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同一个男朋友住在艺妓馆里?"
初桃愣住了,不过她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您怎么会想到这上头来的,妈妈?"
谁都不说话。妈妈对姑姑说:"抓住她的胳膊。"
姑姑抓住初桃的双臂,把它们朝后扳。妈妈解开初桃的和服直到大腿。我以为初机会反抗的,但她没有反抗。妈妈撩起她的衬裙,把她的双膝掰开时,初桃冷眼瞧着我。然后,妈妈的手伸进初桃的大腿根,她的手指头拔出来时是湿的。她把手指头相互研了研,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之后,她把手缩回去,抽了初桃一个耳光,在初桃的面孔上留下了一个湿痕。
第8章
初桃还不是第二天恨我的唯一一个人,因为妈妈为了惩罚所有的女仆容忍初桃的男朋友进艺妓馆来而被罚六个星期吃不上鱼干。我想要是我真的亲手偷了她们的饭菜还不至于像现在那么恨我;至于南瓜,她一听妈妈的命令就哭开了。不过说真的,我对于每个人都向我怒目而视倒也不觉得太难受,只是赔偿那个我从未见过从未碰过的饰针可就加重了我的债务。多了点使我难以生活的事情,也就加强了我逃跑的决心。
我不认为妈妈真的相信我偷了别针,当然她对拿我的钱去买一只别针去讨好初桃,当然也是高兴的。她也无疑知道我并不是自己走出艺妓馆的,因为容子对她讲了事情经过。只是在我获悉妈妈命令把大门上锁防止我外出时,我感到似乎我的生命要从我身上滑走了。现在我还怎么逃出艺妓馆?只有姑姑一个人有钥匙,而她即使睡觉时,也把钥匙挂在脖子上的。同时,我在门厅守夜的任务也取消了。这桩差使派给了南瓜,等初桃一回到家,南瓜必须上楼去跟姑姑要钥匙。
每天晚上我躺在铺上做计划,但是,迟至星期一(夏子同我计划逃跑的前一天),还没有想出一个计划。我越来越泄气,以至根本没有劲头去做家务活,女仆责骂我,把擦布塞进我手里叫我去擦拭木器家俱,扔给我一把扫帚让我去扫地。星期一下午,我一下午都假装着在院内拨草,实际上只是蹲在石块上沉思。一名女仆要我去擦洗女仆房间的地板,容子就在那里守电话的,有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挤了一把水到地板上,水本该往门口流的却没有往外流,而是流到里面房角去了。
"容子,你瞧",我说,"水倒流了"。
当然不是真的倒流。只是我看起来是这样子的。我又泼了更多的水,水流到那个角落里,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水往上流到了二层楼的楼梯口,又从这里流上了梯子,穿过活动天窗流到了屋顶上水箱旁边。屋顶!想到这里我自己也惊住了,我竟忘记了此地的环境条件。夏子身旁的电话铃声大作,我吓得几乎要喊叫出声。我不敢肯定一旦上了屋顶又该怎么做,不过我一定可以找到下去的路子,我完全有可能同夏子会合。
晚上上床时我故意打了一个大呵欠,立刻倒在铺上就像是一个米袋。任何人见到我都会以为我一下子就睡着了,实际上比醒着还更惊醒。我躺在那里好长时间,想象着老家的模样,等我站在大门口的时候,父亲会怎样坐在桌旁抬起头来看着我。可能他眼角的痘疤会掉下来,他会哇哇大哭,或者,他的嘴巴会张成一种奇怪的形状,那就是他的微笑。我不让自己去生动地想象母亲会怎么样,只要想到可以再见到她,我就已经热泪盈眶了。
最后,别的女仆都在挨着我的铺位上睡着了,南瓜去守候初桃去了。我听见奶奶在念经,这是她每天晚上睡觉前必做的功课。然后我从未关严的门缝中见她站在铺边换睡袍。她的袍子从肩头滑下来时,我见到她的身体十分恐怖,过去我从未见到她的裸身。她的脖子和双肩不但都是鸡皮疙瘩,她的全身让我想到一堆皱缩的布料。她从桌上拿起睡袍哆哆嗦嗦地解开睡袍扣子的样子,我倒有点可怜起她来了。她身上所有的部位都是向下垂的,甚至一双乳头也沓拉下来像两根手指头。我越是望着她,越感觉到她也一定是在苦恼地回想着如烟的往事,想到她自己的父亲与母亲--他们也许在她还年幼时就把她卖掉了。也许她也失掉过一个姐妹。我过去从未从这样的角度看待奶奶。我想她开始进入生活大概也同我现在完全一样。她同我没有什么区别,她已是一个可怜的老太婆,而我是一个刚刚要走上这条道路的小姑娘。难道不是这种错误的生活方式把人变得如此可怜吗?我记得很清楚,在养老町时,有一天,一个男孩子把我推进池塘边的荆棘丛。那时,我好不容易爬了出来,气得发疯。如果只受了几分钟的罪就让我这么发怒,那么,受多少年的罪又该怎样了呢?滴水还可以把石头穿透了呢!
