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去到她房里。她坐在那里仔细地端详我,一只手在抚摸着"多久",一只手扶着烟袋杆,抽着旱烟。
"你知道我为你化了多少钱吗?"她终于开口了。
"不知道,夫人",我回答说。"你会说我不值那么多钱的"。
我这么说话是不礼貌的。我想,妈妈一定会打我耳光的,不过我也不管不顾了。反正在这世界上,我是好不了啦。妈妈咬了咬牙,咬了一下算是她的笑声。
"你说得对!"她说,"你连半块钱都不值。喔,我倒觉得你挺聪明的。不过你还不够聪明,不懂什么事情对你有好处。"
她吸了几口烟,说:"我为你付了七十五元,这么多。后来你又毁了一身和服,偷了一个别针现在你又摔断了胳膊,我还得把医药费加到你欠的债上去。再加你吃饭、上课,还有,今天早上我从宫川町辰义宅的女主人听说,你的姐姐也跑了。那个女主人欠我的钱还没还呢。现在她对我讲,她不还我钱了。这笔帐也算在你身上。不过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已经还不起这么多帐了。"
那么,夏子已经逃跑了。我整天想着这事,这下子可明白了。我真想为她高兴一番,可是不能有什么举动。
"我估计你当了艺妓十年或十五年后,可以还清这笔债。"她接着说。"如果你能成功的话。可一个想逃跑的女孩子,谁会去投资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番话,我只是请妈妈原谅。直到目前为止,她对我讲话总算还和气。可是,等我道了歉,她把烟棍往桌上一放,立刻拉长了脸--我想是因为生气--看起来就像是一头野兽正要去搏斗。
"对不起?我在你身上投了那么多的资,我是个傻子。你也许是全祗园花费最多的姑娘了!我要是能把你的骨头卖钱来还一部分你欠的债,我早就把你的骨头都抽出来了"!
说完了,她让我出去,重新把烟杆叨在嘴里。
我走出去的时候,嘴唇还在哆嗦,但我尽量克制着,因为我见到初桃正站在楼梯口。别府先生正在替她系饰带,姑姑手里拿着一块手帕,站在初桃面前,窥视她的眼睛。
"好啦,都抹掉了",姑姑说。"我再也没办法了。别再哭啦,完了再化点妆吧。"
我很清楚初桃为什么哭。她的男朋友不来找她了,今后不许她再把男朋友带到艺妓馆来啦。头天上午我就知道了这事,我还知道是初桃会因为这件事归罪于我。我急于下楼去免得被她拦住,不过已经迟了。她从姑姑手中把手帕抓过来,做个手势要我上她跟前去。我当然不愿意,但无法拒绝。
"你别理千代了"姑姑对她说,"回你屋里去化妆吧"。
初桃没有回答,把我拉进她房里,关上了房门。
"我想了好久,该怎么去毁了你的一生",她对我说,"现在你想逃跑,正合我的意思。我不知道是不是该为这事高兴。我本来是想自己来做这件事的。"
这么说对我太恶毒了,不过我还是对初桃一鞠躬,把门拉开,默默地走了出去。她也许会为此揍我的,但她只是跟着我走进厅里,说:"要是你不知道终生当个佣人是什么滋味,你就问姑姑好了!你们两人已经像是一根绳子的两头。她的半边屁股骨折了,你呐一只胳膊骨折了。也许有一天你会越来越像一个男人的,就跟姑姑一样!"
"你走吧,初桃,"姑姑说,"露一露你漂亮的脸蛋吧!"
