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姑姑喊--那是厨子的名字。"给奶奶沏茶。"
"我不要茶。"我听到一个发怒的声音。
"啊!奶奶,"有个刺耳的声音在说话,我猜测是妈妈。"您不必喝。姑姑只想让您舒服一点。"
"我这一身骨头还有什么舒服。"老妇人咕咕哝哝。我又听到她屏着气在说些什么,姑姑插进来了:
"这是新来的女孩子,妈妈",她说着,向我略挥了挥手,我估计是让我鞠躬。我双膝并拢,深深一鞠躬,直闻到了从地基底下逸出来的霉味。接着听见妈妈的声音在说:
"站起来,走近点。我要看看你。"
我原想我走近她身边,她一定要说什么来着,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饰带上取下一杆旱烟袋,顶端有个金属的锅,烟杆是一根长长的竹子做的。她把烟袋锅放到一边,再从袖袋里拿出一个装着拉链的绸袋,从中取出一撮烟丝。她用她小小的薰成烤甘薯色的手指头把烟丝装进烟锅,把烟管搁进嘴里,从一只小巧的金属盒里取出一根火柴点燃了它。
这会儿,她才第一次仔细瞧着我,一边喷吐着烟,老妇人在一旁叹着气。我觉得我不该直对着妈妈看,不过她的脸让烟云挡着,使我想起地震喷出来的热蒸气。我是那样的好奇,以至身不由主地抬眼去看。我越看她,越感到着迷。她穿一件黄色的和服,上面有柳枝,带着可爱的绿叶和黄叶;那是丝质薄纱做成的,纤巧得像蜘蛛网。她的饰带处处使我惊奇。那也是一条漂亮的薄纱织物,但是颜色较深,黄褐色和棕色的底子,其中织着金线。我越看着她的衣裳,越不去想我是站在泥土走廊上,不去想我的姐姐怎么样了,我的父母怎么样了,也不去想我今后会怎么样。这位妇人的和服的每一个细节都足够使我忘记我自己。这时,我大吃一惊:在这身华丽和服的领子上边,却是一张同衣服完全不相配的脸,就像我拍着一只小猫的身子忽然发现是一只哈巴狗的狗头。这是一个丑陋的女人,尽管比姑姑年青得多,可我决不会预料到有这么丑。原来,妈妈确实是姑姑的妹妹一尽管她们互相之间也以"妈妈""姑姑"相称,同艺妓馆里的所有人一样。实际上,她们不是像我同夏子那样是亲姊妹。她们不是一家人,而是奶奶收养了她们俩。
我站在那里发懵,脑海中闪过许多想法,最后做了姑姑告诉我最不该做的事情--我直直地望着妈妈的眼睛。我这么做的时候,她把烟管从嘴里取了出来,这使她的下颚拉下来像活动天窗。尽管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应该眼睛往下看,可是她的一双眼睛竟这么丑,使我呆住了,因此仍在死死地盯住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白不是白色,而是极难看的黄色,使我立刻想到一只马桶,刚刚有人往里尿过尿,她的眼睛是雾濛濛的,四周一圈厚厚的眼泡皮,都起着皱纹。
我把目光降到她的嘴部,那张嘴还在张着。她的脸色乱成一团:眼圈是红色,像鲜肉;牙床与舌头是灰色。使这张脸更可怕的是,每一颗下牙都是把锚下在牙床的一个血池上。一定是妈妈多年来节食失败之过,后来我就清楚了。我禁不住感觉到:我越看她,越觉得她像是一棵开始要落叶的树。整个形象使我如此震惊,以至我必须后退一步,或者打出一个嗝,或者以某种方式向她暗示我的感觉,可是突然之间她对我说话了,仍是那种刺耳的声音:
"你在瞧什么!"
"非常对不起,夫人。我在瞧您的和服,"我对她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一定是正确的回答--如果有正确回答的话--因为她发出一点像是笑的声音,尽管听起来像是一声咳嗽。
"那么,你喜欢这件衣裳,是不是?"她说,接着又是一声笑或是咳嗽,我说不准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它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夫人。
"准比你想的要多。"
这时,女佣端来了茶。趁上茶的功夫,我偷偷地看了奶奶一眼。妈妈算是胖乎乎的,短粗手指头,粗脖子;而奶奶既老又颤。她至少老得像我父亲,不过看起来好像她生活多年来把自己关闭在一个集中起来的可怜巴巴的状态之中。她的灰白头发使我联想到一团缠结起来的丝线。我可以通过这团丝线看到她的头皮,她的头皮也是可怜巴巴的,因为年岁大老,这块头皮是红色的,那块头皮是棕色的。她的皮肤倒还没有皱起来,只是嘴是皱瘪的,那是天生就这个样子的。
她开口之前先出了一口长气,然后像是咕咕哝哝地说:"我不是说过不要茶了吗?"之后,她又叹气又摇头,对着我说:"你多大年纪,小姑娘?"
