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许还记得屋外有一条地板走廊。初桃就把两个用亚麻纤维纸包着的包袱放在地板走廊上,当我端去啤酒时,她正在解开其中一个包袱。
"我不想喝啤酒,"她说,弯下身子把两杯啤酒都倒到屋子下面的空层去了。
"我喜欢喝,"她的朋友说,不过已经晚了。"你为什么把我的一杯也倒掉"?
"喔,安静点,光琳"!初桃说:"你反正不能再喝了。你瞧,你见到这个你会快乐得要死的"!初桃这时解开了用亚麻纤维纸包的包裹,把一件精致的和服摊在走廊上,这件和服以粉状的绿点子衬底,一根长满红叶的藤蔓作为主要图型。的确,这是一件灿烂的薄纱袍,但只能在夏天穿,秋天是不适用的。初桃的朋友光琳对这件袍子钦羡得了不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这又引起她们俩个大笑。我想我该走开了。可是初桃说话了:
"别走开,小笨姐",随后她又转过身去对她朋友说:"该找点乐子了,光琳小姐,你猜猜这身和服是谁的"?
光琳还在咳嗽,等咳嗽停了,她说。"但愿归我"!
"喔,不是的。这是我们最恨的那个艺妓的。"
"啊,初桃……你是个天才。不过,你是怎么拿到里子的和服的"?
"我说的不是里子?我说的是……完美小姐"?
"谁"?
"'我比你好得多'小姐……就是那个人"!
停了一歇,光琳说,"真美羽!哦,我的老天,这是真美羽的和服。我居然没有认出来!你怎么把它弄到手的"?
"几天前,有一次排练,我遗落一些东西在兜町大戏院了。"初桃说,"我回去寻找,听到去地下室的楼梯上传来哼哼声。我想:'不可能!这太有趣了'。我就悄悄爬下去,把灯打开了,你猜我发现地板上像两块米团粘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我不相信!真美羽"?
"别傻了。真美羽很谨慎,不会做这种事情的。那是她的女佣人,同戏院的管理人。我知道为了不让我说出去,她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情,所以后来我去找她说我要真美羽那件薄纱袍。她听到我要的是这一件,就哭了"。
"另一件呢"?光琳指着另一个包袱,带子还没解开。
"这一件是我让那个女孩子用她自己的钱买的,现在归我"。
"她自己的钱"?光琳问,"什么样的女佣人买得起一身和服"?
"得啦,如果她不是买来的,我也不想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不管怎么说,小笨姐替我把它放进储藏室去吧"。
"初桃小姐,我是不能进储藏室的",我立刻说。
"你要想知道你姐姐在什么地方,你就别让我今晚把话说两遍。我为你想好了。以后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会回答你的。"
我不想说我相信她;不过,初桃当然有权让我怎么受罪我就怎么受罪。我没有选择只有服从。
她把包好的和服交到我手里,带我走向院内的储藏室,打开室门,打开电灯开关。我见到物架上尽是床单、枕头,还有几个上锁的箱子和一些折好的被子。初桃抓住我的胳膊,指指靠着墙壁的一架梯子。
"和服搁在那里",她说。
我爬上去,拉开了一扇滑门。楼上没有楼下那些架子,而是一撂撂红漆盒子,几乎顶到了天花板上。两排高高码起来的红漆盒子好像两堵墙,中间只有一个狭狭的过道,尽头有几扇石板框的纱窗,以便通风。楼上也同楼下一样有灯,但更明亮,我进去后可以认出盒子前边所写的字,如:"图案设计:疏织丝绸薄纱","黑色宴会服(带衬)"等,说实在话,我当时识字不多,只能尽力找出有初桃名字的箱子来。这只箱子放在顶层,取下来很费事。最终我把这件和服同箱中的几件也用亚麻纸包着的和服搁在一起,然后把箱子放回原处。出于好奇,我飞快打开另一只箱子,发现存放着大约十五套和服;另一只抬了抬箱盖看见箱中也是和服。见到储藏室密密麻麻的堆着那么多衣箱,我立刻懂得奶奶为什么这么怕火。这里的和服的总价值恐怕相当于养老町同千鹤镇两个村子加起来的总值还要翻一番。后来很长时间我才知道,最值钱的还储藏在别处。那些和服是当艺妓学徒时穿的,因为初桃已经不穿它们了,所以存在一个租用的保险箱里,等需要时再去取。
