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来的女孩子气味都这么难闻。你那个丑姐姐那天还来这儿找你,她身上的臭味同你一样。"
我本来是眼睛望着地下的,听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她,想弄清楚是不是真有那么回事。
"你这么吃惊!"她对我说。"是不是我提到了你姐姐来过这里?她要我转给你一个口信,告诉你她住在什么地方。也许她想让你去找她,这样你们俩个就可以一块儿逃跑了。"
"初桃……"
'你想要我告诉你,她住在什么地方吗?那么,你们就等着吧。等我想好了,我再告诉你。现在,给我出去!"
我不敢不顺从她,但离屋前我停下脚步,心想也许能说服她。
"初桃小姐,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说,"如果您心肠好,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答应再也不会来麻烦你了。"
初桃听了这话显得很高兴,带着满脸喜悦之情朝我走来。说老实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位光彩四射的女人。大街上的男人一定会把香烟从嘴里取下来,呆呆地望着她。我想她大概是要对我低声耳语,可是,在她站在我面前微笑一下之后,竟拔出一只手来给了我一记耳光。
"我告诉过你走出去,对不对?"她说。
我呆住了,反应不过来。我一定是跌跌撞撞地走出屋去的,因为下一件事情我清楚的是,我跌在了过道的地板上,一只手捂着脸。一忽儿,妈妈的房门滑开了。
"初桃!"妈妈说着,把我扶了起来。"你把小千代怎么啦?"
"她说想逃跑,妈妈。我想最好由我来替您打她耳光。您的事情太多,顾不过来。"
妈妈唤来一个女佣,让她取几片姜来,把我带进她屋里,让我在桌子旁坐下,接着去接完她的电话。艺妓馆唯一的一部电话挂在她屋里墙上,别的任何人都不允许使用的。她把听筒放在一个架子上,重新拿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把听筒握得这么紧,我觉得话筒里的液体都快要被挤控出来,滴到榻榻米上了。
"对不起",她对着话筒用她刺耳的尖声说,"初桃又在打女佣人耳光了。"
在艺妓馆的最初几周内,我对妈妈有一种难以说清楚的感情--也许就像一条鱼对一位正在把自己从鱼钩上摘下来的渔夫的感情。也许是因为我每天只在打扫她屋子的时候能见到她几分钟。她总在屋里,坐在桌旁,常常从书橱里取出一本帐簿翻开来看着,一只手拨着象牙珠算盘。也许她的帐本保存得整整齐齐,可在其他方面比初桃还更乱些。每次她把烟杆往桌上一搁,烟灰和烟草就从烟锅里跳出来,她也从不收拾。她不让别人碰她的被子,不让别人替她换床单,所以整个屋子里有一股被褥好久不洗的气味。由于抽烟,纸门纸窗都染上了黄色,使屋子更加幽暗。
妈妈接着打电话的时候,一个女佣带着几片生姜进屋来,把生姜贴在初桃扇我耳光的地方。开门关门的声音惊醒了妈妈的小狗,这只小狗名叫"多久",有一张凶恶的脸,脾气极坏。它似乎只有三项嗜好:一是吠叫,一是打鼾,一是咬人(要是谁想拍拍它的话)。女佣走后,多久走过来,躺在我背后。这是它的一种小阴谋,等我不留意踩上了它,它就立刻来咬我。我开始觉得我像是一只被滑门夹住的老鼠,置身于妈妈同多久之间。后来,妈妈挂上了电话,坐回到桌旁。她用她的那双黄眼睛注视着我,最后说:
"小姑娘,现在听我说。也许你听见初桃在说谎。不过她可以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打你?"
