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人对她说让她下来的"。
老妇人把我送到大门另一边较远的地方,让我蹲下,不让人看见。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过我越来越担心艺妓馆里会有人发现我不在了。我当然有走开的借口,可妈妈照样会向我发火的,不过我没有借口在外住宿。最后,一个男人走了出来,牙缝里叼着根牙签。老妇人站起来向她鞠躬,感谢他的光临。接着,我听到了自来京都以后最好听的声音。
"你找我,夫人"?
是夏子的声音。
我跳了起来,奔到她身旁。她的皮肤有些苍白,几乎是灰色--也许因为她穿的和服是灰黄色与红色。她的嘴上涂着鲜亮的口红同妈妈的一样。她的腰带系在前面,正像我来这里在路上看到的妇女一样。我见到了她总算松了口气。我是这么激动,几乎不能制止自己扑到她的怀里去。夏子喊了一声,又赶紧用手捂住嘴。
"女主人会生气的",老妇人说。
"我马上回来",夏子对她说,又进了辰义宅中去了。过一两分钟,她回来了,扔了几个钱币到老妇人手中,老妇人让她把我带进一楼的一面空屋去。
"你要是听见我咳一声,"她说,"那就是女主人来了。快去吧"。
我跟着夏子走进辰义宅的幽暗的前厅。光线不是黄色而是棕黄色的,空气里有股汗味。楼梯下面有个拉门,已经脱出滑轨了。夏子把它拽开,在我们进去后又费劲把它关上。我们就站在这间只有一扇窗子的小屋中,窗户是糊纸的。窗外进来的光线足够我看清夏子的轮廊,但看不清她的面孔。
"喔,千代",她说着就伸出两手抓她自己的脸。或者说,我以为是抓她自己的脸,因为我看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她是在哭泣。
"我真难过,夏子"!我对她说,"这都是我的错"。
不知怎么地,我俩在黑暗中互相对望着,过了一会儿才搂抱到一起。我发现我首先感到的是她瘦得那么厉害。她抚摸着我的头发,使我想到母亲,不由得泪水贮满了眼眶。
"安静点,小千代",她向我耳语着。她的脸同我的脸挨得这么近,她说起话来有一股刺鼻的气味。"要是女主人发现你跑出来跑到了我这里,我就要挨打的。为什么你现在才来"?
"哦,夏子,真对不起!我知道你来过我的艺妓馆……"
"几个月以前了"。
"那边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是个妖怪。她过了好久才传给我口信"。
"我一定要逃跑,千代。我再也不能在这种地方呆下去了"。
"我要同你一起走"!
"我在楼上榻榻米下面藏着一张火车时刻表。我有机会就偷钱。我有足够的钱打发岸野太太。女孩子逃跑了,她就会挨打。除非我先给她钱,否则她是不会放我走的"。
"岸野太太--她是谁"?
"就是在大门口的那个老太太。她要走了。我不知道谁来替她。我不能再等了。这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决不要在这种地方呆下去,千代!你最好走吧。女主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的"。
'等等,你打算哪天逃跑"?
"在那个角落里等着,别说话。我得上楼去"。
我照她说的做。她走了之后,我听见大门口那个老太太又在迎接一个男人,接着楼梯上响起这个男人的重重的脚步声,就在我头顶上。很快,什么人急匆匆下楼来,拉门滑开了。我慌了神,幸好正是夏子。她脸色苍白。
"星期二。我们逃跑。星期二夜里,从今天起还有五天。我要上楼去了,千代。一个男人来找我了"。
"等等,夏子。我们在哪里见面?什么时间"?
"我不知道……半夜里一点钟。不过我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见面"。
我提议在南伊豆戏院附近见面,不过夏子认为在这个地方太容易被人发现了。我们说好就在河对面见面。
"我现在必须走了",她说。
"可是,夏子……要是我走不开呢?要是我们见不了面呢"?