我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的时候,村子里有个叫丰的男孩,身上有股很难闻的味道,我想这就是他这么不合群的原故。他一开口,别的孩子就转过身去不听他说话,宁肯去听一只山鸟叽叽喳喳或者青蛙瓜瓜地叫,可怜的丰就常常独自坐在地上哭。我逃跑失败回来的几个月内,就尝到了丰的滋味,因为每个人除了对我下命令,谁也不跟我说话。妈妈待我就像她喷出的烟,她有好多重要事情要做。所有的佣人、厨娘、奶奶,也都不理我。
那年冬天特别寒冷,我不知道夏子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母亲、父亲怎么样了。晚上躺在铺位上常常焦虑不安,感觉到心里有个又大又空的坑,似乎整个世界只是一个大厅,厅里面空无一人。为了安熨自己,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在养老町的海边高岩上行走。我多么熟悉这个地方,完全可以描画出我同夏子已经逃回到家里来了。我在想象中握着夏子的手(尽管我从来没有握过她的手)朝我们那个醉醺醺的房子奔了过去,再过一会儿就要同母亲、父亲团聚了。然而,在那些幻想中,我从未回到家里,也许是因为我怕回到家又会是什么样子,只想着沿着小路回家就足以安慰自己。这时,靠近我的某个女佣或许会咳嗽一声,或者奶奶的鼾声会传过来,大海的气味就会跑掉,脚下的小路又变回被褥,我还是同开始幻想时那样,只剩下孤独。
春大来临,丸山公园樱花盛开,京都的人除了谈樱花别的什么都不谈了。由于樱花节,初桃比平常更忙了。我见到她为下午的宴会做准备,心中产生嫉妒。我已经放弃了某天夜里醒来发现夏子潜入艺妓馆来救我的希望,或者听到养老町老家消息的希望。后来,一天上午,妈妈、姑姑正准备带奶奶去野餐,我下楼去在前厅地板上发现有一个包裹。这是一只盒子,有一臂长,用厚纸包得很严,还用麻绳捆着。我知道同我无关,但四周没有人看见我,我就走过去读了读包裹上面写的字:
京都府 京都市
祗园 富永町
仁田加代子 转
坂本千代 收
我吃惊得用手轻捂住嘴巴,我相信我的眼睛一定瞪得像茶杯那么大。在几张邮票下面写着寄件人的地址,是田中先生的地址。我猜不出包裹内会有什么,可是见到了田中先生的名字……你也许会觉得好笑,可是我真希望是他发现了送我来这可怕地方的错误,因此寄给我~些东西,让我自由离开艺妓馆。我不能想象任何一个包裹能让一个女孩子脱离奴隶生活。但我在心底确实相信,一当包裹打开,我的生活将从此永远改变。
我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姑姑从楼上下来了。她把我赶到一边去,不管这盒上有没有我的名字。我当然愿意亲手来打开这盒子,可是她叫我拿把小刀来,她把绳割断,不慌不忙地拆开粗糙的包裹纸。包裹里面是一个帆布口袋,缝线很蹩脚,是出自渔夫之手。口袋上缝着一只信封,上面有我的名字。姑姑剪开信封,把口袋打开,现出一只木盒。我非常激动,猜不透里面是什么东西。姑姑把盒盖打开,我的心立即沉了下去了。盒里,用白布包着几块灵牌,其中两块是新的,上面写着不熟悉的佛教徒名字,我不认识。我恐惧地思索着田中先生为什么要寄这些来。
这时,姑姑把木盒留在地板上,盒里的灵牌整齐齐地排列着。姑姑取出信来阅读。我站在那里,觉得时间过得真慢。我的眼眶里尽是眼泪,脑子里却不敢去想任何事情。最后,姑姑生气地叹出一口气,牵着我的胳膊,把我带进会客室。我跪在桌边时,双腿抖索,大概是因为害怕我脑中闪过的事情会成为现实。也许田中先生给我寄来灵牌是件好事。有没有可能父母都迁到京都来了,我们该买一座新的神龛来供全家亡人的灵牌?或许是夏子让他寄给我,因为夏子就要回京都了?姑姑打断了我的思路:
"千代,我给你读一读有个名叫田中一郎的男人给你写来的信。"她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缓慢、低沉,令我奇怪。她把信纸铺开在桌上,我觉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亲爱的千代:
你离开养老町已有半年,树木不久又要长出新枝了。鲜花总有凋谢的时候,我们每个人也都会有一天死去。我自己曾是个孤儿,我不得不哀伤地通知你一件一定会给你沉重负担的事。你到京都开始新生活后六个星期,令慈的受难得以终结,数周后,令尊也已离开人世。敝人为此深感遗憾。望你节哀。你双亲的遗骨均葬在本村墓地。已在千岁市的本乡寺做过佛事,养老町的妇女在寺里诵了经。敝人相信你的双亲已在天上安息。当一名艺妓学徒,道路艰难。然而,对那些经受磨练终于成为一位艺术家的人,敝人是深深仰慕的。数年前我在祗园有幸见到当地的舞蹈,后来在一处茶馆参加宴会,留下深刻印象。我在某种程度上满意自己为你在这世上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千代,今后你再也不会飘泊无定、受难受苦了。敝人活了这么大的年纪,目睹了两代孩子的成长,懂得普通的小鸟生出一只天鹅来的事是太稀少了。天鹅生活在父母的树上是活不成的,所以美貌的有才能的人不得不自己去闯世界。
你姐姐夏子秋天来过养老町,她同杉井的儿子私奔了。杉井先生极想在有生之年再见到他的儿子。他请你要是有了你姐姐的音信务必告诉他。
你最诚挚的朋友
田中一郎
姑姑还没有读完,我的眼泪早已像一壶水煮沸后,扑扑地溢了出来。听到母亲死了,或者听到父亲死了,就够悲伤的了;而现在是刹那间听到母亲、父亲都死了,外加姐姐也从此失踪……我立刻觉得像一只花瓶被打碎了,再也站立不住。我在这间房子里已经不辨东西。
你一定会认为我很幼稚,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我还怀着母亲仍活在世上的希望。可是我的确是抱着这个希望的。我想我该抓住什么东西。姑姑对我很好,她一再对我说:"忍耐吧,千代,要忍耐。活在这世上,我们有什么办法?"