"她要我走开,妈妈,"我说,"我太对不起了。"
妈妈要我用京都口音重新说一遍,我觉得这种口音对我很难。我努力学着说,使她觉得满意了,她才接下去说:
"我想你不懂得你在艺妓馆里要做些什么。我们所有的人只想着一件事情--我们怎么来帮助初桃成为一名成功的艺妓。甚至奶奶也一样。奶奶也许在你眼里难以接近,其实她整天都在想怎样去帮助初桃。"
妈妈这么说,我实在不能理解。老实说,她不可能骗得任何人相信奶奶还会帮助人。
"像奶奶这么德高望重的人还那么使劲帮助初桃,想想你该怎么做。"
"是,妈妈。我会继续努力工作的。"
"我不想再听到你惹初桃生气了。别的女孩子都让着她,你也该这么做。"
"是的,妈妈……不过,我想再问一句行吗?我一直在想着是不是有人知道我姐姐的下落,我想送一张条子给她。"
妈妈有一张特别的嘴,对她这张脸来说,嘴显得太大了,并且常常张着的;这时她来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动作,她把上下两排牙挤到一起,似乎要我好好瞧瞧她的牙。这就是她微笑的方式--尽管最初我还不明白,直到我懂得她咳嗽声就算是她的笑声。
"我干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她说。
这之后,她又干咳了几声算是发笑,便挥手示意我退出房间。
我出了房间,姑姑正在楼上厅里等着我去干家务活。她给我一只木桶,打发我上一个扶梯,钻到屋顶上去。屋顶一个木架上,置放着一个接雨水的水箱。雨水用来冲刷二楼靠近妈妈卧室的马桶,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抽水马桶,即使厨房里也没有自来水。天气干燥的时候,马桶就发臭了。我的任务就是提水去注满水箱,这样,姑姑才能冲刷马桶。
白天太阳把屋顶上的瓦晒得正烫,我提桶倒水的时候禁不住想到从前在海边村子里的小池塘游泳的情景。只在几个星期以前,我还在那个小池塘里游过泳,现在离我已经很远。姑姑还让我下来以前,把屋顶瓦缝间的杂草拔去。我眺望着沉浸在雾濛濛的暑热中的城市,四周的小山像是监狱的高墙。什么地方一座房屋的顶下,我姐姐大概也在像我一样干着沉重的家务活。我正这么在想念她,不留神碰撞了水箱,箱里的水溅了出来,淌到了街上。
来到艺妓馆大约一个月,妈妈对我说,可以开始受训了。明天一早,我该同南瓜一起去见老师。此后,初桃将把我带到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名叫"登记处"的地方。傍晚时分,我将观察初桃怎样化妆美容,怎样穿好和服。这是艺妓馆的一个传统,开始受训的女孩子首先要用这种方式来拜见最有名气的艺妓。
南瓜一听说明早要陪我去学校,她显得非常紧张不安。
"明天你一定要一醒来就起床,"她对我说,"要是迟到了,我们就会被扔进阴沟里去的……"
我见南瓜每天早晨都起得很早,似乎眼睛还未睁开;走的时候又总是眼泪汪汪的。事实上,她穿着木鞋从厨房窗户底下"得得地"走进去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听到了她的哭声。她上课成绩不佳--事实上,可以说很不好。她来到艺妓馆比我早六个月,但只在我来到前的一个星期才去上课,中午回来的时候,她总是直接回到女佣住的房间去,不让别人看到她沮丧的情绪。
次日早晨,我比平常醒得更早,头一次穿上了蓝白两色的学生服。其实只不过是未绗线的棉布服,上面点缀着一些稚气的方形图案,使我想起小旅店里上浴池去洗澡的客人所穿的浴袍。不过我一生中还从未穿过这么气派的衣服。
南瓜带着忧虑的神色在门口等我。我正在穿鞋,奶奶就叫我进她的屋。
"别去!"南瓜低声说,她的脸一下了嗒拉下来像是蜡熔化了。"我们又要迟到了。我们走,就装着没听见。"
我本想照南瓜说的去做,可是奶奶已经走到屋门口,隔着门厅朝我怒目而视。其实,只耽误了十或十五分钟,可是南瓜已经是眼泪盈眶了。最后我们出了门,南瓜走得飞快,我几乎跟不上她。
"那个老太太真酷!"她说,"你给她按摩脖子以后,一定要双手伸进盐碗里去洗一洗。"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母亲告诉我的。'魔鬼是靠触摸散布到全世界去的。'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一天早上我母亲在路上同一个过路的魔鬼擦碰了一下,所以她死了。你要是不把手弄干净,你就会变成皱缩的泡菜,跟奶奶一样。"
南瓜和我是同龄人,又有同样的处境,只要有机会,我们一定会常谈心的。可是,家务话那么多,我们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并且南瓜吃饭还比我早,因为她来艺妓馆比我早。我只知道她比我早来六个月,但不知她的经历,因此我问她:
"南瓜,你是京都人吗?听你的口音像是京都人。"
"我出生在札幌。可是我五岁,妈妈就死了,我爸爸送我来这里投奔一个叔叔。去年,我叔叔失业了,我就来到这里。"
"你为什么不跑回札幌去呢?"
