哭得跪倒在地,恨不得立时死去。
"既然,母亲不愿意说……"子昭一咬牙,拔下头上的骨笄,用力一掰两断,愤愤掷在地上,"那我有生之年不会再见母亲!若违此言,就如同这笄一样!"
"昭儿!昭儿!"群娥挣扎着站起身来,泪流满面地扯住子昭的衣袖。
子昭一震,将悲伤欲绝的群娥一下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的孩子?子昭走后,瘫软在地的群娥脸上泛出凄楚的苦笑。事实上,她都不知道子昭是谁的儿子……
第一次见到殷王盘庚时,她只有十六岁,被故国群舒的百姓誉为当地第一美人。那年冬天,她从群舒远嫁到殷。她要嫁的人是殷王盘庚的四弟子敛,但她在途中却一直带着好奇和期盼的心情,默念着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盘庚子旬。
和天下许多年轻女子一样,她从小就听着盘庚的传奇故事长大,对这位结束"九世之乱"、迁都到殷、大力改革的英雄深深着迷。当她知道婚礼将由盘庚亲自主持时,激动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在一片喜乐声中,又羞又怕的她不敢抬头。他,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在心里问了一千遍,直到盘庚向新婚夫妇倒酒时,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英雄。
她本以为这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殷王是个须发全白的威严老者,没想到他竟是个神采奕奕的壮年男子。一时间,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盘庚。他的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从他眼里,她看到了他对她容貌的惊叹。他甚至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身边的礼官小声提醒,才如梦初醒地举起酒爵,豪迈地大笑道:"四弟,恭喜你娶到群舒的第一美人!"
第75节:第四部式序在位(11)
"他究竟是在用什么眼光看你?"婚礼过后,喝得醉醺醺的子敛不满地说,"你是我的妻子,他却盯着你看个不停!如果不是我们要回到房间里,恐怕他还要一直看下去!"
面对丈夫的愤怒,她只是平和地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取下头上的玉笄,心里却不自觉地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情意。
"群舒的第一美人……"子敛口里浓烈的酒气喷到她脸上,他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脖子,"难怪我哥哥要那样看你,恐怕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了你漂亮的眼睛。"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去,任由这个男人迫不及待地将她抱起,走向那早已铺上华丽锦缎的婚榻。本该属于两个人的新婚之夜,她的眼前却不停地晃动第三个人的火热眼神。她在丈夫心满意足地睡着后,依旧辗转反侧,默默地埋怨父母,为什么要将她嫁给身边的子敛,而不是那个叫她心动的子旬。
婚后,作为子敛的妻子,她可以随时出入宫廷,也能随时见到子旬。她总是不自觉地被他所吸引,眼睛梦游般追随他的身影。她知道,他也在看她,那灼热的目光好像要融化她的身体。
可即便不停地用眼神交流,两人却没有在私下会过一次面,说过一次话,直到那一天。那次,她的丈夫子敛一年一次到封邑视察的时间到了,他必须离开一段时日。子敛走后,王宫里忽然来了一名贵妇,殷勤地劝说她,丈夫不在期间可以到宫廷里小住些日子。她迟疑地望着贵妇,想从那张满是笑容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却什么也没发现。最终,她跟随那名贵妇进了宫。
她在宫里住了一个月,今晚,她的丈夫就要从封邑回来了,她得立即回家去准备迎接。他,子旬,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她收拾衣物时,疑惑不已。她原以为让她入宫小住是子旬的意思,所以这些夜晚,她不光大胆地驱退陪寝的侍女,甚至没有关严房门,只盼望他能来看看自己,可他一次也没有出现。
"你,到底想不想见我……"她把脸埋在那叠收拾好的衣服上,发出压抑的悲泣。谁能告诉她,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相思?
不知何时,窗外浓密的乌云逐渐遮住太阳,不一会儿,天空刮起燥热的南风,这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前兆。
"夫人,我们现在还要离开王宫吗?"侍女担忧地问道。
"马上走,子敛应该快进城了,我们必须马上赶回家去。"她将最后一件衣服交给侍女,向门外走去。
那名请她进宫的贵妇突然追上来:"夫人,夫人!请等等!"
