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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488 字 4个月前

就是夏子;但当她们转身来看我们时,我完全失望了。她们都梳着同样的发式--艺妓学徒的发式--她们瞧着我,那种神情仿佛在说,她们知道祗园的事情,比南瓜和我多得多。

我们走进过厅中部一间空旷的教室,具有典型的日本风格。一面墙上挂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一些木极子挂着小木牌,木牌上用毛笔黑墨写着各人的姓名。我认字、写字很差,我曾在养老町上过半日制的学校,到京都以后,每天下午姑姑教我一个钟头,至今我还认不全木板上那些姓名。南瓜走到榻榻米上的一个小盒子跟前,从中检出她自己的名牌,挂在一个空着的木极上。您瞧,这块木板可算是签到簿。

这之后,我们去到其余几间课室。那天上午,南瓜要上四节课:三弦、舞蹈、茶道、还有某种类型的唱歌,我们听做长歌。南瓜的功课成绩最差,我们该离开学校回艺妓馆去吃早饭了,她苦恼得拧她的袍子的腰带。当我们正在穿鞋时,一个和我们同龄的女孩子发式不整地穿过花园向我们跑来。南瓜见到她,心情

我们喝了一碗汤就跑回学校,南瓜才能赶上她的三弦琴课。如果你从来没见到过三弦琴,你也许会认为是一种样子很特别的乐器。有些人称它是日本吉它。其实要比吉它小得多,有一个细细的木把,头上有三个调弦的木极。木把连着一个木盒,有猫皮绷着,像一面鼓。这种乐器可以拆卸开来,放进一只箱子或袋子,便于携带。南瓜每次抓起三弦琴来调弦,总要伸出舌头,我不得不遗憾地说,她的听觉实在不行,调出来的音调忽高忽低,像浪尖上的小船,不知该停在何处。很快,课室里塞满了女孩子和三弦琴,挤得像糖盒里的巧克力。我眼睛盯着教室的门,希望夏子会走进来,可是没有她。

一会儿,教师进了教室。这是一位瘦小的老太太,有一副尖嗓子。她是水木老师,我们当她的面这么称呼她。可是水木这个姓的发音同老鼠的发音很接近,所以我们在背后就称她老鼠老师。

老鼠老师跪在一个垫子上,面对大家,并不想显示一点和气。学生们同时站起来向她鞠躬问好,她只是望学生一眼,不回一句话。后来,她望了一眼名牌,叫起头一名学生。

这名学生似乎自视甚高。她滑步走到前面,向老师一鞠躬,开始弹奏。只弹了一两分钟,老师就让她停止,对她的弹奏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然后把扇子扣地一合,用扇子朝那个女孩子挥了挥,示意她退下。女孩子又向老师鞠躬,表示感谢,回到她的座位,老鼠老师又唤了一名学生。

这样上课一个多钟头,直到叫起了南瓜的名字。我见到南瓜很紧张,事实上,她一开始弹奏,就处处不对头。最初,老师制止了她,把三弦琴拿过去亲自调弦。南瓜再次试弹,下面的学生开始面面相觑,因为谁也不知道南瓜弹的是哪个曲子。老鼠老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让学生面朝前看,然后用她的扇子为南瓜打拍子。可是这也无济于事。最后,老鼠老师又给南瓜纠正了拨弦的手法。她几乎扭遍了南瓜的每一根手指头,想让她明白正当的拨法。可是最终老师只得放弃希望,厌恶地松开了手,拨子掉到了榻榻米上。南瓜把拨子拣起来,满眼是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在这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南瓜担心成为成绩最差的学生。这时,我们回去吃早饭时碰到的那个发式不整匆匆跑来的女孩子走到课堂前面,向老师鞠躬。

"别浪费时间想要来讨好我!"老鼠老师尖声朝她喊道,"你要是今天早晨没睡懒觉,就能赶上上课时间学点什么了。"

女孩子向老师道歉,很快就开始弹奏,可是老师不予理睬,只说:'称天天睡懒觉。你都不肯像别的同学那样按时到校,还怎么能希望我来教你?回你的座位上去吧。我不想理你。"

下课了,南瓜把我领到课堂前边,我们向老鼠老师一鞠躬。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千代,老师",南瓜说:"请您耐心培育她,因为她什么都不会。"

南瓜并不是要侮辱我,这只是当时人们常说的客气话。换了我母亲,也会这么说的。

老鼠老师不说话,只把我看了又看,然后说:"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也许你能帮你姐姐学好功课"。

当然,姐姐指的是南瓜。

"每天早上尽早来挂你的名牌",老师对我说。"教室里要安静。我决不允许学生在下面说话!你的眼睛要盯住课堂前边。要是你能做到这些,我就尽力教你"。

说完这话,就打发我们离去。

课间休息,我仍在过厅寻找夏子,没有找到。我开始担心永远见不到她了。我是如此沮丧,以至上下一节课时,老师让大家安静后便问我:

"瞧你!你有什么心事?"