"她是猴年生的。"姑姑替我答话。
"那个笨厨子也是只猴子。"奶奶说。
"九岁,"妈妈说,"你觉得她怎么样?姑姑?"
姑姑站到我面前来,把我的头朝后扳一扳,看着我的脸。"她命里水多。"
"眼睛漂亮",妈妈说,"您见到了吗?奶奶?"
"我觉得她傻",奶奶说,"不管怎么样,我们不需要再有一只猴子了。"
"噢,您当然是对的。"姑姑说,"也许她就是您说的那样。不过我看她像是个聪明孩子,可以收养;您看看她的一双耳朵。"
"命里这么多水",妈妈说,"也许她会在火还没有着起来以前就闻到火味儿。那不好吗,奶奶?您就不必再担心我们这座石头房子着火把和服都烧在里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最怕着火,比一个渴得要死的老头怕啤酒更厉害。
"不管怎么说,她很漂亮,您觉得怎么样?"妈妈又加了一句。
"祗园漂亮姑娘有的是",奶奶说,"我们要的是一个伶俐的女孩子,不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那个初桃来的时候也很漂亮,看看她有多笨!"
奶奶说完了,就在姑姑的搀扶下朝小径往回走了。虽然我必须说,见到姑姑那种笨拙的样子--因为她的臀部一边比另一边高耸出来许多--真难说这两个女人哪一个走路更困难。不久我就听到前厅的拉门响了起来,开了又关上,于是姑姑又回来了。
"你长虱子吗?小姑娘?"妈妈问我。
"没有。"
"你得学会说话更有礼貌。姑姑,要好好地把她的头发梳理起来,一定要做好。"
姑姑唤来一个仆人去拿大剪刀来。
"好吧,小姑娘",妈妈对我说,"你现在已经到了京都了。你得学会礼数,要不就打你。这儿是由奶奶来打的,你一定吃不消的。我给你的劝告就是:工作非常勤劳,不经允许不能离开艺妓馆。照我们说的去做,别找太多麻烦,再过两三个月份也许可以开始学艺妓的本领了。我不是把你领来做佣人的。如果成了那个样子,我就把你扔出去。"
妈妈抽她的烟,眼睛盯着我。我不敢动弹,直到她发了话。我发现自己正在想我姐姐这会儿也会不会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可怕的地方站在另一家另一个凶恶的妇女面前。我突然想到我可怜的生病的母亲的形象,支一只肘依靠在被子上,眼往四处瞧,寻找她那两个女儿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不想让"妈妈"见到我在哭,不过在我想出办法来抑制之前,眼泪一直在注满我的眼眶。随着我的双眼蒙上薄翳,"妈妈"的黄色和服变得越来越软,直到发出火花。然后,她喷出一口烟,烟又消逝得干干净净。
第4章
在那个怪地方最初的几天里,我觉得即使是我失去双臂和双腿,也要比失去家庭和亲人要好些。我毫不怀疑,生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我所想到的,只有困惑与伤心,我一天一天地都在想,哪天才能重见到夏子。我现在是没有父亲,没有母亲--甚至连以前穿过的衣服也没有了。然而,过了一两个星期后,使我最吃惊的是,我发现自己是在开始另一种生活了。我记得一次在厨房里洗碗,忽然觉得六神无主,我愣在那里,瞧着我的双手,似乎自己也不明白,洗碗的人就是我。
妈妈对我讲过,如果我干活卖力,举止得当,几个月内就可以开始受训了。我从"南瓜"那里知道,受训就是去祗园区的一所学校上音乐、舞蹈、茶道的课。所有打算学成艺妓的女孩子都要在那所学校上课。我相信,等我去了那所学校就一定会见到夏子的。因此,到了第一周的周末,我决心要像牛马那样顺从,希望妈妈早点送我上学。
大多数家庭杂务倒是不复杂的。早上叠被子,打扫屋子,扫走廊,等等。有时派我去药房为厨子买痔疮药膏;或者去"四条大街"一家商店给姑姑买她最喜欢吃的炒米花。所幸的是,像打扫厕所那样的脏活是一位老女佣去做的。但是,尽管我卖尽了力气,也没有达到我所盼望的目的,因为每天的杂务多得做不过来,其中许多的麻烦事都来自奶奶。
照顾奶奶并不是由我专管--至少姑姑并没有对我这样吩咐。可是,一旦奶奶唤我去,我就不能随便应付,因为她在艺妓馆具有最高威望。例如有一天,我正打算端茶送上楼去给妈妈,就听见奶奶在喊:
"那个小姑娘哪儿去了,叫她来!"
