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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348 字 4个月前

我好多了,她还穿草展。可是我在农村长大,光着脚就能在林子里奔跑。我在游戏房子面前赶上她。这游戏房子是用一棵枯树上锯下来的树枝搭起来的。久仁子用石块、松果叠成几个房间。在一个房间里,她假装给我斟上茶;在另一个房间里我俩轮流护理她的一个玩具娃娃--名叫太郎的小男孩,其实不过是一个帆布袋子里塞满了土。据久仁子说,太郎喜欢陌生人,但很怕蚯蚓,正好巧合,久仁子也怕蚯蚓。我们遇到蚯蚓的时候,久仁子一定要见我用手指把蚯蚓拣走才行,否则,太郎会大哭起来的。

我很高兴能像一个姐姐那样保护久仁子。事实上,这些大树和松树香味--甚至包括田中先生在内--所有这些对我来说,再作什么对比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田中先生这里的生活同养老町的生活,差别如此巨大,就像你闻到做菜时的全部香味同只吃一口美食之间的差别。

天渐渐黑下来,我们在井边把手脚洗干净,然后走进屋子,围着一张方桌坐在地板上。我见到食物的热气直升到头上高高的房椽子,还有电灯照亮着我们,简直太迷人了。屋子里亮得吓人,这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很快,仆人把晚饭端上来了--烤威海鲈鱼,泡菜,汤,米饭--可是我们正要开始吃饭时,电灯熄灭了。田中先生哈哈大笑,看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几个仆人赶快点燃挂在三角架上的灯笼。

吃饭的时候,谁也不多说话。我本期望田中夫人会显得高兴一些,但她就像是夏子的老版本,只除了她还不时微笑。饭后,田中夫人同夏子玩一种游戏,田中先生站起身来,吩咐女佣把他的和服取来。不一会儿,田中先生就走了;又过了不一会儿,久仁子招手示意我跟她一块出去。她穿上草展,把一双多余的借给我穿。我问她去什么地方。

"别作声"她说,"我们去跟着爸爸。他每次出去我都跟。这是件秘密。"

我们走过小路,转到去千鹤镇的大街,同田中先生隔一段距离。几分钟后,我们走过一些房屋,久仁子握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一条小街上去。我们来到两座房子中间一条石板路的尽头,有一扇纸糊的窗户,里面透出亮光来。久仁子捅开一个小洞往里看。她在窥探时,我只听见笑声、说话声,还有人在弹拨着三弦琴吟唱。后来,久仁子让到一边,叫我去看。屋里有一张幕挡住视线看不见半间屋子,但可见到田中先生同三四个男人坐在垫子上。他旁边一个老头正在说故事讲如何让年轻女人爬梯子,好朝上从袍子里面看进去,每人都哈哈大笑,只有田中先生不笑,他一直在凝望着我看不到的另半间屋子。一位穿和服的老妇人给他送来一只玻璃杯,他举着杯子,老妇人给他斟上啤酒。我觉得田中先生就像大海里的一个岛屿,别人都爱听那个故事(包括斟啤酒的老妇人在内),唯独他仍凝望着桌子的那一头。我转过头来,间久仁子这是个什么地方。

"这是茶馆,"她告诉我,"那儿有艺妓侍候。我爸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女人倒酒,男人不是在唱歌就是讲故事。最后每个人都喝醉了。"

我又回转身去朝洞里望,正好见到一个身影闪过来,一个女人出现在我眼前。她的头发上颤悠悠地插着一把绿色的柳树花,身上一套粉红色的和服,上面有白花图案。腰中系一条橙色与黄色的饰带。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衣服。养老町的女人穿得再好也不过是一件棉袍,或一件亚麻布袍,带一点靛蓝色的图案。这个女人的衣服很漂亮可是本人并不好看。她的牙暴在嘴唇外面,头是窄窄的,使我纳闷是不是她小时候脑袋被两块板夹过。你也许会以为我这么形容她太残酷了,不过我敢打赌,决不会有人说她是美丽的。田中先生的目光总盯在她身上,就像一块布片被一只钩钩住。别人还在大笑,只要他还在注视着她,而当她跪到他身边给他斟几滴酒时,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似乎两人相处很融洽。

久仁子又去窥视了一次,然后我们两人回到她的家,一同坐在松树林边上的浴缸中。满天星光灿烂。我希望能长时间地坐在这里,回想一天来所见到的东西,以及我正面对的各种变化……但是久仁子在热水里一泡就困了,仆人们很快来帮我们爬出浴缸。