"喔,不,夫人。我只是不小心咬了嘴唇,"我说。为了证实这点(女孩子们都在围着我盯着我看),我使劲咬了一下嘴唇,让它流出了血,还舔了舔。

南瓜上别的课不像三弦课那么糟,这使我较为轻松。例如舞蹈课,学生们都能步调一致地习舞,没有什么人动作不一。南瓜决不是一个蹩脚的舞蹈者,她的动作中甚至还有几分优美。下一课是唱歌,这对她比较难,因为她的听觉不灵,不过好在都是合唱,南瓜只消张张口低声哼哼,就可以掩盖她的错误了。

每一堂课下课时,她都把我引见给教师。有一位老师问我:"你是不是同南瓜住在同一个艺妓馆?"

"是的,夫人",我说,"仁田艺妓馆。"仁田是奶奶和妈妈的姓,也是姑姑的姓。

"那就是说,你们同初桃住在一起吵。"

"是的,夫人。目前,初桃是我们艺妓馆唯一的一位艺妓"。

"我要尽我的力量教会你们唱歌",她说,"只要你们拿出劲头来"!

教师说完这话便哈哈大笑,似乎开了一个大玩笑,然后便让我们出去。

第5章

那天下午,初桃带我去到"祗园登记处"。我原以为是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却不料只是一间榻榻米已经发黑的屋子,就在学校的二楼,屋内充满办公桌、登记册以及难闻的烟草味。一名书记员透过烟雾瞧瞧我们,点头示意跟他进到后间。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边,坐着一个我从未见过这么高大的男人。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曾经是一名"相扑"摔跤手。真的,如果他去到前屋,把全身力量扑上去,所有的办公桌大概都得粉碎。他不是一名出色的相扑手,所以不能像有些著名相扑手那样保留退休后的地位,但他仍喜欢别人称呼他从事相扑时使用的名字:淡木弓。有些艺妓开玩笑,就叫他淡木,这成了他的浑名。

我们一走进去,初桃就媚态百出。这是我头一次见她这副模样。她喊他:"淡木君!"可是她的声调是这样的:"淡--木--君",要是她在半路断了气,我是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的。

这种声调就像是在责骂他。他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立刻放下手中笔,脸颊上两块大肉立刻耸到了耳根,这就是他微笑的样子。

"初桃小--小姐",他说,"你要是再漂亮一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话像是在大声说耳语,因为相扑手常常互撞彼此的喉部,因此毁坏了喉咙。

淡木弓也许有河马那样的体魄,但是穿着很雅致。他穿一件细条子和服与和服裤子。他的职务就是要确保祗园地区流淌的全部金钱该怎么流就怎么流,并确保其中的一滴流入他的口袋。不是说他在偷,只是制度规定如此。由于淡木弓有这么重要的职务,所以每一位艺妓都要使他快乐方对自己有利,他也因此具有许多时间穿着和服外出游乐。

初桃同淡木弓谈了好长一会儿,最后才谈到这次是来为我注册上学的。淡木弓一直未正眼瞧我,这会儿才扭转他的大脑袋。过了一分钟,他站起身来,拉开纸窗放进阳光让屋内更亮一点。

"啊哟,我还以为我的眼睛糊弄了我",他说,"你该早告诉我,你带来个漂亮姑娘。她的眼睛……像是镜子的颜色!"

"镜子?"初桃说:"镜子是没有颜色的,淡木先生"。

"当然有颜色。那是亮灰色。你看镜子,只看到自己。可是我发现镜子有一种美丽的颜色"。

"是吗?这对我无所谓。我曾经见过从河里打捞出一个死人,他的舌头正同她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可能因为你自己太漂亮了,所以看别人都觉得不漂亮"。淡木弓说。他打开登记簿,拿起了钢笔。"不管怎么样,先给这个女孩子登记上。嗯……千代,是不是?告诉我你的全姓名,千代,还有你的出生地"。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映出夏子凝望着淡木弓,充满困惑与恐惧的形象。夏子一定会在某一天来到这同一个房间;要是我必须登记,肯定她也要登记注册的。