我必须放下给妈妈的茶盘,立刻奔到奶奶的屋里,她正在那里吃午饭。
"你不知道屋里太热吗?"我向她跪下以后,她这么对我说。"你本该进来把窗户打开。"
"对不起,奶奶,我不知道您感到热了。"
"你没见我热了吗?"
她正在吃饭,有些饭粒沾在她的下嘴唇上。我觉得她不是太热,而是太可怜。不过我还是立刻走到窗前去把窗子打开。正在这会儿,一只苍蝇飞了进来,围着奶奶的饭菜打转。
"你怎么回事?"奶奶说,挥舞筷子赶苍蝇。"别的女佣人开窗从不飞进来苍蝇。"
我向她道歉,说我去找个苍蝇拍来。
"把苍蝇拍进我碗里?喔,不,不行!你就站在这里替我轰苍蝇,等我把饭吃完。"
这样,我就得站在那里,侍候奶奶边吃她的饭,边对我讲她的故事,说她在十四岁那年,在一次拜月会上,歌舞伎著名演员市村左卫门(第十四代)曾经握过她的手。等到我被允许离开她,妈妈的茶已经凉了。厨子同妈妈都向我发怒了。
其实是因为奶奶怕孤独。即使是她上厕所的时候,也让姑姑站在厕所外面,拉着她的一只手,因为是蹲着,怕有闪失。臭味难闻,姑姑把脖子拧过去,几乎要把脖子拧断。没有派我这样的脏活,可是奶奶在用一把小银勺挖耳朵的时候常把我叫去给她按摩,这种苦活你很难想象。她头一次解开领口把和服退到肩头时,我直感到恶心,因为她双肩和脖子的皮肤疙里疙瘩,颜色腊黄,就像一支去了毛的小鸡。后来我才知道,在她的艺妓生涯里,因为长期使用那种我们称之为"中国粘土"的白色化妆品,其中含有大量的铅。中国粘土会有毒性的,也许部分原因是奶奶配置不当。再者,奶奶年轻的时候,常去京都北边的温泉。本来洗温泉浴对人有益,但含铅的化妆品很难清除,残留部分同水中的某种化学成份结合到一起,就染上一种颜色,毁了皮肤。染上这种毛病的,不只是奶奶一个人。即使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你还可以在祗园的大街上见到有搭拉下来黄脖子的老妇人。
我来到艺妓馆大约三周后的一天,我去楼上收拾初桃的屋子比平常晚得多。我怕初桃,她生活极忙碌,我也很少能见到她。她要是发现我一个人呆着,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我总是在她去上舞蹈课后,早早地上楼去打扫她的屋子。不幸的是,那天早晨奶奶吩咐我做许多事,所以近午我才上楼。
初桃的卧室是艺妓馆中最大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要比养老町任何一座房子都要大。我想不出来为什么这间屋子要那么大,直到有一天一位年纪较大的女佣告诉我,现在艺妓馆只有初桃一名艺妓,可是过去是有三四名的,她们都住在这个大房间里。也许初桃是一个人住的,可是屋子里乱得像有四个人住似的。那天我进了她的房间,除了常有的杂志四处乱扔,梳子遗落在床垫_卜靠近小梳妆台之外,我还在桌子下边发现有苹果核和一只空威士忌酒瓶。窗子是打开着的,风把她头天夜里挂和服的木架子吹倒在地--也许是因为她喝醉了上床前把它踢倒了懒得再扶起来。通常这个时候姑姑已经把和服取走了,她是在艺妓馆里负责管服装的,但出于某种原因,今天没有这么做。正当我把衣架扶起来的时候,纸门拉开,我转过身来见到了初桃站在门口。
"喔,是你",她说,"我还以为是小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声音呢。你在收拾我的房间!是你在整理我的那些化妆品罐子吗?你为什么老要动这些东西?"
"对不起,小姐,"我说,"我只是擦擦灰尘。"
"要是你碰了这些瓶子,"她说,"就会有你的气味了。那些男人就会说:'初桃,你怎么会有渔村小丫头的臭味呀!'我想你会懂我的意思的,是不是?不过你最好对我重说一遍,说明你听懂了。为什么我不让你碰那些化妆品?"
我几乎鼓不起勇气来说话。但最后我回答了她:"因为会有我的气味。"
"这就对了!还有,那些男人会说什么?"
"他们会说,'喔,初桃小姐,你的气味就像一个来自渔村的小姑娘。"
"嗯……你这么说话我有点不喜欢。算了吧。我不懂为什么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