"我爸爸受了诅咒,去年死了。我不能逃走。我没有地方可去。"
"我要是找到了我姐姐,"我说,"你可以来同我们一起,我们一块逃跑。"
考虑到南瓜上课这么费劲,我原以为她对我的提议会很高兴的。可是她一句话都不说。这时我们已来到"四条大街",两个人默默地穿过这条大街。那天;别府先生把我同夏子从火车站接下来,就走过这条热闹的大街。这会儿,还是清晨,我只见到不远处有一辆街车,还有一些骑自行车的人。我们穿到马路对过,进入一条窄路,南瓜停住了。
"我的叔叔人很好,"她说,"他把我送走以前,对我说:'有些姑娘聪明,有些姑娘笨。你是个好孩子,不过你笨。你不必自作主张。我把你送到一个地方去,你只消照人吩咐的去做就行了。人家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你就会受照顾。'所以,小千代,你要是想走,你自己走吧。我就在这个地方过生活了。我拼命干活,她们才不会打发我走。不过我情愿去跳崖,也不想当初桃那样的艺妓。"
南瓜说到这里,顿住了。她朝我身后什么地方瞧着。"喔,老天,小千代,"她说,"是不是让你饿着了?"
我转过去,正好瞧见另一家艺妓馆的门口,门里边一个台上有一个小小的神道佛龛,面前供着一块糯米糕。我想大概这就是南瓜见到的东西了,不过她的目光是看着地上的。一条石径,旁边有些蕨草和苔藓,通向一道小门,但我未见到有什么东西。我把目光转到那里,大门口,就在街道的边上,搁着一根木制的烤肉叉,上面还剩一块炭烤的鱿鱼。小贩在夜间推着小车卖烤鱼。作料的香味引起我苦恼,因为像我这样的女佣,吃饭大都是咸菜白米饭,一天只有一顿汤,一个月吃上两次威鱼。即使这样,地上这块鱿鱼也引不起我口馋,两只苍蝇在绕圈飞,就像它们通常在公园里散步。
南瓜这个女孩子,只要有条件,就会很快发胖。我曾经几次听到她肚里咕咕作响,声音大得像一扇大门在轰隆隆地打开。我想她不至于去吃那块鱿鱼,可是我见她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
"南瓜",我说,"你要是饿了,老天爷可怜见,你还是去拿那块糯米糕吧。鱿鱼已经叫苍蝇给盯上了。"
"我比苍蝇更需要,"她说,"再说,糯米糕是上供的,吃了有罪过。"
她说了就弯下腰去拾烤肉叉。
我确实生活在这样一种地方,只要是能动的东西,孩子们都会吃的。我应当承认,我在四五岁的时候吃过一次蟋蟀,不过那次是受人戏弄。不过见到南瓜站在那里,拿着叉子上的一块鱿鱼,上面还沾着地上的砂粒,苍蝇围着它飞……她把苍蝇吹开,苍蝇仍不肯远去。
"南瓜,你不能吃",我说,"你这不就是拿舌头去舔铺路石吗?"
"铺路石有什么不好?"她说。接下来--要不是亲眼所见,连我自己也不会相信--南瓜跪了下去,伸出舌头,贴着路面长长地扫了一下。我震惊得嘴巴大张。南瓜又站起身来,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用手掌抹了抹舌头,吐了几次口水,然后咬住就鱼片,把它从烤肉叉上扯了下来。
这片鱿鱼一定很老,南瓜从小坡一直嚼到学校大门口。我进学校的时候,胃口一紧,因为见到这么大的花园真使人吃惊。四季常青的灌木和枝桠曲折的松树围绕着一个养满鲤鱼的装饰性小池塘。小池塘的瓶颈部分置一块石板。两位身着和服的老妇人站在石板上,撑着涂漆的伞遮挡早晨的太阳。至于院内的建筑,一开始我还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后来才知道只有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归学校使用。那座巨大的建筑物实际上正是兜町莲杖剧院--祗园的艺妓每年春季都在这里演出"古都之舞"。
南瓜急匆匆地向一座长形的木屋走去,我以为是仆人的住房,却原来就是学校。我一踏进屋门,就闻到烤茶叶的气味,至今我闻到这种味道就会肠胃发紧,似乎我又要去受训了。我脱去鞋子,把它们就近放进一个小壁橱,可是南瓜制上了我;那个壁橱怎样使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南瓜是女孩子当中最年轻的,必须爬上一个梯子把鞋放在最高层。因为我是头一天才到,比南瓜更差,所以鞋子要放在她的更上一层。
"在爬上去的时候要非常小心,千万注意不能踩到别人的鞋子",南瓜对我说,尽管架上只有几双鞋。"要是你踩上了别人的鞋让人看见了,你就会挨一顿臭骂,你的耳朵都会起疱"。校舍内部又旧又脏,我觉得像是一座没人住的废房。长长过厅的尽头,站着六个或八个女孩子。我看她们的时候,感到一阵震动,因为我想其中的一个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