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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294 字 4个月前

。即使是千鹤镇我们已经觉得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至于京都,对我来说,听起来就像是外国,譬如香港,甚至纽约--我有一次听见三浦医生说到过。我所知道的是,在东京,都把小孩养大了去喂狗。

我们在火车上呆了许多钟点,没有吃上一点食物。看见别府先生从他的袋里取出一个荷叶包,里面装着混有芝麻的饭团,自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可是,他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把饭团捏扁了塞进他那张小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觉得实在难以忍受。最后,我们下了火车,到了一个大城市,我把它当作是京都,过了些时,另一辆火车进站,我们又登上了另一趟火车。这列火车才是去京都的。车上客人比前一趟车多得多,所以我们只好站着。到京都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我觉得腰酸背痛,一块石头如果整天有一道瀑布冲刷它,大概也有这样的感觉。

快到京都火车站了,但我们只看到一点点街景。使我十分惊讶的是,我瞥见许许多多的屋顶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么大的城市。甚至到了今天,从火车上见到的街景和建筑,还常常使我回想到离家初到京都那天所感到的茫然与恐惧。

那时,1930年前后,京都还有不少人力车。这么多人力车在火车站前排成队,我想象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人人都必须坐人力车--其实这想象与事实相距不远。大约有15或20辆人力车车把朝前停在那里,车夫在附近蹲着,或抽烟或吃着东西,有些车夫干脆在污秽的街面上屈着身子睡着了。

别府先生再次握着我们的肘领我们走,仿佛他是从水井回来,把我们当成一对水桶。也许他认为要是一放松我就会跑掉,其实我不会跑走的。无论他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情愿单独一个人被抛进这一大片街道和建筑群中,对我来说,也就像是沉到了海底。

我们爬进一辆人力车,别府先生紧紧地挤在我同姐姐中间。他其实比我猜测的更瘦。车夫抬起车把,我们都往后靠。别府先生吩咐说:"富永町,祗园。"

车夫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把车猛一曳,然后就小步跑起来。过了一两个街区,我鼓起勇气来问别府先生"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去哪里?"

他像是不打算回答,不过,过一会儿他说:"去你们的新家。"

这时,我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我听见夏子在别府先生的那一边哭泣,别府先生打了她一下,她就不敢再哭,只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多时,我们转到一条大街上,有整个养老町那么宽,我几乎见不到街道另一边的行人、自行车、小汽车与货车。我从没见过小汽车。我见过照片,我记得当时很惊讶,觉得汽车太……"残酷",似乎它们是在伤害人而不是帮助人。我的全部感觉是受到了打击。货车隆隆驶过,离我们这么近,我都闻到了汽车轮胎的焦味。我听到可怕的尖叫声,原来是一辆有轨电车驶进了

天渐渐黑下来,我感到了害怕,不过在我一生中,再也没有头一次见到城市灯景使我大为震惊的事情了。除了在田中先生家吃晚饭那次,我从未见过电灯。这儿,建筑物楼上楼下的窗口都亮着灯,行人道上的人们也站立在发出黄光的街灯下边。我甚至可以见到大街尽头的景物。我们转到了另一条街上,我头一次见到桥那边的"南伊豆大戏院"。戏院铺瓦的大屋顶是那么宏伟,我还以为这就是皇宫。

最终,人力车转进一条两旁都是木屋的小巷。这些木屋看起来都挤到一起,外表大同小异,再一次使我有可能迷失的恐惧。我看到一些穿和服的妇女在小街上匆匆忙忙地走着。对我来说,她们穿着华丽,而据我后来才知道,她们大多都是女佣。

我们在一家门首停车,别府先生示意我下车。他跟在我身后下车。似乎这一天难受的事情还没完,最坏的事情终于要发生。这就是夏子也想跟着下来时,别府先生转过身去用他的细长手臂把她推回去。

"留在那里,"他对她说,"你去别处。"

我看看夏子,夏子看看我。也许这是第一次我们俩人完全了解彼此的感情。但这只有一刹那的时间,因为我眼睛里已充满泪水,眼前什么东西都几乎看不见了。我觉得身子被别府先生朝后拉;我听到女人说话声音,还引起一阵骚动。我几乎要摔到地上,夏子则突然嘴巴大张,她见到了我身后这座房子门口的什么事情。