要是我没有下决心逃走,我确信我一定会想到在祗园呆一辈子要受多大的罪。肯定无疑我也会变成奶奶那样的老太婆。现在,我一想到明天就可以把祗园的一切回忆都通统甩掉,感到了很大的慰藉。我已经知道怎样能上屋顶,至于怎样爬下去到大街上,……倒还没有把握。我已经没有选择,只好利用夜里的机会。即使我能安全爬下来不受伤害,到了大街上也只是麻烦的开端。然而,在祗园生活就是一场斗争,逃出去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斗争。世界真太残酷了,我准能偷生吗?我躺在铺上忿忿不平,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力量去做这件事……可是夏子已在等着我呀。她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奶奶隔了好一会儿才总算安静下来。屋里的女仆们正在鼾然大睡。我故意在铺位上翻个身,以便瞥一眼南瓜,见她正跪在地板上,离此不远。我不能见到她的脸庞,不过我的印象是已昏昏欲睡了。最早的计戈是等她也睡着之后,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辰;此外,初桃随时都可能回来。我尽可能悄悄地坐起来,要是有人看见我,我就去上了厕所再回来。其实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抱起该在明天早上穿的袍子,向楼梯口走去。
我在妈妈的房门外站着听听动静。她平常不大打鼾,所以我没法对屋内静寂无声作出判断。实际上,她屋内并不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因为她的小狗"多久"在睡梦中喷鼻。我越听,它的喷界声越像是在呼唤我的名字:"千--代!千--代"。我不想在没有弄清妈妈有没有睡着以前离开艺妓馆,所以我把门拉开一点,看看屋里的情形。要是她醒着,我就说我听见有人叫我。妈妈同奶奶一样,睡觉时总在旁边小桌点着灯。所以,我拉开一个门缝往里窥视,可以见到她的一双干透的脚底伸出在被子外边。"多久"躺在她的两只脚中间,胸口一起一伏,发出那种像在呼我名字的喷鼻声。
我关上妈妈的房门,在楼上通道里摆上袍子。现在所缺的就是鞋子--而我没有考虑到不穿鞋子怎么能逃跑,--这也说明自从夏天以来,我的生活习惯已有了多大的变化。要不是南瓜还跪在前厅,我就可以去取一双木展子。现在,我只能取那双在楼上厕所里放着的备用鞋子,那是一双质量很差的木展,只有一条皮子套在脚上。更糟的是我穿着嫌大,但已无别的选择。
屋顶天窗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之后,我把睡袍塞进冰箱下的支架中,打算爬上去,跨过屋脊。我不想充好汉说我不害怕,从街上人们说话的声音来看,似乎离屋顶还很远。但是我已没有时间去害怕,因为我觉得任何一名女仆或姑姑或妈妈都随时可能撬开屋顶天窗来找我。我把木履套在手上以免它们掉下去,然后猫着腰跨越屋脊,这比我想象的要更难。屋顶上铺的瓦这么厚,相互之间又会碰出声音来,除非我动作非常缓慢。如果弄出一点响声,就会引起附近屋瓦的回声。
我用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跨过屋顶脊,来到屋顶的另一面,邻居家的屋顶比我们矮一截。我往下爬到邻居屋顶_上,停一会儿,寻找下去的途径。但尽管有月光,我也只见到一片黑暗。屋顶太高、太陡,不能碰运气滑下去。我也不敢肯定再过去的邻居屋顶是不是会好些,因此开始焦急起来。不过我继续一个屋顶一个屋顶地跨越过去,直到来到这个街区的尽头,望下去是一个院子。只要我够到檐槽,我就能抱着它溜下去.下面可能是一个澡棚。到了澡棚项上,再下到院子里去就很容易了。
我想都不敢想要是跌进人家的院子里会是什么滋味。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家艺妓馆。这个街区的一座座房屋都是艺妓馆。差不多都有一个人在前厅守候他家的艺妓回来,我要想逃跑,准要被人捉住胳膊。假如大门也像我家艺妓馆那样上了锁又怎么办呢?只要有别的办法,我是决不敢这样想的。但是,看来从这里下去比较安全一些。
我坐在屋脊上好一阵子,倾听下面院子里有没有动静。我听见的只有街上行人的笑声与谈话声。跳下去究竟会怎么样我心中元数。但我想等我家艺妓馆有人发现我逃跑可就什么事都晚了。我要是知道跳下去以后会有多大的灾难,我就宁可尽快在屋脊上转过身去,悄悄爬回原地去。可是我实在懵懂无知。我还只是个孩子,还自以为是开始了一个伟大的冒险呢。
