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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653 字 4个月前

暴风雨刮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荒芜?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这点。我像逃跑似地跑下山去,直到看见了村子。

养老町是一个小镇,就在小河的入海口。通常,水面上这儿那儿都是渔夫,可是今天我只是见几只渔船回来,我瞧着它们,老有这样的感觉,觉得它们就像是几只虫子在水面上挣扎着。暴风雨就要按步就班地来了,我已听到了吼声。入海口的渔夫们一消失在雨幕之中便开始形影模糊起来,随后,完全看不见了。我已经能见到暴风雨正冲着我爬上来。开头的雨点砸在我身上就像鹌鹑蛋,不几分钟,我已经浑身湿透就像是掉进了海里爬上来的。

养老町只有一条街,引向"日本沿海水产公司"的大门,公司有一排房子,这些房子的前门都用来开店。我穿过街,朝冈田家的店铺跑去,那是卖干货的;但就在这时,有件事发生了--一件小事可是后果重大,就像失脚跌到了一列火车前面。下雨后小路泥泞不堪,我的两只脚滑开了,我身子朝前摔了下去,一边脸擦着地。我猜我一定是晕过去了,因为我只记得身子麻木,嘴里有什么东西要想要吐出来。我听见一些人的说话声,觉得脸朝上被人搭起来了。我想准是把我抬进了"日本沿海水产公司",因为我闻到周围都是鱼腥味。我听到"帕达"一声,像是他们把一筐鱼从木桌上推了下去,把我搁在了桌板上。我知道自己已浑身湿透,还流着血,一双脚光着,很脏。我穿着一身农民服装,我所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什么事情都变了。正是在这样环境下,我见到了田中一郎先生的面孔。

我在村里见过田中先生多次。他住在附近一个大得多的镇上,每天来我们村,因为"日本沿海水产公司"是他们家开的。他不像渔夫穿一身农民服装,而是穿一套男子和服与和服裤子,在我眼里,就像你也许见到过的古代武士的耀眼服饰。他的皮肤绷紧像一面鼓;他的颧骨略略突起并且发亮,就像是烤鱼的松脆鱼皮。我总觉得这个人很好玩。我同别的孩子在街上玩扔豆包的时候,田中先生有时正好从公司踱出来,我常常停下来看看他。

我躺在那张滑兮兮的桌上,田中先生在捡查我的嘴唇,用手指拉拉,又敲敲我的脑袋,做做这个做做那个。他忽然注意到我的灰眼睛,满脸喜悦。我也望着他,他没有嘲笑我,譬如说我是个冒失姑娘;他也没有把目光转过去,不理会我在望着什么、想着什么。我们俩人彼此凝望着好一阵子--直到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尽管这里是空气闷热的水产公司。

"我认识她,"他终于说话了。"她是坂本老人的小女儿。"

即使作为一个孩子,我也明白田中先生看待周围事物是真诚的,他从不冷眼看待我。至于对我,他似乎就像见到枯树于流出来松脂,太阳被薄薄盖住时现出光圈那样,并未注意。他生活在一个满足的世界里,尽管也不见得常有快乐。我知道他注意到村里的树、村里的泥路、在大街上玩耍的小孩子,我没有理由相信他曾经注意到我。

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他一对我说话,我的眼眶里就含着泪水。

田中先生扶我坐起来。我以为他要对我说让我离去,却不料他说"不要把血咽下去,小姑娘。那样的话,你的胃里就会长结石了。我要是你,就把血吐到地上。"

"一个小姑娘的血,田中先生?"一名男子说,"吐在这儿?我们收拾鱼的地方?"

你瞧,渔夫都是很迷信的。他们最不喜欢有女人插手他们的事情。村里有个男人山村先生,一天早晨发现他的女儿在渔船上玩。他用棍子揍他女儿,然后用米酒和碱液刷洗渔船,刷得那么厉害,以致把木料的纹理都漂白了。即使这样还不够。山村先生还请一帮神道教和尚来念经。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小女孩在捕鱼的地方玩了玩。现在,田中先生建议我把血吐到他们收拾鱼的地方。

"要是你怕弄脏了鱼内脏,"田中先生说,"你可以带回家去。我有的是。"

"不是鱼内脏,先生。"

"我敢说,她的血滴在这块你我出生以来就有的地上,是最最干净的东西。就这样,"田中先生这次对着我说:"吐出来!"