久仁子和我在夏子旁边的被褥上躺下时,夏子已经在呼呼大睡。我们三个人须挤在一起,手臂缠到一起。一种温暖的快乐的感觉开始在我体内膨胀,我对久仁子耳语说:"你知不知道我要来同你生活在一起了?"我以为这个消息会使她震惊得大睁眼睛或者干脆坐起来。可是她连醒都没有醒。她哼了一声,不一会儿她的呼吸既温暖又有湿气,带着熟睡的咕咕声。

第3章

回到家来,方知母亲比我走的那天病更重了。也许只是我记不清那天的实际情况了。田中先生的屋子满是烟草味与松树味,而我们的屋子满是母亲生病的气味,我无法形容出来。夏子中饭后就到村里干活去了,因此杉井夫人来帮我给母亲洗澡。我们把她带出屋子,她的胸骨骨架比肩架更宽,眼白也是雾濛濛的。我尽量回想从前她健康强壮的时候同我一起沐浴,热气从我们俩人白白的皮肤上升起,我们就像是两根烹煮的小萝卜……想起这些才能忍受现在这光景。我觉得没法想象我还用石头去搓过这个女人的背,她的皮肤比夏子的皮肤更结实、更光滑。可是这个女人有可能在夏末就会死去。

当晚,我躺在被褥上,试图从各个角度来描画出整个困扰人的环境,尽量使自己相信,事情总会好的。一开始,我想到,没有了母亲,我们怎么生活?即使我们能活下来,田中先生也收养了我们,那么,我们自己这个家还存在吗?最后,我判断田中先生不但会收养姐姐和我,还会收养我父亲。毕竟不能期望我父亲一个人过活。那些星期以来,我再也不能一躺下来就睡着,总在思索,设法使自己相信收养全家会成为事实,这样才能睡着,其结果是一夜睡得很少,明早起来眼睛发乌。

一天上午,夏日当空,我正从村子里采撷一篮茶叶回家来,听到身后一阵悉索声。原来是杉井先生(田中先生的助手)从山路跑上来。他赶上了我,好不容易接上气,边喷着气边握着腰,似乎他是从千鹤镇一路跑来的。他像一条鲷鱼那样发红、发亮,虽然天气还不到最热的时候。他说:

"田中先生要你同你姐姐……下村子去……越快越好。"

我本来就觉得有点怪,我父亲清早没有出去打渔。现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日子就在今天。

"我父亲呢?"我问,"田中先生有没有提到他?"

"你甭管啦,小千代,"他对我说,"去把你姐姐找来"。

我不喜欢这样,不过我还是跑回家,发现父亲坐在桌旁,用一根手指的指甲在抠挖桌板缝里的污垢。夏子正把一些炭条扔进炉里。好像两个人都正在等待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

我说:"父亲,田中先生要夏子同我到村里去。"

夏子把围裙解下来,挂在一个木撅上,就走出门去了。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只眨了几下眼睛,凝望着夏子刚才站着的地方。然后,他的目光重重地落在了地板上,点了点头。我听见母亲在后屋从睡梦中喊叫起来。

我赶上夏子的时候,她都快进村了。几个星期以来,我都在想到这个日子,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感到这么吃惊。夏子似乎不理会到这条路同她以前所走的路是完全不同的。她连手上的炭黑也不洗掉,当她把脸上的头发往后抹时,便在脸上留下了黑印。我不想她在这种情况下会见田中先生,因此赶上去替她抹干净,正像母亲常做的那样。夏子把我的手推开。

在日本沿海水产公司门外,我向田中先生鞠躬,祝他早晨好,本希望他见到我们会高兴,却不料他特别冷淡。我想这一定是最初的线索,暗示今后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顺当。他领我们走到马拉货车旁,我判断他也许要把我们拉到他家去,他的妻子和女儿都会在屋子里,他向她们宣布收养我们的决定。

"杉井先生同我要在前面坐,"他说,"你同志津子小姐最好坐到后面去。"他说的是"志津子"。我觉得他把姐姐的名字弄错是很无礼的,不过夏子本人并不在意。她爬进后座坐在空筐的旁边,一只手搁在滑腻的木板上。后来就用这只手去赶脸上的苍蝇,又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发亮的痕迹。我不能像夏子那样对滑腻的东西毫不在乎。我不想别的,只想着身上的腥味,我要是能到田中先生家里先把双手洗干净甚至换一身衣服,我该有多满足啊!