我把一只腿甩过来,这样,全身都坐在了屋顶的一个坡面上。我惊慌地发现坡度比我预想的更陡些。我想缩回去,可是已经不行。我双手套着上厕所用的木展,根本抓不住屋脊,只有用手腕勾住屋脊。我知道我已经铸成大错,因为我再也无法爬回去了;但又一闪念,如果我撒开手,也许就会滑下屋顶去。还不等我思考周全,我的身子已经向下滑了。最初,滑得比较慢,给了我希望,也许可以中途停在屋顶形成屋檐的部位。但是,我的一只脚已经滑出屋檐,只听得院子中当郎一声,原来是一只鞋子掉到院里去了。声音不大,但更糟的是有一些脚步声从一个木板通道上发出来,朝向院子里来。我多次见到苍蝇停在墙上或天花板上,就像呆在水平面的地上那么安稳。也许是因为它们的脚能粘住,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体轻,我弄不清楚,但是,我一听到下面有人走动,我就决定不管怎样我也要粘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否则的话,我只有滚进院子里去了。我尽力用脚指,又用肘和膝,去扣住屋瓦。最绝望的、最傻的一件事是另一只手中的木展滑下去了。一定是我掌心出汗的原故。我听到我自己已发出"丝丝"的声音,忽然,屋顶已经看不见了。
当时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只有受惊的、片刻的沉寂。我从屋顶滑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一个清晰的场景:一定是有一个妇女走到院子里来,瞧见掉在地上的瓦片,然后抬头,正好看到我从天上掉下来,就要落到她头上。事实上并非如此。我掉下来的时候,转了个身,是侧身着地。我下意识地立即用手臂护着我的头,但即使如此,因摔得这么重,以致晕了过去。我不知道那位妇女站在什么地方,也记不清我掉下来的时候她究竟在不在院子里。不过她一定目睹我从屋顶掉下来的,因为我还躺在地上发呆的时候,听见她说:
"天啊!下雨把小姑娘也下下来了"!
我真想跳起来就逃跑,可是做不到。我的一边身子疼痛得要命。慢慢地,我见到两个女人跪在我身旁。其中一人在反复说些什么话,我听不清楚。她们交谈了几句,然后把我从苔藓地上扶起来,让我坐在木板通道上。我只记得她们谈话中的片断:
"告诉您吧,夫人,她是从屋顶上下来的。"
"她究竟为什么要带着厕所木展?小姑娘,你是不是要到屋顶去上厕所?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这么做多危险!你还算运气,摔下来没有粉身碎骨。"
"她听不见您说话,夫人。瞧瞧她的眼睛。"
"当然她能听见我说话。小姑娘,说话呀!"
可是我没法说。我所能做的只有记挂着夏子怎样在南伊豆戏院对过在那里等着我,而我再也不会去到那里了。
我蜷缩一团躺在那里,仍在惊吓之中,那个女佣受女主人派遣出去挨门挨户查询直到弄清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抱着剧痛的一只手臂,在那里于嚎,突然有人把我拽起来,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蠢丫头,蠢丫头!"有人这么骂着。姑姑站在我面前怒气冲冲。接着,她把我拉着,走出艺妓馆,来到了街上。我们到了我们自家的艺妓馆,姑姑把我贴在木门上,又使劲打我耳光。
"你明白你做了什么事情吗!"她间我,我回答不出。"你怎么想的!好啦,你把你自己的事情统统毁了……干了这样的蠢事!蠢丫头,蠢丫头!"
我想不到姑姑竟会这么大发雷霆。她把我曳进院里,把我俯面推倒在地。我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我知道下一步该是什么。这次可不是上一回那样半心半意地打。姑姑泼了一桶水把我的袍子弄湿,让竹棍到处叮进我的皮肉。她把我打得那么凶,我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她打完了我,把竹棍往地上一扔,把我翻过来,仰面朝上。"你现在永远当不了艺妓了",她大声说:"我警告你再也不要犯这样的错误!现在不论是我还是别人都帮不了你了!"
她再说什么我也听不清了,因为从通道尽头传来了可怕的尖叫声。奶奶正在打南瓜,因为南瓜没有把我看紧。
我掉进院子的结果是折断了我的胳膊。第二天上午。来了一位医生,他把我带到附近的诊所。我臂上裹着石膏回到艺妓馆,已近傍晚时分。我还觉得胳膊很疼,妈妈就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