我坐在滑腻的桌子上不知该怎么办。我心想不该不听田中先生的话,不过要是我没有见到一个男人弯下腰去一只手指按着一个鼻孔,另一个鼻孔把鼻涕擤到地上的话,我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把嘴里的血吐到地_上。既然见到了有人擤鼻涕了,我就再也蹩不住了,就像田中先生对我说的那样,把血吐在地上。所有的男人都厌恶地走开了,只剩下一个名叫杉井的田中先生的助手。田中先生吩咐他去请三浦医生来。

"我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杉井说。我猜,他的真意是不想去做这件事情。

我告诉田中先生,几分钟前,三浦医生还在我家。

"你的家在哪儿?"田中先生问我。

"峭岩上那座醉醺醺的小房子。"

"你说什么?……醉醺醺的房子?"

"已经歪到一边去了,就像是喝多了。"

田中先生似乎不知道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好吧,杉井,去坂本家的醉醺醺的屋子去把三浦医生请来。找他不难,只须听到他拨弄病人,病人哇哇喊叫就行了。"

我原想杉井走后,田中先生就会回来工作了,可是不然,他还站在桌子旁边瞧着我。我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最后,他说出一件事,我认为是很聪明的。

"你得在脸上贴一片茄子,坂本家的小姑娘。"

他去开一只抽屉,取出一把小镜子让我照照自己。正像他说的,我的嘴唇肿得发青。

"不过我真正想知道",他接着说,"你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双不同寻常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怎么像你父亲?"

"眼睛是我母亲的,"我说,"我父亲老眨眼,所以我从来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哪一天,你也会眨眼睛的。"

"可是有些时候他眨眼是他自己故意的,"我说,"他的后脑勺同顶上一样光滑,像个鸡蛋。"

"这么说你父亲是不恭敬的,"田中先生对我说,"不过我相信是真的。"

接下来他说的话使我面孔涨得通红:

"那么,一个老眨眼、脑袋像鸡蛋的老头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女儿?"

此后几年,我常被人称赞漂亮,究竟有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当然啰,艺妓总被人家称赞漂亮,虽然有些人根本不漂亮。但当时,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艺妓,所以田中先生一说我漂亮,我想大概这是真的。

三浦医生护理好我的嘴唇之后,我取了父亲要的香,在一种激动的心清下走回家去。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心情,就像身子里边有个蚂蚁窝似地。如果我的全部情绪都领着我往一个方向走,那会使我好受得多,可惜没有这么简单。我就像是一片纸被风刮得到处飘。飘到对我母亲的种种思绪,飘到我疼痛的嘴唇,还有一处潜藏着一个愉快的想法,这是我一再想把我的思绪集中起来的地方。那就是田中先生。我在峭岩上停下来,凝望着大海,即使风暴已停息,海浪还像石头那样尖利,天空已染上了棕黄色。确信这会儿没人看见我,我就把香捧到胸前,默念着田中先生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我感到了满意--似乎每个字母都有了音乐声。我知道我这么做够蠢的--确实如此。不过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啊。

我们吃过了晚饭,父亲到林子里去看别人下将棋去了,姐姐同我在默默地打扫厨房。我想再回忆一下田中先生给我的感觉,可是在这间又冷又静的屋子里,回忆也都溜走了。我的思绪中挥之不去的是有关母亲病情的冰凉、可怕的念头。我发现自己在想的是,还有多久,把母亲埋葬在林头坟地里,同父亲其他的亲属在一起。我今后的生活怎么办?我猜,我母亲死后,夏子会担当起母亲的角色。我望着姐姐在擦那口煮汤的铁锅,尽管那口铁锅就在她眼前,尽管她的双眼正对着它,我敢说她的眼睛里并没有见到锅。锅已经干净了,她还在不停地擦。最后,我对她说:

"夏子,我觉得不太舒服。"

"出去,烧热浴缸,"她对我说,用一只湿手把蓬乱的头发往后撩撩。

"我不想洗澡,"我说,"夏子,妈妈快要死了--"

"瞧!这口锅有裂缝了。"

"那不是裂缝,"我说,"这条线早就有了。"

"刚才锅里的水是怎么出去的?"

