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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凤凰——秦德君和她的一个世纪
九死无悔的一生(代序)
梅志
最近有机会读到秦德君大姐的一本回忆录,是由刘淮女士整理,又由德君大姐的女儿秋燕核实了近年来收集到的资料,花去了不少精力,才完成的。它的篇幅虽然只有十来万字,可给读者留下了一个毫无夸张,毫无歪曲的、真实的、老一代革命女性的形象。我为之感到欣慰。
秋燕要我作为老朋友,来写一篇序文,这我可不敢接受。因我在秦德君大姐面前只是一个小妹妹,只能写点读了这本回忆后所引起的一点感想,以表示我对她的敬佩之情。
记得我知道“秦德君”三个字,是在30年代的上海。我和胡风结婚后,他拿回原先存放在书店里的一个大铁皮箱,那里除了衣物和书籍外,还夹着许多照片。在一本照相册中有一张很大的双人照,我认出那男的是茅盾,因为我在“左联”开会时见过他。另一位女性,穿戴时髦面貌秀丽,胡风告诉我她叫秦德君,并将她和茅盾的那段故事告诉了我。我很同情她,甚至还想知道她和茅盾离开后的情况。
这一等可就等到了日本发动战争,我们无法在上海安居,逃到了四川重庆。有一天,胡风回家告诉我,他收到一封奇怪的信,署名是“你死后复活的老友”,并约他去中苏文协的茶室见面。他虽不知是谁,但还是如约前去了。一看,坐在那里等他的却是一位打扮雍容华贵的太太,再一细看,原来是相隔十数年未知下落的秦德君。她向他谈了这十来年的经过,“本来是想弄几万块钱约茅盾来办书店,两人分手时约好四年为期见面的,后来知道他名气大了,早把我忘了,我也就忘了他这负心人。我现在和郭春涛结了婚,有一个女儿……”正说着时,远处有一人在对她笑,这人胡风也认识。她马上说,“我该走了,他可能会去告诉郭。”走时又补上一句,“我做这工作是不能随便见人的。”因此分手时并没有留下地址,只说以后有机会见面再详谈吧。胡风后来从别处听说一些她的情况,但也没有设法去找过她。
我见到她时已是抗战胜利了,我们开始准备复员回上海。在某某会议厅召开鲁迅先生逝世纪念会。有人正在发言,我看见一妇女从对面的扶梯上正准备上来参加会,她穿着华贵,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阔太大。她扶栏站了一会儿,可能看出什么来了,又掉头走了。这时,我也看到了茅盾身边的孔德氵止在那里指指点点,大宽脸上一副尴尬,像和茅盾满脸的不悦样儿。我和过去的照片一比,一下子认出那太太就是孔的冤家对头秦德君,看来她是识大体的,自己掉头走了。
这之后,重庆有许多公开的大会,胡风才正式和秦德君见面,也认识了她的丈夫郭春涛。
复员回上海后,我和她有过多次的见面,她夫妇在上海最紧张的时期还特意来看过我。因为那时胡风已去了香港,他们像对待撤退留下的家属一样,对我表示了关心。
解放前夕,胡兰畦来到上海,我从她那里又知道一些秦德君大姐的情况。
后来,她因做党的地下工作被捕,关押在提篮桥,只等时辰到,就将立即执行死刑。幸好解放军迅速地进城了,她才留下了一条性命!
这之后,她一家人都去了北京,我和她就断了音讯。
直到80年代,平反后,我们住进了她旁边的楼上。她曾由保姆扶着来看望胡风。两个老友相见,都有一种恍同隔世的感觉,我们这才知道,她在“文化大革命”时又遭到了非人的虐待,她的腿被狱卒残暴地从楼上推下折断,竟至成了残疾人!
胡风去世后,我同她的来往更为密切了,有机会时常一起谈到往事。我对她不寻常的一生有了更多的理解,也就更为敬佩她能在出生人死的逆境中,机智勇敢地和恶势力作斗争,不为利诱,不怕牺牲,将一生奉献于革命事业,真是党的一位优秀女儿!我真心祝愿她的病体早日康复,祝愿她长寿幸福!
1998.12.11
火凤凰——秦德君和她的一个世纪--第一部 五四的火炬
第一部 五四的火炬
一 苦娃子
“生在富人家一世享福,长在穷苦窝永世命薄。”这句老话难道真应验了吗?社会主义新中国的人们谁相信这种宿命论呢?可是此时我仿佛看到慈祥的母亲那愁苦的脸容,嘴唇翕动着。
“唉,孩子,你一出生就尝够了黄连苦啦!”