一路上,夏子和我都没有说话,直到到了山脊,能眺望千鹤时,她忽然叫起来:

"火车。"

我望过去,见到不远处有一列火车正朝镇上驶去。黑烟顺着风飘,使我想到一条蛇被扒下皮。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想对夏子说说,可是她不感兴趣。我在想,田中先生一定会欣赏我的想象的,久仁子也会的。我决定等到了田中家就对他们俩个人说说。

后来我突然发现我们根本不是朝田中先生家的方向走的。

几分钟后,马车停在了镇外火车轨道旁边的一条土路上。那儿站着不少人,包裹和柳条箱堆在四周。在那儿,人群边上,正是烦躁夫人,旁边有一个穿一套僵硬和服的瘦长男人。这个男人有一头软软的黑发就像是猫的毛,一只手上提着一个衣包。他给我的印象是要离开千鹤,尤其是旁边的那些农夫和渔民都带着柳条箱,有一位驼背老太太还背着一袋甘薯。烦躁夫人同这个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朝我们瞅了瞅,我立刻发现这人使我害怕。

田中先生把我们介绍给这个人,此人姓别府。别府先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近来瞧瞧我;看来夏子让他心烦。

田中先生对他说:"我从养老町把杉井带来了。你要让他来帮忙吗?他了解这两个姑娘,我可以放他一两天假。"

"不,不用,"别府先生说,摆摆手。

我当然没料到会这样。我问我们去什么地方,可是没有人理我,我只好自己来找答案。我判断一定是烦躁夫人说了我们什么话,田中先生不高兴了,而这个古怪的瘦长个子别府先生打算带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给我们更全面地算算命。之后,我们再到田中先生家里去。

正当我用这些想法尽量安慰我自己的时候,烦躁夫人装出一个笑脸,把夏子同我领到土站台以外稍远处,别人都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地方,她立刻变了脸,说:

"现在听我说。你们都是调皮的女孩子!"她朝四下看看,确信无人在观望,便击打我们的头顶。她并没有伤着我,可是我吓哭了。"要是你们做出什么让我难办的事情,"她接着说,"我要你们付出代价的!别府先生是个厉害的人,你们一定要听他的话!要是他让你们爬到火车座位下面去,你们就照办。懂吗?"

从烦躁夫人脸上表情来看,我知道我应当回答她,否则她就会伤害我。可是我惊呆住了,说不出话来。正在这时候,她已经伸出手来使劲拧我的脖子,我甚至都辨不清是脖子的哪一部分。我觉得就像是跌进了一个满是怪物的木桶,怪物在我身上浑身乱咬,我听见自己在啜泣,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是田中先生站到了我身边。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说,"要是你们还有什么话对这两个孩子讲,就当我面讲。不许你们待她们这个样子。"

'当然有许多事情要谈。不过,火车就要来了,"烦躁夫人说。这倒是真的,我能见到火车正在拐弯,离此地不远了。

田中先生领我们回到站上,农民和老妇人都已在拎上自己的行李。不久,火车在我们面前停下。穿着僵硬和服的别府先生插在夏子和我的中间,握着我们的肘,领我们进了车厢。我所见田中先生在说话,可是我心太乱了、太沮丧了,没有注意听他说些什么。我听了也不会相信的。也许就是这类话:

"我们会再见的!"

或者:

"等等!"

甚至或许是:

"行了,咱们走吧!"

我从窗口看出去,见到田中先生朝他的马车走去,烦躁夫人用双手到处抚拭她的和服。

过了一会儿,我姐姐开口了:"小千代!"

我双手捂着脸,说实在的,要是能做到的话,我一定会在火车车厢里大发脾气。姐姐叫我名字的声调已经不需要再作说明了。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她问我。

我想她所需要的回答只是一个"是"或"否"。可能目的地是哪里对她无所谓--只要有人明白会不会有事,当然,我是在乎的。我问瘦长个别府先生,他不理我。他直瞪瞪地望着夏子,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最后,他的脸挤拢来,做出一副厌恶的神色,说:

"鱼!臭死了,你们俩!"

他从有拉链的包里取出一把梳子,开始梳理头发。我敢肯定,他一定伤害了夏子,不过我看得出,看到窗外田野掠过的情景一定让她更受伤害。一会儿,夏子像个孩子那样,把嘴唇挂下来,哇地哭了。我见到她的脸在颤抖,比她打我、骂我还难过。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一位暴牙的老农妇过来给夏子一根胡萝卜,问她去什么地方。

"京都,"别府先生回答说。

我听了这句话立刻感到愁死了。我不敢看夏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