"就到那儿去,千代!我只有一次机会。我已经等够了。你现在必须在女主人来到之前走开。要是她速到了你,我再也没法逃走了"。
我有多少话要对她说,可是她把我带到楼梯口,把我们身后的门拉上,我目送她上了楼,忽然,那个老妇人从门口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把我拖了出去。
我从宫川町跑回来,幸亏平安地回到了艺妓馆。我悄悄进去,在光线黯淡的前厅跪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尽量把呼吸平息下来。我总算回来了,可还得当心不被发觉。这时我见到女仆房间的房门敞开一条缝,刚够伸进一只胳膊,我觉得浑身发冷。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除非是夏天,否则房门都是关紧的。我正瞧着的时候,听到屋里有一阵窸窣声。我希望是只老鼠,可不是老鼠,是初桃同她的男朋友弄出来的声音。我开始后悔不该去宫川区。我真希望要是有可能的话时间会由于我恳求的威力倒流回去。我立起身来,悄悄走到泥地走廊上去,因害怕有些头晕,喉咙觉得干得要命。我把手伸向女仆的房门,偷偷朝里瞧了一眼。我看不清楚。因为天气潮湿,容子早些时曾点燃一个炭盆,现在还有一点点火。在那样的黯淡光线里,只见到有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在蠕动。我见到它差点儿喊出声来,因为我可以肯定是一只老鼠,它的头在摇晃,看来在咬什么东西。使我感到恐怖的是我还听到了它嘴里发出来的带着水声的咂嘴声音。老鼠好像是站在什么东西的上面,我说不出是什么东西。有两卷东西直直伸出来,朝着我的方向,我以为大概是两卷衣料,给我的印象是老鼠正在它们的中间啮着什么东西。一定是在啃着容子掉在地上的什么东西。我正想关上门,因为我怕老鼠跑出来跟着我跑到走廊上去,只听见有个女人的呻吟声。突然,从老鼠咬东西的地方后面,有个人头坚了起来,初桃直直地望着我。我从门口跳了回去。我原以为是两捆衣料的东西,原来正是初桃的两条腿。根本不是老鼠在咬东西。那是她的男朋友从袖子里伸出来的一只白手。
"什么事"?我听见她的男朋友在说:'有人吗?"
"没事",初桃对他耳语说。
"是有个人。"
"没有,什么也没有"。她说,"我觉得有点动静,可什么也没有"。
毫无疑问,初桃是见到我了。但她不想让她男朋友知道。我赶紧回去跪在前厅,感到身子在摇晃,像是被一辆手推车撞倒了。我几次听到女仆房间里传出来的呻吟声和响声,后来声音停止了。初桃同她的男朋友最后从房间里出来,这个男人看着我。
"这个小姑娘是在前厅的"他说,"我进来的时候,她不在那儿"。
"噢,别理她。她今晚是个坏孩子,不该她出去,可她走出艺妓馆去了。回头我来处置她。"
"所以说还是有人在偷看我们。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功一君",她说,'你今晚上心情这么坏"!
"你见到她一点也不惊奇。你知道她一直在那儿"。
初桃的男朋友朝前厅大步走去,后来又停下来,凝视着我。我一直低着头,眼瞧着地,但我觉得自己的脸孔涨得通红。初桃匆匆从我身旁擦过,去帮她男朋友穿鞋。我听到她用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恳求甚至几乎是哀诉的声调对他说:
"功一君,"她说,"请你安下心来。我不知道你今晚是怎么回事!明天再来……"
"我不想明天来见你"。
"我讨厌你老让我等这么久。你说上哪儿去见你我就上哪儿去。即使到河底相见也行"。
"我没有什么地方去见你。我老婆看得我太紧"。
"那就还到这里来吧。我们还有这间佣人的房间--"
"好吧,要是你喜欢偷偷摸摸,还让人偷看!让我走吧,初桃。我该回家了"。
"请你不要生气,功一君。我不懂你怎么会这样的!告诉我,你要回来的,明天不来也行"。
"我一天也不会回来的",他说,"我已经早就对你说过了"。
我听到大门打开再关上。一会儿,初桃来到前厅,看看走廊上没有动静,就转过身来对着我,擦擦眼泪。
"那么,小千代",她说,"你是去看你的丑姐姐了,对不对"?
"请您饶恕,初桃小姐",我说。
"后来你回来偷看我"!她说这句话声音那么大,惊醒了一个女仆支起头来看着我们。初桃向她吼道:"回去睡你的觉,你这个笨女人"!女仆摇摇头,又躺下了。
"初桃小姐,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说c"我不想给妈妈惹麻烦的"。
"当然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个问题用不着讨论。你已经惹上麻烦了"!
"是您让我去给您送三弦的"。
"那是一个多钟头以前的事。你去找你姐姐了,你们两个计划好了要逃跑。你以为我是笨蛋吗?后来你回来了偷看我"!