四川省下川东扬子江畔忠州城内,三牌坊进士第秦府门外的古井旁,那高高挺立的千年大黄确树忽然景象清晰了。我就是1905年8月中秋之夜出生在这树下荒草地里的呀!
我的远祖是彝民,和明末抗清英雄秦良玉同族,秦良玉保明反清到底,老死家园,清皇室却“不咎既往”,予以表彰奖励,企望秦氏后代为其效劳。
我的父亲薄有田产,却经营无方,到我出生时,家庭已开始破落。我的母亲是一个贫苦农家的女儿,面容姣好,被祖母倚仗权势胁迫到秦家为儿媳,实际作为她的仆役使唤。母亲勤勤恳恳,侍奉祖母,丝毫不敢懈怠。祖母死后,两个姑母和婶娘立即现出凶相。辱骂母亲出身微贱,唆使我的父亲在中秋之夜把我母亲打出家门。当时母亲已怀胎足月,可怜我就这样生在了秦公馆门前的荒草地里。
幸亏我伯母叫她家的女长工索大娘把我抱回秦公馆,并差她对我父亲说:“这是你秦家的女将,又是你的亲生骨肉嘛,你不要谁要呀!”父亲发脾气要摔死我,还是索大娘一把抢过来,将我送到深山老林外婆家,靠喂米糊才长大的。
我外婆、舅妈、表嫂三代寡妇,相依为命种庄稼。外公。舅舅、表哥都是被官兵杀害了的,舅妈老是清晨扛着锄头下地去,在那老虎、豹子、蟒蛇出没的原始森林里劳动。她什么凶狠的东西都不怕,常说:“老虎敢来咬我,我一锄头能挖掉它半个脑袋!”人们把我舅妈叫做“女武松”。
外婆一家待我很好,我也很爱她们,尽量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劳动。七八岁时,我已能在树林拾松蛋捞松针回家做柴烧了。不幸,外婆、舅妈相继去世。表嫂跟母亲一起到离城十里地的玉溪给我的姨妈家种地,还给别的人家打零工。母亲把我寄养在忠县的伯母家上小学,索大娘把我当成亲闺女看待。伯母是我父亲的亲嫂子。我的伯父不在家,他带着宠妾去浙江当知县去了,留下伯母过着孤寂的生活,就住在我父亲家对面的一个院落里。她每日上午九十点钟早餐,下午三四点钟午餐,夜里九十点钟晚餐。若按她这个时间吃饭,我就没法上学了,全靠索大娘把伯母的残羹剩饭拿来安排我的三餐,才没有耽误我读书。
旧社会的仆人不算人,水井旁黄桷材下的一大片土地都归索大娘耕种、收割,家庭粗活如挑水、劈柴、做饭、洗衣。洒扫,也统统归索大娘一人承担,由于操劳过度,她得了吐血病,主人也就不要她了。没有了索大娘,我的日子也就更惨了,但还是克服一切困难勤奋读书。
小学毕业后,本地当时没有女子中学,我便跟母亲下乡给姨妈家放牛。从此不复听到外婆家那深山老林里阵阵松涛的吼声了,桃子、李子、桔子、袖子、核桃、板栗、石榴、花红等果实成熟时期我也不能爬上树去摘吃了。到第二年,即1918年,我13岁时,正在万县警备队任职的二哥秦仲文把我带到万县上了半年女子初级师范。暑假考取官费(那时四川每县招两名官费生),我便独个儿千里跋涉,去成都四川省立女子实业学校上学。当时的时代思潮是实业救国啊!