"我姓饭本",我说,"我出生在养老町。您也许听到过这个地方,先生,因为我姐姐是夏子"。

我以为初桃一定要生我的气的,可奇怪的是她看来几乎还喜欢我提出这个问题。

"要是她比你年长,她早该登记过了,"淡木弓说。"不过我没有遇到过她。我看她根本不在祗园"。

现在,我懂初桃微笑的含意了,她早就知道淡木弓会这么回答的。如果我对她所说的她已同我姐姐讲过话还抱有几分怀疑,那么现在就毫不怀疑了。京都还有别的艺妓区,虽然我对内情不甚明了,夏子一定在别的地方,我决心要找到她。

我回到艺妓馆,姑姑就带我去街上的一间澡堂。我去过那里,是年岁大一些的女佣带我去的,她们通常给我一条小毛巾。一小块肥皂,然后蹲在砖地上洗她们的澡,我也学她们的样。姑姑比她们待我更好些,还跪在我身旁,替我搓后背。我对她的毫不在乎感到惊讶,她把她的一对管子形状的奶子甩来甩去,好像它们只不过是两只瓶子。甚至有几次她还不经意地敲打我的肩头。

姑姑把我带回艺妓馆,头一次让我穿上了丝绸料的和服,亮丽的蓝色,绿草镶边,袖上和胸前则是鲜黄色的花朵。穿好后,她把我领到楼上初桃的房间。进去之前,姑姑给了我一个严肃的警告,绝对不能让初桃心烦,更不能让她生气。那时我不了解为什么要这样,现在我很清楚姑姑为什么要这么担心了。因为,您知道,一名艺妓早上起床的时候,是同其他妇女一样的。她的脸也许还油腻腻的,呼出来的气,味道也不好。也许真的她还蓬头散发,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其他各方面也同所有的妇女一样,不像是一位艺妓。只有当她当镜细心化妆之后,才会成为一名艺妓。我不是说她只是开始像一名艺妓,而且她还开始按艺妓那样思考事情。

进了屋,姑姑教我坐在初桃的身后,离她有一臂远,我只能从化妆台的镜中看见她的脸。她正跪在一个垫子上,穿着一领布袍,露着肩头,手里拿着五六把不同形状的化妆用的刷子。其中有的宽如扇子,有的像是一根筷子,头上有一撮软毛。她转过身来,拿这些刷子给我看。

"这些是我的刷子"。她说"你记得这个吗"?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只贮有白色化妆品的玻璃瓶子,在空中晃晃让我瞧。"这种化妆品决不许你碰"。

"我从来没有碰过"。我说。

她闻了闻盖着盖的瓶子,闻了好几次,说:"是的,你没碰过"。然后她把化妆品放下,又捡起三根小颜料棍,放在掌中让我瞧。

"这些是用来涂暗色的。你可以看看"。我从她掌中取出一根。大小同婴儿的手指差不多,既硬又滑,像是石头,所以在我手上没有留下痕迹。一头裹在精美的银套里,用时可以推出来。

初桃把颜料棍收回去,又拿出一根细条状的物品,它的一端像是烧焦的木头。

"这是一块很好的泡桐木,"她说,"画眉毛的。这是一块蜡"。她拿出两个纸色的半旧盒子,里面装着蜡,拿给我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给你看吗?"

"这样我就知道您拿什么东西化妆了",我说。

"老大!不是的!我把这些东西拿给你看,是让你懂得,这里面没有什么神秘的东西。你真可怜!这说明仅靠化妆品是不能把可怜的千代变作美人的"。

初桃转过身去重新对着镜子,轻声唱着歌,打开一只盛着浅黄色面霜的瓶子。我要是告诉你,这是用夜莺的粪制成的,你是不会相信的,但确实如此。在那个时代,许多艺妓用它来做面霜,因为人们相信这对保护皮肤很有好处,那是极贵的东西,初桃只在眼圈上和嘴边滴几滴。然后,她又扯下一小块蜡,用手指尖捏软,擦在脸上,后来又擦在脖子上和胸上。她数次用一块布来擦干净双手,然后用一把化妆刷子在一碟水中蘸蘸,再去搅和化妆品直到搅成像粉笔那样的白色石膏。她就用它来涂她的脸和脖子,只留出眼睛以及鼻子、嘴唇。如果你见到过孩子们用纸剪出几个洞当作面具,那就是初桃现在这个样子。后来,她又蘸湿了几把小刷子,来补填这几个窟窿。这样子,就像她是一头栽进了一只米粉缸。她的整张脸煞白,像妖怪。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对她又妒忌,又羡慕。因为我知道,一两个小时后,男人们便会陶醉于这张脸,而我只能依旧在艺妓馆里出汗出力,平平常常。

这会儿,她蘸湿了一根颜料棒,擦在刷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