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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环曲 佚名 4926 字 4个月前

活简单平静,虽然见不到天瑶,听着晨钟暮鼓,倒让心镜一片宁静。

枯木禅师讲佛说法,让我有些领悟。

大理段家,与天龙寺渊源极深,大理皇帝掸位之后,也有到天龙寺出家为僧的惯例。

枯木禅师在天龙寺地位很高,是段氏族人,也是我的长辈。

这日,与枯木禅师弈棋。

枯木禅师的武学修为已经登峰造极,佛法无边,这棋艺也无人能及。

不一会儿,我便只有防守之力。

“立寒,老衲见你近日无精打采,似乎与前些日子大为不同,可是近日有忧心之事?”枯木禅师沉声说。

“大师,立寒认输了!”

“这弈棋虽是头智之戏,却也看得出对方的心意,老纳是从小见你长大的,你是什么样的孩子,老纳很清楚,你虽性情孤傲,却也是坚强不屈,何以今日会弃子认输?”枯木禅师笑了笑说。

“不瞒大师,立寒今日重重心事,无心弈棋。”我无奈地说,“立寒到天龙寺,听佛法,想净去我心中的妄念。”

“不,自你入寺以来就是心事重重的,依老衲看,你不是来听法的,而是来避难的。”枯木禅师挼了挼胡须,缓缓地道:“很多人都认为是佛门清净便是入空境,断妄念,其实,断绝妄念,本来就是一种执着的妄念!”

“立寒不明!”

“念头是生生不绝的,仿佛像是大海的浪花一样,你如何能够断绝得尽呢?你要是真断绝念头,那就是入了魔界。即使你觉得自己已经了断了干净了,那只不过是把海水排空,空守着枯烂的海底,又有何意义呢?禅,并不是让你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让你得到大自在。”

“段公子!”

玲珑姑娘的叫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这些时日来的相处,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让我很感激,但是我知道,我极有可能不能重见光明,不过,不能再见到天瑶,瞎与不瞎对我来讲都不再重要。

忽觉心口一痛,身子一斜,我袖中的玉笛滑落在地,我在地上摸索着。

玲珑走过来,将玉笛交回到我手里。

我紧紧地握着玉笛,蜷缩着。这几日,心口的疼痛发作得越来越密了。

“你走吧!”我喊,“我只想一人呆着,就是死,我也想要安安静静……”

“安安静静的死是吧!”她大声地打断我,“我以为,我背你上山的时候,你已经想清楚了,你是堂堂大男人,小小挫折便如此轻言生死,做人不能如此自私的,亏我每晚还为你出去找七步花……”

虽然我已经竭力忍住,剧烈的咳嗽之后,我再度吐血。

“段公子,段公子……”玲珑的抱怨声哑然嘎止,她走到我身边,惊慌地喊。

我急促地呼吸着。

“段公子,反正你也不怕死了,是不是?”她忽然问。

三十二 琅环曲

[玲珑]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想冒险试试那青衣女子在梦里演试的针法。

自从我失去记忆以后,我一直认真地做每一件事,我常常在想,这也许是一种考验,我欣然接受,我不恨不怨,即使在张府,身为下人,我一样活得有尊严,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回失去的记忆。

看着段公子灰心到放弃自己的生命,我很想帮他,而且不知为什么,他总给我莫名的熟悉的感觉。

我拿出口袋里的银针,这套银针是洪掌柜的,那日离开吉祥药铺的时候,我顺手拿的。

“就让我一针扎死你吧!”

我解开他的衣衫,只觉得眼前一闪,好刺眼,原来是他颈上的玉佛珠,那佛珠好奇怪,居然会发亮,我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个“彦”字。

忽然间,有个稚嫩的女童声在耳际响起:

“如果有人问我的玉佛珠是谁给的,那人定会问起我娘……”

“也证明,他想起我娘了,让我带他上山顶,与娘相见……”

“与娘相见……与娘相见……与娘相见……”

我的头又有些痛了。

“玲珑姑娘,你怎么了?”段公子问。

“佛珠……玉佛珠……”我喃喃地喊。

“这玉佛珠,是天瑶的……”

又是天瑶,又是天瑶……

我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着那梦里的情景,然后扎了下去……

月亮从山峦的缝隙中升起来,草地在月光的映照下变为银白色,微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

