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妈妈在她房间里用这么多时间来记帐?甚至你还欠着艺妓馆买你所化的钱"。
我来到祗园几个月就想到了,夏子同我从家里被带出来,一定有人经手钱了。我常想到我偷听到的田中先生同我父亲的谈话,以及"烦躁夫人"所说的夏子和我都"合适"的话。我带着恐怖怀疑田中先生帮着卖我们是否也从中得了钱,不知道我们卖了多少钱。不过我从没想到要由我自己来出这笔卖身钱。
"你成为一名艺妓后,短时间内还不需要你付钱",她接下去说,"要是你像我那样不成功,那么你永远也付不清债。你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那时,我根本不考虑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前途。
"要是你想在祗园毁掉你的一生,可以有好几种办法。"姑姑说。"你可以逃跑。你要是这么做,妈妈会认为你是一项坏投资。她可不愿意在一个随时都会跑掉的人身上化钱。那就是说你不去上课了,而不经过训练你也不会成为艺妓。或者你有意学习成绩不好,那么教师就不肯帮你学好。或者你长得越来越丑,像我这样。奶奶把我从我父母那里带出来的时候,我还不是那么难看的,可是后来没有长好,所以奶奶一直讨厌我。一次她为我做的一件什么事情把我打得这么厉害,我的一条大腿骨都打断了。所以我也不能再当艺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来打你,免得奶奶上手"。
她带我走到南道上,让我俯着躺下。我不去想她怎么打我,反正我的处境糟透了。竹竿每打一下,我的身体就往上弹一下,我尽量嚎陶大哭,想象初桃的可爱面孔正朝下看着我微笑呢。打过之后,姑姑让我一个人在那里哭。不久,我觉得什么人走来,土地震动起来,我坐了起来,见到初桃正站在我身旁。
"千代,你不来找我的麻烦,就好了"。
"您答应过我,让我知道夏子在什么地方的,初桃",我对她说。
"我是说过的"!她弯下身来,面孔贴近我。我还以为她要说我还做得不够,等我做够了她就告诉我。却不料她说的是:
"你的姐姐在一个名叫辰义的下处",她对我说,"就在祗园南面的宫川町"。
她说完了,用脚轻轻地踢了我一下,我躲着她走开了。
第7章
我从未听说过"下处"这个词,所以,第二天晚上,姑姑把针线盒掉在前厅地上,要我帮忙拣起来的时候,我就问她:
"姑姑,什么叫作下处?"
姑姑不回答,继续在绕一团线。
"姑姑"?我又问。
"这种地方也许初桃最后要住进去的,假如她得报应的话。"她说。
看来她不想再多解释,我也只好问到这里为止。
我的问题当然没有得到回答。不过,我估摸着夏子一定比我更受罪。我开始设想下次有了机会怎样偷偷跑到宫川町这个地方去。不幸的是,因为毁了真美羽的和服,我受到惩罚,五十天内不许我离开艺妓馆。只有南瓜陪伴我,我才能去上学,不过已经不让我上街办事情了。我估计只要我想做出点什么事情来,我随时都有被赶出去的可能,当然最好不要做什么傻事。首先,我不知道怎样找到辰义的家。更糟的事,一旦发现我逃跑了,别府先生或别的什么人一定会来找我。几个月前,隔壁一家艺妓馆有个年轻姑娘逃走了,第二天早晨就被抓了回来。接下来连续几天,姑娘被打得哭爹喊娘,听起来非常恐怖。有时我不得不双手捂住耳朵。
我看没有办法了,只好等五十天的监禁结束。同时,我努力想办法去报复初桃同奶奶对我的残忍行为。对初桃,我在打扫院子台阶上发现鸽粪时就把它们扫起来,掺进她的面霜中去。面霜中已掺着夜莺粪,所以,再加点鸽粪也许没有什么害处,但我有了满足感。对奶奶,我用擦马桶的布缠在她睡袍里,我非常高兴看到她嗅嗅睡袍似乎困惑不解的样子。不久,我又发现厨娘也因为和服事件自作主张来惩罚我,把我每两个月才吃上一份鱼干的份额取消了。我还没有想出报复她的办法,直到有一天我见她拿着一个木槌去追赶一只往走廊跑去的老鼠。原来她比猫更仇视老鼠。所以我把主屋地基空层的老鼠屎扫出来,撒到厨房地上哪儿都是。甚至有一天我拿一只筷子在米袋底上戳一个洞,这样,她就得把厨里的东西通统翻出来,看看有没有老鼠的痕迹。
一天夜里我正在等初桃回家,听到了电话铃响,一会儿容子出来跑到楼上去。她下楼来,抱着初桃的三弦琴,琴是拆卸开来搁在漆盒子里的。