我在一处窄窄的大门口,一边有口老式的水井,一边有少许花木。别府先生已经把我拖进门去,此刻拉我站稳了。门内台阶上,一位优美的妇女刚刚把双脚套进上漆的草展,她穿的和服我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漂亮的。田中先生的千鹤镇那位龇牙艺妓的那套和服给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可是这一件是水青色的,上面还有象牙色的曲线,摹仿水上的波浪。发着光亮的鲑鱼在浪里打滚,水面上凡是柳树枝叶碰到的地方都有金色的涟漪。我毫不怀疑那是件真丝的绸袍,饰带也是绸的,上面还绣着浅绿色与黄色的图案。衣服还不算是仅有的特别之处,还有她的脸上有一层厚厚的白颜色,就像太阳光照到一面白墙上。她的头发梳成耳垂式,像黑漆那样又光又亮,发髻上装饰着琥珀雕刻的饰物,还有一根簪子,挂着晃来晃去的银饰,人一走动就会闪闪发光。

这就是我头一次见到的初桃。当时,她是祗园地区最有名的艺妓之一,虽然当时我对她们这一行还一无所知。她是个小个子女人,她的发譬的顶尖还不及别府先生的肩高。她的模样把我惊呆了,以至忘了礼仪--还不是因为我还没有学到多少礼仪--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的脸。她朝我微笑,尽管不是很和气的样子。她说话了:

"别府先生,你一会儿能不能把垃圾弄出去?我想走我的路了"。

门口并没有垃圾;她说的是我。别府先生说他以为初桃有足够的地方可以穿过去。

"你当然不在乎离她这么近啰",初桃这么说,"可是我要是见到街这边有脏东西,我就跑到街那边去"。

忽然有个老妇人,身材既高,又多疙瘩,像一根竹竿,出现在她身后。

"我不知道什么人又让你不高兴了,初桃小姐,"老妇人这么说,又示意别府先生把我拉回街上去,别府先生照办了。然后,她走下台阶,模样怪极了--她的臀部撅向一边,因此走路非常困难--穿过去走向墙壁上的一个小柜。她从那里取出我以为是燧石那样的东西,还有一块有硬角的石头就像渔夫们用来磨刀的石头,然后站在初桃的身后,用燧石敲击,那块石头撞击出一点火花碰在初桃的后背。我感到莫明其妙。可是你瞧,艺妓是很迷信的,甚至比渔夫还迷信。艺妓在夜幕降临后从不出门,除非有人在她背上撞出燧火,才算有了运气,不必害怕了。

在这之后,初桃才走开,步子那么碎,像是慌慌张张地靠和服在那里一点点滑动。当时我不知道她就是艺妓,因为我觉得比起我几周前在千鹤镇上所见到的人来,她就像是天上的人物。我判断她一定是一位演戏的演员。我们目送着她飘然而去,然后,别府先生在门口把我交给老妇人。他回到人力车上,我姐姐还在车上,车夫拾起了车把。不过我没有见到他的离去,因为我满脸泪水跌跌撞撞地掉进了大门。

老妇人一定同情于我,让我长时间地躺在那里因我的悲惨遭遇而饮泣,没有人来碰我。我甚至听见有个女佣从门里出来同她说话,她还对女佣发出嘘声让她安静。最后,她把我扶起来,从她朴素的灰色和服袖子内取出一块手帕擦干我的眼泪。

"行啦,行啦,小姑娘。不必这么担心。没有人想糟塌你。"她说话有一种怪声,同别府先生和初桃的声音一样。同我们村里的人说话很不一样,有一段时间我听不懂她的话。可是不管怎么样,她说话比我遇到过的所有人,说话都要和气,所以我决意按她的话去做。她让我叫她姑姑。然后,她低头朝我看,一本正经地用一种喉音冲着我说:

"老天爷!多惊人的眼睛!你是个可爱的女孩,是不是?妈妈一定要高兴死了。"

我立刻想到这位妇人的妈妈一定是很老很老的了,因为从姑姑脑后的发髻看到她的头发大都已经灰白,只剩下几绺黑发。

姑姑领着我穿过门径,我发现自己是走在一条泥土走廊上,两边各有一座建筑物,走廊通向一个后院。有一座建筑物是一个小居所,就像养老町我们家的房子,--两个房间都是泥土地,原来是女佣的住所。另一座建筑物是一座精巧华丽的小房子,盖在石基上,石基下面还有一层空隙,也许会有只猫在那里瞌睡。走廊是没有顶的,因此我觉得就像是站在一个村子里而不是一座房子里,--尤其是我还见到后院的尽头还有一些小小的木建筑。当时我不知道,后来才晓得那是京都这个地区典型的住处。院里的建筑给人一种另一群小房子的印象,实际上只是一间厕所和一座双层的储藏室,楼梯在屋外。整个住所比田中先生乡下的房子小些,只能睡八个人。也许我去了之后就睡九个人。