最后我能开口说话了,我问姑姑,有什么地方可以安放这些灵位,我实在不愿常常见到它们,为他们祈祷,因为这使我大痛苦了。但是姑姑拒绝了。她说我不该背弃祖先。她帮我把灵位设在楼梯井的地基附近一个架子上,这样,我每天早上就可以朝它们祈祷。姑姑说:"小千代,千万不要忘记他们。你的童年只剩下这些了。"
第9章
我六十五岁生日前后,有位朋友送我看一篇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的文章,题目是《往日祗园二十位名艺妓》。也许是三十位名艺妓,我已记不准。我的姓名赫然在目,并有一段简介,说我出生京都,其实不是。我也不能向你断言,我不是祗园二十位名艺妓之一;有些人分不清什么是"名艺妓"还是只听到过姓名的艺妓。我的情况是,要不是田中先生写信告诉我父母双亡,而且也许再也不能同我姐姐见面,大概我会同许多可怜的姑娘一样,以一个倒霉的、不走运的艺妓终其一生。
你当然会记得我说过我最初见到田中先生的那天下午,是我一生中最好的一天也是最坏的一天。大概我不需要解释为什么说是最坏的一天,不过也许你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还有什么好处呢?当然,截至到今天为止,田中先生带给我的除了受苦没有别的;但是,他也从此改变了我的生活天地。我们生活一辈子,就像水从小山上流下来,开头多少是顺着一个方向流的,然后又不得不改变方向。如果我没有遇上田中先生,也许我的生活就像是一道涓涓细流,从我家的醉醺醺的房子流进大海。田中先生把我送进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改变了。但是,被送进这个世界,并不是一定要完全失去了老家。我来到祗园半年多,接到田中先生来信,以前,我从未放弃过同我的家人有朝一日总会在别处过上好生活的念头。我的一半在祗园,一半老在梦想着回家。而梦想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有时候它会像文火一样问烧,有时候会成为大火把我们自己吞没。
收到信后余下来的春天和整个夏天,我就像一个小孩在大雾笼罩的湖上迷失了方向。一天天糊里糊涂地过去。除了悲惨与恐惧的心情外,只能记忆起来一些片断的事情,人冬后一个寒冷的夜晚,我久久地坐在仆人的房间望着大雪默默地降落在艺妓馆的小院里。我想象中,父亲正在他孤单单的房子的孤单单的小桌旁咳嗽,母亲躺在铺上这么瘦小虚弱,几乎沉没在被褥里看不见身体。我磕磕碰碰地走到院子里去想解脱我的烦恼,可是毫无办法,因为悲惨是我命中注定的。
家庭噩耗到来后的第二年,一开春,发生了一件事。那是在四月,又逢樱花盛开的时节,大概田中先生来信正好过了一年。我那时快满十二岁了,已有一点妇人气概;而南瓜还满是小孩子气。我的身高差不多已经长足。身子还较瘦弱、多节,像还只有一两年的嫩枝,但是面孔已不再有孩童的稚嫩,下巴变尖,颧骨突出,眼睛长成杏圆形。过去上街,男人们看我就像看见一只鸽子,无人注意;现在,我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就用眼盯着我。在受到忽视好长时间之后居然受人注意了,自己也感到惊奇。
不管怎么说吧,四月间一天清晨,我从一个梦中惊醒。在梦中我见到一个胡子长长的男人,他的胡子如此浓密,以致面庞模糊不清,像是电影镜头中有意搞得模糊似的。他站在我面前说了什么话我已记不起来,此时,他忽然拉开他身旁一扇窗户的纸窗,发出一个响声。我一醒来,以为是屋子里发出来的响声。但女仆们都在沉睡,南瓜的圆脸袋埋在枕头里。什么事情都同平常一样,可是我的感觉不一样。我感到我通过梦中窗户所看到的世界已不同于头天夜里以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