'称得把这只盒子送到水城茶馆去"。她对我说。"初桃打赌输了,要罚她弹一曲三弦。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想法,不过她不想用茶馆里准备的三弦琴。我看她是在拖延,她已经几年不弹三弦了"。
容子可能不知道不许我出艺妓馆的规定,这倒也不奇怪。她是不许离女仆房子一步的,为的是不漏接一个重要的电话,而目'她也不干涉艺妓馆的生活。她穿上和服外衣准备下班回家,我从她手中接过来三弦琴。她告诉我怎么走到水城茶馆,我在门口套上鞋子,神经紧张,生怕有人出来制止我。女仆们、南瓜,以及三个老太太,都睡熟了,容子马上就要出门了。看来寻找姐姐的机会终于来到。
我听到了响雷声,空气中已可闻到雨味,所以我急急忙忙地走着,一群群的男人和艺妓从我身边擦过。有些人用诧异的眼光看看我,因为在那个时代,祗园地区都雇用成年的男人女人充当送三弦琴的人。他(她)们的岁数都比较大,从来没有小孩干这种差事的。如果从我身边过去的人当中有人以为我是偷三弦琴的,那并不奇怪。
我到了水城茶馆,雨开始下开了。前门这么华丽,我怕踩脏了。门口挂的小帘子的后边,是涂上柔和的橙黄色的墙壁,四周有鸟木制成的框边。一道光滑石径引向一只大花瓶,其中插着弯弯曲曲的械树枝,枝上满是明亮的已染红的霜叶。最后,我鼓起勇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花瓶旁边,有一条通向一边的宽阔通道,是由粗糙的花岗石铺砌而成的。美得使我吃惊的,还不是茶馆的门口,而是通向门口的市道。茶馆极其雅致--自然理应如此,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全日本最高级的茶馆之一。你知道,茶馆不是为喝茶的,是艺妓们侍候男人的地方。
我一踏上人门口,门就为我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仆跪在门的内侧略升高的地板上注视着我;她一定是听到了我的木展踏在石径上的得得声。她穿着一件美丽的深蓝色和服,上面有些简单的灰色图案。一年前我就会把她当作这样一座华宅的女主人,现在来到祗园已经好几个月了,我立刻从她的和服认出来(尽管比养老町人们的服装已华美得多),女主人或艺妓是不会穿着这么朴素的。当然,还有她的发式也平平常常。当然,她还是比我华丽得多,所以她看我的时候带几分自满。
"到后面去",她说。
"初桃要求--"
"到后面去"!她再说一遍,不等我说话就把大门关上了。
雨下大了,我只有跑。沿着茶馆有一条狭狭的小道。等我跑到后门,门就打开,那个女仆已经跪在那里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把我抱着的三弦盒子接了过去。
"小姐",我说"我能不能问一下?……你能不能告诉我,宫川町在什么地方"?
"你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去"?
"有点东西要取回来"。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告诉我沿着一条小河走,经过南伊豆戏院,就是宫川町了。
我决定站在茶馆屋檐下把雨躲过去。我站在那里东张西望,发现从我身旁的石板栅栏缝中可以看到建筑物的一翼。我把眼睛贴上去,看到花园那头有一扇玻璃窗。看到屋子里铺满舒适的榻榻米,沉浸在橙黄色的灯光中,一群男人和艺妓围坐在一张桌子四周,桌上散乱地放着一杯杯的清酒和啤酒。初桃就在其中;有一个眯细眼的老头看来正在讲着什么故事。初桃像是很开心,但她并不在听老头讲故事,而把目光集中在一个背向着我的另一个艺妓身上。我记得我曾同田中先生的女儿久仁子偷看一间茶馆,我在死去的父亲的亲人的坟前有过的那种感觉--似乎大地要把我也拉下去,现在又有了这样的沉重的感觉。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想法,甩都甩不掉。我从栅栏那里退回来,坐到了台阶上,开始哭起来。我不能不想到田中先生。他把我们从父母亲身边带走,把我卖掉去当奴隶,把我姐姐卖到更糟的地方去。我还把他当作好人。我还以为他受过教育,很有知识。我怎么那么笨?我再也不回养老町去了。要是再回去,也只是对田中先生说我有多恨他。