这些小建筑的奇怪用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然后,我又注意到那座主屋的华丽。在养老町,木结构都是灰色的而不是棕色的,而且受着带盐的空气的腐蚀。而这儿的木地板与桁条都因电灯光照射发出光亮。屋门都是糊纸的拉门,有个楼梯很陡。有一扇门正打开着,我可以见到里面有一座佛龛。这些华丽的房间都是主人一家人住的,还有初桃,尽管我后来知道她根本不是这家的人。家里人要去后院,不走泥土地的走廊,这条走廊只供仆人们走的,他们自有一条铺着创光木板的走廊。厕所也是分开的,上面的家里人用,下面的仆人用。

这些事情我大都还不清楚,再过一两天我就会知道的。当时我站在走廊上站了好长一会儿,纳闷这是个什么地方,感到很害怕。姑姑进厨房里去了,正用严历的语调在同仆人讲话。后来,什么人跑了出来。原来是一个和我同岁数的女孩子,提着一个很重的水桶,以至把桶里一半的水都晃到了地上。她的身材很瘦小,她的脸庞倒是鼓鼓的,几乎是滚圆的,我看着像是一个西瓜插在一根棍子上。她强忍着使劲提水桶,舌头伸出嘴外,就像是瓜蒂长在南瓜上。我很快就知道了,吐舌头是她的一个习惯。她在搅可惜的汤时吐舌头,盛米饭的时候吐舌头,甚至在系袍结的时候也吐舌头,她的脸真是那么胖乎乎、圆墩墩地,又有根舌头拖在外面像南瓜蒂,所以我几天之内就给她起了个绰号"南瓜",后来谁都这么叫她了,甚至多年后她在祗园当了艺妓后,一些顾客也这么叫她。

"南瓜"靠近我身边把水桶放下来,缩回舌头,把一绺头发从耳边撂上去,上下打量着我,我原以为她要说几句话,可是她只一个劲地看着我,似乎她还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咬我一口。真的,她看来饿了。后来她倾过身来对我耳语道:

"你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我想最好不说我是从养老町来的,她的发音是那么怪,我敢断定她一定不认识我们的村名。我只是说,我刚刚到。

"我还以为我不会见到和我同年龄的姑娘了呢,"她说,"不过,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候,姑姑从厨房里出来,她把"南瓜"喝走以后,提起了水桶,还有一些布片,领我去到庭院里。庭院里长满苔藓,很漂亮,有一条石砌小径通往后面的储藏室,不过气味难闻,因为一边有一排小厕所。姑姑让我把衣服脱下。我害怕她也许也要像"烦躁夫人"那样对待我,却原来也只是把水从我肩头泼下来,用破布擦我的身子。之后,她给了我一件袍子,只是一件深蓝色的有简单图象的粗布袍子,不过当然这比我从前穿的衣服已经好得多。一位老妇人后来才知道是做饭的,带着几个年岁大些的女佣,从走廊走过来瞧我。姑姑对她们说,有的是时间,改天再来看,把她们都打发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去了。

"现在,听我说,小姑娘,"姑姑对我说,这时其他人都已经走开了。"连你的姓名我都不想知道。上回来的姑娘,妈妈和奶奶都不喜欢她,她只呆了一个月。我上了岁数了,也不想记那么多名字,等到她们决定收留你再说。"

"她们要是不要我,怎么办?"我问。

"对你来说,最好是她们肯收留。"

"我能不能问问,夫人……,这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艺妓馆",她说。"就是艺妓住的地方。要是你很努力,你会长成一名艺妓。不过你别想过几个星期就成了,你得听我的话,妈妈和奶奶一会儿就要从楼上下来看你了。最好让她们看了喜欢你。你要做的事就是向她们鞠躬,腰弯得越低越好,不要用眼睛去看她们。那位更老些的,我们大家都称她奶奶,她可是一辈子都瞧不上什么人的,所以,不要去管她说些什么。如果她向你提一个问题,看在老天爷份上,不要去回答她!我来替你回答。你要仔细留意妈妈,她不坏,不过她担心一件事。"

我还没有机会去弄清她担心哪件事,已经听到从前厅传过来响声,立刻见到两位妇人飘然而至。我不敢去看她们。不过从我的眼角所能见到的,让我想到溪水上飘着的两捆华丽的丝绸。一会儿,她们就飘到了我面前,停了下来,抚平各自的和服,直到膝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