"你泼出去的。我看着呐。"

顷刻间,我敢说夏子一定是有了某种强烈的感觉,从她面孔上反映出来一种极其迷惑的表情,正像她过去常有的那样。不过她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她只是把铁锅从灶上拿下来,朝屋门走去,把锅扔出屋去了。

第2章

第二天上午,为了解除心中的烦恼,我去离家不远的松树林里的池塘游泳。天气好的时候,林子里很多孩子都去那里游泳夏子有时候也来,穿一件粗布游泳衣,那是用我父亲一件旧的打渔时穿的衣服改制的。这件游泳衣太老式了,她一弯腰的时候胸前就鼓成一个口袋,就会有个男孩子喊:"瞧啊!你们见到富士山没有!"不过她还是照旧穿着它。

快到中午了,我想回家吃点东西。夏子早已同田中先生助手的儿子杉井走开了。她就像一只狗那样围着他转。他往什么地方走,总要回过头来给她一个信号让她跟上来。她也总跟上去。我本不想晚饭前再见到她,可是等我走近屋子,瞥见她在我前头,在小路边倚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要是你见过世面,你就能立刻明白了,不过我才是个小姑娘。夏子的粗布游泳衣服褪到了腰部,杉井正在摸弄她的"富士山"--男孩子们这么叫的。

自从母亲生病后姐姐就开始发胖。她的乳房同她的篷松头发一样,给人最突出的印象,杉井对它着了迷。他用一只手轻轻的摇晃她的奶,把奶推到一边,再看着它们荡回来。我知道我不该偷看,不过前面没有别的路可走,我不知道怎么办。这时,突然听到有个男人在我身后说:

"小千代,你蹲在树后边干什么?"

想想看,我才是个九岁小姑娘,刚从池塘游泳回来;想想看,我身上既没有戏装又没有任何织物向人掩盖……你很容易猜出我身上穿着什么。

我转过身去--还蹲在地上,尽可能用双手捂盖我的裸体,--站在那儿的是田中先生。我难为情死了。

"那边一定就是你们的醉醺醺房子,"他说,"那儿那个男孩像是杉井。他可真忙着呐!跟他在一起的女孩子是谁啊?

"噢,也许是我姐姐夏子,田中先生。我在这里等着他们走开。"

田中先生双手兜着嘴喊叫了一声,我听见杉井沿着小路跑掉了。我姐姐一定也跑掉了,因为田中先生告诉我现在可以回家穿衣服了。'你见到你那个姐姐,"他对我说,"我要你把这个给她。"

他递给我一个包在宣纸里的一块东西,样子像是个鱼头。"这是中国草药,"他对我说,"要是三浦医生说这没用,别听他的。让你姐姐把药掺在茶里,能使你母亲止痛。这是很贵重的药。千万不能糟蹋掉。"

"那样的话,我自己来做好了,先生。我姐姐不怎么会煮茶。"

"三浦医生告诉我,你母亲病了",他说。"现在你告诉我,你姐姐连煮茶都不牢靠!你父亲又这么老,你将来怎么办,小千代?就说现在,谁来照管你呢?"

"这些日子,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的。"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现在已经老了。不过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父亲死了。就在第二年,他母亲也死了,他哥哥跑到大阪去了,丢下他一个人。听起来有点像你,是不是?"

田中先生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暗示我不必害怕表示不同意。

"啊,那个人的姓名就是田中一郎,"他接着说下去。"是的,就是我,……虽然我当时的名字是森原一郎。我十二岁那年给森原家收养了。我长大了些,就同这家的女儿结了婚,有了继承权。现在,我帮着经营这家水产公司。你看,我的结局挺好。也许你也会遇上这样的事。"

我瞧了瞧田中先生的灰发,他眉间的绉纹就像是树皮上的凹槽。依我看来,他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有学问的人。我相信他懂的事情我永远懂不了,他的气派我也永远学不来,还有他那件蓝色的和服也是我永远不会拥有的好衣服。我坐在他面前,光着身子,屁股坐在泥地上,面孔很脏,头发乱七八糟,浑身都是池塘里的腥水味。

"我想不会有人收养我的。"我说。

"不会有人?你是个聪明孩子,是不是?把你家的房子叫做'醉醺醺的房子'。还说你父亲的脑袋像个鸡蛋!"

"就像是一个鸡蛋呀!"

"这么说法,再聪明不过了。现在,小千代,做事去吧。"他说,'你要吃饭了,对不对?也许,你姐姐在做汤,你就可以躺在地上,喝她溅出来的汤好了。"

从那一时刻起,我一直在幻想田中先生会收养我。在这期间,我有时会忘记我的苦难。我设想,要是有人让我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我一定立刻抓住这样的机会。我心烦的时候,常常回想起母亲生病以前的模样。我四岁的时候,村子里过盆会节,一年之中的这一天,要把死去亲人的魂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