我回到院子里,初桃已回到她屋里取来一个砚台、一块墨,还有一支毛笔。我以为她要在和服衬里上写上几个字。她在砚台上滴几滴水,然后坐在过道上磨起墨来。墨磨好后,用毛笔尖蘸了墨,然后把笔交到我手里,握着我的手驾在和服的上空,对我说:
"小千代,练写字吧"。
这身和服是属于名叫真美羽的艺妓的(当时我还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是件艺术品。从下摆到腰部是一株美丽的藤蔓,用漆线绞成(像一根电缆)缝上去的,很像是一棵真正的藤,我可以用手指触摸到,如果我想的话,还可以把它揪下来,就像从地上拔出一棵草来。藤上的树叶蜷曲着,仿佛进入秋季,叶子正在凋落,变乾或染上了黄色。
"我不能这么做,初桃小姐!"我大声说。
"多可怜,小甜心,"她的朋友对我说,"你要是让初桃把话再说一遍,你就失去找到你姐姐的机会了"。
"噢,闭嘴,光琳,千代知道她必须照我的吩咐去做的。小笨姐,在这件衣服上写点什么。我不管你写什么"。
毛笔一碰衣服,光琳兴备得发出一声尖叫,惊醒了一个年岁大一点的女仆,探出身来,头上包着布,睡衣沓拉着。初桃跺跺脚,做出一个往前扑的姿势,像一只猫,这就足够把女仆吓退到她铺位上去了。光琳对我在绿粉点衬底的和服上涂的几笔不满意,初桃就来教我在什么地方画些什么记号。这些记号是毫无意义的,初桃只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发挥她的艺术天才而已。之后,她把和服折好仍用亚麻纸包起来,用绳子捆好。她同光琳回到前厅的入口处,穿上上漆的木展。她们打开大门往街上去的时候,初桃让我跟她们走。
"初桃小姐,我要是没有批准就离开艺妓馆,妈妈会生气的--"
"我批准你,"初桃打断我,说,"我们得退还这套和服,对不对?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们等着。"
我没有办法,只有穿上鞋子,跟着她们穿过小巷走上一条贴着白川溪的大街。那个时代,祗园的那些街巷都是美丽的铺石路。我们在月光下大约走了一个街区,路过一排枝叶低垂到水面的樱桃树,穿过一座木桥,来到祗园的另一个地区,是我从来没有到过的。溪水河的两边是石砌的护岸,大部分覆盖着答辞。岸上,鳞次栉比的茶馆、艺妓馆形成一道墙,背靠着小河。窗上的苇篱把灯光割成一片片小细条,使我想起那个时代厨子切得很薄的腌萝卜。我听到了一群男人同艺妓的大笑声。一座茶馆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因为笑声一浪高过一浪。后来笑声逐渐消失,代之以另一个宴会上的三弦弹拔声。那时,我能想象得到,祗园是一个让人快乐的地方。我不禁想到,夏子也许就在其中的一处宴会,但又想到了登记处的淡木弓曾对我说过,夏子根本不在祗园。
不一会儿,初桃同光琳停步来到一个木门前。
"你上楼去把和服交给那里的女佣人",初桃对我说。"要是完美小姐自己来开门,你就交给她。什么话都不要说,交过去就行了。我们在这里等你"。
她把包裹好的和服交到我手里,光琳去敲门。木阶梯很光滑,我怕得发抖,走到一半几乎迈不开步。我听见光琳在下面大声说着耳语道:"上去,小姑娘!没有人会吃掉你的,除非你拿着和服回来--那么我们也许要这么干了。是不是,初桃小姐"?
初桃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光琳在暗色中探头探脑,想看清我的动作,而初桃(身高只及光琳的肩头)只在那里咬着自己的指甲,根本不来瞧我。即使这么害怕,我仍不禁注意到初桃有多美。她也许像一只蜘蛛那么狠毒,但她啃指甲的样子比许多艺妓装腔作势的样子可爱得多。光琳与之相反,就像是宝石旁边的一块顽石。光琳的发譬上插满珠宝,让人看起来很不舒服,她的一身和服也只有她自己才能欣赏。而初桃穿上和服就像是她自己天生的皮肤。
到了楼梯顶,我在黑暗中跪下,大声喊:
"请开门"!
我等着,没有反应。"大声点",光琳说,"她们不知道会有人敲门"。
我再喊:"请开门"!