我坐在草地上,将段公子的玉笛放到嘴边,轻轻的吹奏起来。只觉得脑子里仍有不连贯的画面闪过,笛声随着不宁的心绪在空中飞扬,幻想着玉珠散落时的跳跃,清脆短促,想到山间飞溅的清泉,怡然清澈,想到鲜花开遍的春天,野花满山,夹着鸟语,争鸣花间……然后,花褪枝残,细雨霏霏,凄凉箫瑟……

“咳……咳……”

躺在地上的段公子终于咳嗽了两声,他醒了,哦,还好他醒了,从我为他施针开始,他已经昏迷了三个时辰,可把我吓坏了。

“哦,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我叹道,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我真的以为他醒不过来了,真的以为他会死在我的手里,哦,还好,还好,只觉得一股劫后重生的情绪溢满心间,让我好生感动,一滴眼泪落在段公子的手心里。

他坐起身来,诧异地面对着我,良久,转开头。

“我又让你想起天瑶了?”我轻声问。

“你是第二个在我面前流泪的女子,”他垂下头,低声道:“刚才的曲子很特别,从没有听过……”

“这曲子是我改编而成,”以前,我曾用琴奏过一、两次,用玉笛来吹奏还是第一次,“名为《琅环曲》。”

“《琅环曲》,《琅环曲》……”他喃喃地叫着,“你的笛声很美,如若不是我知道天瑶已不在人世,我真的以为,刚才的笛声是天瑶……”

天瑶已经不在人世?

“你知道吗,是我,是我害死天瑶的,如果,我早一点对她表白我的心意,也许,她不会离开,更不会死……”他越发的激动起来,“可是,我不能啊,我不能对不起宇聪……”他按着心口,皱紧眉。

我又吹起了玉笛,笛音变得柔和之至,轻绕在山间,他的眉宇稍稍一宽,深呼吸着,努力地平定自己的情绪,沉吟许久,缓缓地道:

“那日,宇聪来天龙寺找我,我从来没有见过宇聪的脸上有那么深的焦虑,宇聪一直都有着超乎他年纪的持重,他是那种温文儒雅,却也不失潇洒气质的年轻人。他一见到我,便对我说,天瑶老是躲着他,往日的天瑶,落落大方,那几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很迷惘,不知道,自己在天瑶的心目中,他到底是什么位置。他不能老是去找天瑶,怕天瑶会对他反感,他问我,他该怎么办?他那么单纯的信任,让我很惭愧。

“我很矛盾,也挣扎了很久,那天晚上,我回到府里,径直走进天瑶的房间,想也没想,噼里啪啦地对着天瑶喊:‘天瑶,你不能这样对宇聪,难道你不明白,他对你有多用心,对你有多喜欢,像他这样的人对你倾心,你不知道,你多有福气……’我只觉得自己语无伦次,口不择言。

“天瑶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我说:‘这才是原因对不对,你离家,斋居天龙寺,就是要躲着我,将我推给宇聪,段立寒,你好自私呀!’

“其实,我的心,真的很痛,可是,我真的不能呀,宇聪虽然出生尊贵,可是,他过得很苦,他的人生,别人早已经替他安排好了,由不得他半点不允,我与他一起长大,我很了解他,他会对天瑶很好的,最重要的是,他会全心全意地爱天瑶。

“‘立寒哥,’天瑶忍耐地叫着我,‘你难道不明白,你这样躲着我,我也可以这样的躲着宇聪。’听到天瑶说这句话,我的心里其实很感动,在府中,天瑶像是我的影子,但那是第一次,天瑶对我说出她的心意,我很想走过去,将她拥进怀里。我们紧紧地望着对方,目光都无法移开,我脑子里闪过千百个念头,与宇聪的兄弟情,我不能割舍啊,我犹豫了……她眼里的火热渐渐地退却,有些挣扎,有些恐惧,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那凛冽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冷战,她冷冷地说:‘立寒哥,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第二日傍晚,宇聪又来找我,他神采飞扬,喜悦映在他的脸上,按捺不住兴奋地喊:‘立寒谢谢你,你真不愧我的好兄弟,你瞧,这个是天瑶送我的平安符,我今天与她一起去庙里进香,她求了道平安符,送给我了,送给我了,立寒你跟她说了些什么吗,立寒谢谢你,你知道吗,我还一直很担心,天瑶认识你的时日比我早,她是那么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子,我真担心。’

“我问他:‘你担心什么?’