等我站起来,用湿衣服擦擦眼泪,雨已经停下来,成了薄雾。小道上铺的石块因路灯的照射,闪出亮光。我穿过祗园的富永町大街,走到有大瓦顶的南伊豆戏院,使我想起那天别府先生把夏子同我从车站带出来,我还以为这就是皇宫。水城茶馆的女仆告诉我沿着河过了南伊豆戏院再走,可是这条河到了南伊豆戏院就打住了。所以我转到南伊豆戏院后面的街上去。过了几个街区,我走到的这个地方空旷无人,连街灯也没有。我当时不知道,街上空空主要是因为经济大萧条;从前宫川町比祗园还热闹。那天夜里在我看来这是个很悲惨的地方,我还以为一直是这样子的。一家家的木门同祗园差不多,但是这里没有树木,没有可爱的白川溪,没有漂亮的门道。唯一的光亮来自门口的电灯,灯下一些老太太坐在凳子上,常有两三名我以为是艺妓的女人站在她们旁边的街道上。这些女人穿着近似艺妓穿的和服,戴着类似的发饰,不过饰带的结在前面而不在后面。我从前从没见到过也不懂什么意思,而这是妓女的记号。要是一个女人整夜都要一会儿解饰带、一会儿系饰带,那么在背后系结就太麻烦了。
在一位妇女的帮助下,我在一条死胡同里找到了辰义家,此外另有三家人家。这四家的门口都有招牌。我形容不出来,当我见到"辰义"这个名牌时是什么样的心清,不过我可以说我的身体内部像是到处都在轧轧作响,似乎快要爆炸开了。辰义家的门口有个老妇人坐在凳子上,同对过一个年轻得多也坐在凳子上的女人谈讲着--主要是老妇人在不停地讲着。她的身子往后倾,靠在门框上,身上一件灰色的布袍半敞开着,一双穿着木展的脚往前伸着。这种木展是用稻草粗糙地编织起来的,你也许在养老町见过,同初桃穿的上漆的木展完全不同。更怪的是老太太的脚是光着的,而不是穿着光滑的丝绸布袜。她把一双脚指不整的光脚伸出去,像是以此为荣,希望让人注目似地。
"再有三个星期就行了,你知道吧,我是不回来了",老妇人正在说。"女主人认为我会回来,我是不会回来的。我的儿媳妇会照顾我的,你知道吧。她人不聪明,可是做事情麻利。你见过她吗"?
"要是见过也记不起来了"。对过的年轻妇女说,"有个小姑娘等着同你讲话。你没看见吗"?
这会儿,老妇人才头一次见到我。她什么也没有说,只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着。
"对不起,夫人",我说,"您知道一个叫夏子的姑娘吗"?
"我们这里没有叫夏子的",她说。
这使我十分震惊,不知如何说好。此时,老妇人突然很警觉,因为有个男人从我身旁走过,走向大门。她站起身来,侧身让男人通过,双手扶膝,数次向男人鞠躬,口称"欢迎","欢迎"!男人进了门,老妇人仍坐回到凳子上去,仍然双脚往前伸去。
"你怎么还在这里"?老妇人问我。"我告诉你了,这里没有夏子"。
"不,你这里有的。"路对面的年轻女人说,"你的幸男,我记得她从前的名字就是夏子。"
"那倒也可能",老妇人回答说,"可是对这个姑娘来说,我们这里没有叫夏子的。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我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年轻女人咕咕哝哝地说,我身上大概连一仙钱都没有。她说对了。那个时代,还作兴用一仙钱--一元钱的百分之一--尽管一仙钱连一只空杯子也买不来。从我来到京都,身上没有一分钱。让我上街买东西,我只请店家记上仁田艺妓馆的帐。
"如果你要钱",我说,"夏子会还你的"。
"她为什么会替你还钱"?
"我是她的妹妹"。
她招手让我靠近她,我到了她身边,她用双臂把我前后转了个身。
"瞧瞧这个小姑娘",她对路对面的年轻女人说,"她像是幸男的妹妹吗?要是幸男像她,我们的生意就兴旺了!你说谎,一点不错"!她说着就把我往路上推。
我应当承认,我被吓坏了。不过我还有胆量。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老妇人不相信我就罢休了。所以我转过身来向老妇人一鞠躬,对她说:"对不起,夫人,可是我没有说谎。幸男是我姐姐。要是您宽宏大量去告诉她,千代在这里,她会给您钱的,多少都可以"。
一定是这句话说对了,老妇人对着对街的女人说:"你替我走一趟吧。今晚你不忙。再说,我的脖子不舒服。我留在这里,看住这个小女孩"。
年轻女人站起身来,走进展义宅中。我听见她上楼的声音。最后她下楼来说:
"幸男有个客人。等他完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