二 五四火炬照亮我
1919年,五四的熊熊火焰燃遍全国,学生爱国运动风起云涌。成都高等师范学校学生刘砚僧、王维彻、袁诗尧。张秀熟、杨丽坚,还有附中学生刘先亮、吴先优等,团结全市学生掀起了爱国运动的热潮,声势浩大,他们拍发电报,声援北平爱国学生,声讨北平卖国政府,呼吁各界一致反对北洋政府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一天,在旧皇城坝即高等师范致公堂前的广场上,聚集了各校学生万人以上,人们发表演讲,游行示威。走在游行队伍前面的是四个女学生代表:杜芰裳、刘廉冰、万郁文和我,我们扛着四面红黄蓝白黑五色国旗,雄赳赳地率队前进,打破了“内言不出,外言不人”的女学生不能抛头露面的旧习俗。一路上,学生们高呼“反对卖国政府!”“打倒卖国贼!”“反对二十一条!”“还我青岛!”“打倒奸商!抵制仇货!”并向督军署督军熊克武、省长请愿,还通电全国各省市各县,号召反日救国,开展反对仇货(即日货)运动。记得益州女校代表盛绍尧在少城公园演讲,她高呼:“头可断,志不可夺,身可杀,名不可污!”激昂慷慨,十分感人。
后来,学生们纷纷到有仇货的商店,把仇货放火烧掉。奸商气急败坏,便收买流氓打我们。一次我们在名远楼开会,忽然冲进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见学生就打。在对仗中,我被打缺了一只牙齿。最终我们还是把歹徒打跑了。
女学生们十分活跃,她们在大街上三五成群散发传单,不管那前呼后拥、四人抬大轿里坐着什么大官大军头,都把传单从那轿帘上半截透气观风的四方窟窿眼塞进去。
在运动中成立了“四川学生联合会”,创办了四开大张的《学生潮》报。接着《星期日》、《新空气》、《直觉》、《半月刊》等小刊物相继出版。文化宣传盛况空前。
那时,我也拿起笔,奋力批判旧社会,呼吁男女平等。在《学生潮》上,我写过一篇《我的黑暗家庭》,《国民公报》和《川报》上登载过我以“秦文骏”为笔名写的《要求女子参政》。
封建保守势力把爱国学生视为洪水猛兽,对于李大钊在报刊上公开介绍十月革命,宣传马列主义,在学生中产生的广泛影响既恨又怕。他们在高师校内大肆挞伐青年学生,驱逐进步教师,但是青年人的斗志丝毫不减,照样上街宣传、活动,还演话剧。
我们女同学也积极参加活动。但是人们每天天蒙蒙亮就要起床,点起油灯梳长辫子,又做早操,又上自习,再吃早饭,那太匆忙了。为了节省时间,我索性就把长辫子剪掉了。同班同寝室的杜芰裳,看见我剪掉长发以后清爽利落,十分羡慕,叫我帮她也剪掉了。没想到她的妈妈跑来又哭又闹,找我拼命。
“我的女儿不做尼姑,我的女儿要戴凤冠。”
她撒泼打滚地要我一根一根把她女儿的头发接好。后来又把杜芰裳抓回去锁在屋里不许出门。
抵制剪发的恶势力很大,借口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家长们吵的闹的,纷纷把女儿关起来,斗争很是激烈。可是剪长辫子的女学生仍然是一天多似一天,形成了女子剪发运动。
有一回,我到学校附近理发店把头发理得整齐些,被认为“有伤风化”,市政当局居然把理发店封闭了,把为我理发的工友抓进了监牢。还有无聊的文人在《国民公报》上造谣,说我写家庭是个动物园,惹得我伯父秦少伯竟跑到学校来找校长,炫耀他在浙江省,声明我不是他的嫡亲骨肉,要求学校挂牌开除我这个“害群之马”。
想当年,我的同胞大哥秦希文烈士,他是孙中山时代同盟会领导下的一员,在北京被卖国贼袁世凯枪杀于菜市口。噩耗传来,我和妈妈悲痛欲绝,我的二哥哭得昏死过去。而保皇的伯父秦少伯却幸灾乐祸地说:“哼!我秦家八世皇恩,出他这个道种,该杀!该杀!”后来熊克武当了四川省督军,他原是讨伐袁世凯的川军总司令,知道秦希文是因反袁世凯而牺牲的,便寻找秦希文的父亲去做官。可我父亲庸碌无为,便由秦少伯冒充是秦希文的亲生父,还对外扬言我是他的亲生女儿。这样,他骗取了熊克武顾问官的头衔,领取高薪,在成都少城黄瓦街租了公馆,和一伙封建余孽吃吃喝喝。熊克武下台以后,秦少伯也当不成顾问官了。如今,他又一反先前,欲置我于死地。
当时正是北京大学开女禁,招收女学生的时候,我写信给北大校长蔡元培,要求进北京大学。蔡元培回信说:“女子实业学校学生,恐怕未必合格。”不料这封信被学校当局查获,他们借机将我开除。
学生联合会介绍我到重庆找搞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