“他的脸上一片坦然:‘担心你也喜欢天瑶啊,不过还好,还好不是。’他的语气真挚认真,眼睛清澈明亮,似乎没有丝毫的杂念。

“我只觉心里思潮翻滚,痛得厉害,想也没想地说:‘如果是呢!’

“宇聪迟疑一会儿,笑容僵在脸上,脸色继而变得苍白:‘立寒,是真的么?’然后,把他手里的平安符交到我手里,更加认真的看着我:‘如果是,我也只有认命,即使不能得到天瑶我会很心痛,可是失去你这个好兄弟我会更伤心。’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只能笑着将平安符塞回给宇聪,还故作轻松地对宇聪说:‘别傻了,宇聪,我怎么会对天瑶动情,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而已,一直都是,从来没有改变过。’

“天瑶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看我的眼神,受伤、失望……但也一闪而过,她大方的走到我与宇聪中间,笑道:‘是啊,自从我进府,立寒哥一直当我亲妹妹一样……’

“那晚之后,天瑶与宇聪相约出游的次数也就更多了,虽然,宇聪有时也会邀我一道去,我总是以各种理由搪塞了。

“这样过了大半年,那大半年,好像比我这一生都要长,天瑶不再是我的影子,甚至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都刻意地回避着对方,那种近在咫尺的思念让我痛苦不已。”

三十三 晴天霹雳

[立寒]

玲珑的《琅环曲》极是动人,清润优扬,像是一阵佛面的风,我不禁将往事向玲珑一一道来。

夜应该更加的深了,除却她的笛音,似乎也无其他声响,笛音在空阔的山谷里回旋,显是格外的清脆,我专心的听着,零乱的思绪依旧难以平静。

其实,要躲开天瑶并不容易,即使我极力逃避,可避得越远,思念之心越切。

终于,父王出使西夏。

两国的关系日趋紧张,在那敏感的时候,父王与伯父商议之后,决定主和,那是自父王被西夏王无理扣押的十几年后,第二次出使西夏。

在我的坚持下,父亲决定让我随他同去。

虽然我知道,那次去西夏凶险万分,虽然我知道,我与父王很有可能成为人质,虽然我知道,稍有不妥,必会兵连祸劫,但我仍然义无反顾。

临行前的一晚,天瑶走进了我的房间,她似乎在门外已经等了许久,她极是不安,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揉搓着。

我让她坐下来,给她倒了杯热茶,她似乎很冷,握着茶杯,摄取着杯中的热度,眼睛盯着那水中浮的茶叶,慢慢地开口:

“今日,我去过城楼了,问过守城楼的士兵,他说,一般城外的消息,是由步兵步行进城送信的,如果是战报,会用快马,叫做八百里快骑,所以,进城的那条路很远就会扬起灰尘……”

我迷惑地望着她,苦涩地喊:

“天瑶……”

她忽然握着我的手,我震动至极,她忍着泪,凄然地说:“我也知道此去西夏有多危险,立寒哥,你再怎么躲我都好,也不要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啊……”

不!不能!我不能心软……天瑶,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决心要远离你,我这么懦弱,这么渺小,这么自卑,我不敢争取。

宇聪不同,他是当朝太子,身份尊贵,将来,也是执掌大理的王者,只有他才配得上你呀!

“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宇聪比我重要,你躲着我,是因为宇聪喜欢我,可是,你从来也没有想过,我喜不喜欢宇聪,你那么自私,那么自以为是,硬生生地将我推到宇聪身边去。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十一岁进王府,做的是你的影子呀!”

泪水终于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我又迷失了,哦,天瑶,不要这样诱惑我。我伸出手,想为她拭去眼泪,手却停在半空中。

“你离开以后,我会去城楼等候你的消息……”她说完这句话,退出了房间。

那晚,我彻夜无眠,整夜,我都在爱与不爱之间挣扎徘徊。

翌日,我与父王微服出城,天瑶没有来送行。

当夜投栈,我打开细软时,发现了天瑶的这颗玉佛珠,这是天瑶最珍视的东西,并暗示过这曾是她父亲赠与她母亲的订情之物。

在这玉佛珠的面前,我所有的武装全部都瓦解了。

我与父王在西夏一呆便是半年,每一天,我都在思念与悔恨中度过。

可是,等待我的,却是另一个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