"我得回家迎接我的丈夫。"她一步也没停,冷着脸回答。
贵妇拉住她的衣袖:"他今晚不会回家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诧异地反问。
贵妇答道:"刚才卜官的占卜显示今晚不吉,所有城门都被关闭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城,他只能等到明天天亮才能进城了。请您也马上回到房间里,明天早上再离开吧。"
"占卜?"她停住脚步。
"不错,请您快回房间吧,就要下雨了。"贵妇一边命令侍女将东西拿回去,一边半推半拉地将她送回房间。
压抑了许久的暴风雨终于倾盆而下,仿佛要将天地都颠覆。那几个吓破胆的侍女早就被她驱散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呆呆地跪坐着。
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露出一丝苦笑。这一个月来,她都为他留着这扇门,他却一次也没进来过。
她站起身来,想要将那扇不断从外刮进雨水的门牢牢关住,却猛然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是你!"她后退一步,任由全身湿透的子旬走进房间。
他顾不得擦拭身上的水迹,没头没尾地对她说了一句:"是我下令要卜官这么说的。"
什么?她捂住嘴,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竟然为了要留住她而捏造神喻!竟然为了不让子敛进城而下令关闭所有的城门!这可是会被上天严惩的罪名!
"我知道,这些天你一直在等我,我到你的门口来过,却始终没有勇气进来……直到你今天要走了,我才知道我不能就这样让你离开……我不能对不起四弟,可我也不想欺骗自己,所以,我滥用了君王的权力……"
第76节:第四部式序在位(12)
一时间,热泪润湿了她的眼睛,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感谢神灵!她没有爱错人,这个男人也同样爱着她!甚至是不惜冒犯神灵地爱着她!
"为什么,是在你的婚礼上见到你……"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奈又痛苦地抱住她。
"不,我是子敛的妻子!"她本能地发出一声惊呼,在他火热的怀抱里挣扎,可这挣扎的力气却是那么小。在这个雷雨之夜,她终于将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给这个男人,就像这倾盆大雨下一片弱不禁风的叶片,在情欲激荡和道德沦丧的漩涡里肆意旋转与沉沦。天帝啊,在品尝这禁果之时,她竟感到无比的快乐!
清晨,几缕苍白的阳光洒在昨晚被雷电击断的树枝上,显出一个个伤疤样的光斑。她和子旬紧攥对方的手,静静看着黎明的到来。他们都知道,昨晚那场情爱,只是短暂的梦幻而已,伴随着清晨的来临,他们也该醒了。他们会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一个继续当高高在上的殷王盘庚,一个继续当子敛温婉柔顺的妻子。
她极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一言不发地起来穿衣整装。穿好最后一件衣服后,一滴泪水不知不觉地从她的眼角流下,因为她实在不愿从梦里清醒。"我不要离开你!"她再也忍不住了,紧抱住子旬大哭起来。
子旬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群娥,别说傻话,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她在子旬怀里泣不成声,她觉得将一生的泪水都快要流完了。子旬缓缓地叹了口气,将挂在脖子的贴身玉佩取下,放到她的手里。
泪眼朦胧中,她认出了那玉佩上面雕刻的是殷商王室的图腾--玄鸟。
"这是我父亲送给我的,是从开创殷商王朝的汤武王手里传下来的,代表殷商的玄鸟。"他将手掌覆在她的手上,"群娥,我将它送给你,希望它能代替我留在你身边。"她哽咽着点点头,擦干眼泪,收好玉佩,离开了王宫。
她那毫不知情的丈夫子敛回到家中,面对她闪烁不安的神色,还以为她是想念他的缘故。"怎么了,只离开一个月就这么想我吗?"他开着玩笑,亲吻着她颤抖的嘴唇。而这个嘴唇,昨晚却被他的哥哥疯狂地吻过。
面对他热情的爱抚,她的身体颤抖起来。她背叛了这个人,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她会遭到报应的!
不久后,她惊恐地发现身体起了变化,她怀孕了。可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是子旬,还是子敛。一方面,子敛对即将成为父亲而欣喜万分;另一方面,已有一个两岁儿子的子旬虽没问过她,但神色中却已认定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
到底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开始背着所有人,疯狂地占卜,可神明一次也不肯给她答案,她只能继续在不安和恐慌中过着日子。"这一定是上天的惩罚……"独自一人时,她一边感受着孩子在腹中愈来愈强烈的胎动,一边痛苦地哭泣。
她生下了一个健康漂亮的男孩,子敛激动地给孩子取名为子昭,甚至急切地抱着刚生下的孩子四处炫耀。当他将孩子抱到子旬面前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