"请您饶了我吧,"我说,"我不知道您在那儿!我以为是--"
我想对她说,我以为见到了一只老鼠。我没想到她对这事倒挺和气。
她斜眼看了我一会上楼回她的房间去了。她回来的时候,手掌里握着什么东西。
"你想同你姐姐一块儿逃跑,对不对"?她说"我看这是个好主意。你越早离开这所艺妓馆,对我越好。有人认为我没良心,其实不是这样的。想想你同那头肥母牛跑出去想在这个世上找一个谋生地方,挺感动人的!你离开这里越早,对我越好。站起来"。
我站了起来,尽管担心她会对我做什么事。她要把手掌里握着的东西塞进我的袍子里去;可是她朝前走过来,我却后退了。
"你看",她说着,把手掌摊了开来。她原来握着几张钞票--比我见过的钱还多,尽管我不知道是多少。"我从我屋里拿来给你的。你不必谢我。就拿去吧。你离开京都就算是报答我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姑姑告诉过我,千万不要相信初桃,即使她要帮我,也不要相信。我提醒自己初桃多么恨我,我明白她根本不是在帮我,她是要摆脱我。她把手伸进我的抱子把钞票塞到腰带下面,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感觉到她像玻璃那样的指甲碰到我的皮肤。她把我转过身去,重新把腰带扎扎紧,这样钞票就不会掉下来,接着她做了这件最奇怪的事情。她把我又转过身来,面对着面,用一只手抚摸我的头,带着一种几乎是慈母般的微笑。我一想到初桃会待我好的想法是这么古怪,就觉得像是一条毒蛇缠上来把我当作一只猫要吃我。我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她的手指已经在挠我的头顶,突然,她狂怒地用牙咬住我的一撮头发,用力往一边甩,我立刻跪到了地上哭叫起来。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初桃立刻又把我拽了起来,把我拖到楼上去,一边这么那么地揪我的头发。她狂怒地向我吼着,我也失声喊叫,叫的声音那么响,准会把人们都吵醒的。
我们到了楼梯顶,初桃敲妈妈的房门,喊叫着妈妈。妈妈很快开了门,正在扎着腰带,脸上很生气。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她问。
"我的珠宝"!初桃说,"这个蠢丫头"!她说了这么一句就开始打我。我只能缩成一团,躺到地上哭叫,求她住手。妈妈多少制止了她。这时,姑姑也上楼来了。
"喔,妈妈,"初桃说,"今天夜里我回到艺妓馆,我原来以为我见到的是小千代在胡同底里同一个男人在说话。我没想到是怎么回事,因为我知道不会是她。她是不许走出艺妓馆的。可是我一进了我的屋子,发现我的珠宝盒没摆在原来的地方了,我赶紧跑下楼,见到小千代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那个男人。她想逃跑,我抓住了她"。
妈妈一言不发,长时间地看着我。
"男人走开了",初桃接着讲下去。"我想小千代是想拿珠宝卖钱好自己攒点钱。她打算从艺妓馆逃跑。妈妈,我想是这么回事……我们待她这么好"!
"好吧,初桃",妈妈说,"这就足够了。你同姑姑回你们房去查查少了些什么东西"。
只剩下我同妈妈两个人,我还跪在地上,抬头望着她,低声说:"妈妈,这不是真的……初桃同她的男朋友在女佣房间。她是为什么事生气了,拿我来出气。我什么也没拿她的"!
妈妈不说话。我甚至不敢肯定她是否听到了我的话。很快,初桃从她房间里出来,说她缺了一枚饰针,原是用来装饰饰带正面的。
"我的琥珀饰针,妈妈"!她一面说一面在哭,像一个出色的演员。"她把我的琥珀饰针卖给那个可怕的男人了!那是我的饰针!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人竟敢偷我这么一件东西"!
"搜她身上",妈妈说。
我还在六岁左右的时候,我见到一只蜘蛛在屋角落里织网。还不等它织好网,一只蚊子就飞到蛛网陷在那里了。蜘蛛最初并不去理蚊子,继续织它的网,一直到织好了网,才爬过来把可怜的蚊子刺死。我坐在地板上望着初桃朝我伸出纤细的手指,我知道我已陷入她给我织成的网了。我没法解释腰带下的现金是从哪里来的。她把钞票拽出来,妈妈接过去数了数。
"你是个蠢家伙,一只琥珀饰针卖了这么点钱"!她对我说。"要你还的钱比这要多得多。"
她把钱塞进自己的睡袍,对初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