"等一等"!我听见一个问声闷气的说话声,很快,大门开开。跪在门里的女孩子不比夏子大多少,不过瘦小、惆促得像只小鸟。我把亚麻纸包着的和服交给她。她非常惊慌,从我手中接过去,像是在冒极大的风险。
"谁在那里,亚沙美"?屋子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我见到一副簇新铺盖旁边一架古色古香的灯架上挂着一只燃烛的纸灯笼。这副铺盖是艺妓真美羽的,从华丽的绸面的松软被子就可以看出来;还有那种特殊的枕头就同初桃用的一样。这不是真正的枕头,实际上只是一个木制的支架,衬在脖子下面,因为只有这样,艺妓才能睡觉时不致弄乱她漂亮的发式。
女仆没有答话,只是飞快打开亚麻纸包,用手指捏捏这里捏捏那里,拿到光亮处去瞧。当她见到涂墨的痕迹,她倒吸了一口气,赶紧把嘴捂上。眼泪立刻滚到了颊上。那个人又问了:
"亚沙美!是谁来了"?
"喔,没有人,小姐"!女仆喊道。她用一只袖子赶快擦干眼泪的时候,我觉得非常对不起她。她回进屋去拉上拉门的时候,我瞥了她的女主人一眼。我立即明白了为什么初桃称她"完美小姐"。她的脸是鸭蛋形的,就像个洋娃娃,像一件瓷器那样光滑、纤巧,即使并没有化妆。她正朝门口走来,想看看外面有些什么,女佣不等她探头就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上午下课后,我回到艺妓馆发现妈妈、奶奶和姑姑在楼下客厅里关起门来谈话。我估计她们肯定在谈和服的事情;可以肯定,初桃从街上回到艺妓馆的时候,有个女仆事先告诉了妈妈,妈妈正在前厅拦住了要上楼去的初桃。
"今天早上我们去看了真美羽同她的女佣人"。妈妈说。
"喔,妈妈,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了。我为这件事真感到难过。千代泼墨之前我就想制止她,可是已经晚了。她一定以为是我的和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到这里就这么恨我……想想看,她毁了这身和服就为的是要伤害我"。
这时,姑姑已经一瘸一拐地进了前厅。她大声说:"马呆马希他"。我很清楚这句话,它的意思是:"我们正等着你呐"!不过她当时为什么说这句话我可是不明白。事实上,这句话说得俏皮。因为一位歌舞伎大明星上场的时候,观众就会这么喊。
"姑姑,你是想说我同这件事有关"?初桃说,"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谁都知道,你恨真美羽",姑姑对着她说,"你嫉恨每一个比你更成功的人"。
"那么,是不是我该特别喜欢你,姑姑,因为你是一个失败的人"。
"谁也没有失败",妈妈说。"现在,你听我说,初桃。你不致于真的以为谁会相信你编的小故事。我不愿意在艺妓馆见到这种行为,即使是你也不行。我对真美羽很尊重。我不想再听到这类事情。至于和服,会有人拿出钱来的。我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谁握笔是用不着争论的。女佣人见到是那个小姑娘于的。该由小姑娘出钱。"妈妈这么说,烟袋嘴又放进到她口中。
这会儿,奶奶从客厅出来,唤一个女仆拿一根竹竿来。
"千代已经背了不少债",姑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让她来替初桃出钱"。
"这件事我们已经谈得不少了",奶奶说,"这个姑娘得挨顿打,还要赔那件和服。就这么办。竹竿呢"?
"我来打她吧,"姑姑说。"我不想让您的关节又疼起来,奶奶。过来,千代"。
等到女仆拿竹竿来,姑姑把我领到院子里去。她生气那么厉害,鼻孔都张得比平常大,她的目光攥起来像拳头。我自从来到艺妓馆就处处小心,免得挨打。这时我突然感到混身发热,脚下的石阶也看不清楚了。可是,姑姑没打我,她把竹竿靠在储藏室的墙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平静地对我说:
"你怎么得罪初桃了?她决心要毁了你。一定有什么原因,我想弄清楚"。
"我跟您说实话,姑姑,自从我一来,她就这么待我。我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她"。
"奶奶也许会认为初桃有点笨,可是相信我,她一点也不笨。要是她想把你的前途毁掉,她是做得出的。尽管你已经让她这么不高兴了,你不能再惹她生气"。
"我没有做过任何事情,姑姑,我对您说实话"。
"你决不要相信她,即使她说要帮你,也不要信。她已经让你负了这么多的债,你还都还不清"。
"我不懂……",我说,"什么债"?
"初桃玩的小把戏让你出许多钱,你一辈子也想不到的。这就是我说的债"。
"可是……我怎么付得出呢"?
"在你当上一名艺妓之后,你就要还艺妓馆钱,所有你欠的都要还--你吃饭、上课、生了病还要请医生。你自己都要还清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