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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422 字 4个月前

我解释不清楚什么意思。那天上午在清扫院中石阶时还在不断思索,后来觉得头脑里有一种嗡嗡声,在那里绕来绕去,就像一只蜜峰在一只瓶子里东撞西撞飞不出瓶子去。我放下扫帚,坐到了泥地走廊上,从房基空屋中出来的寒风吹在我背上。我想起了一件自从我来到京都后还从未思考过的事情。

我同姐姐分开后一天或两天,一天下午让我去洗一些破布,有一只蛾飞来停在我手臂上。我抖了抖手臂,原想它会飞走,却不料它像一颗小卵石,从我手臂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我不知道它是否在天空中已经死去,才掉到我臂上的,还是我杀死了它。这只小昆虫的死去,触动了我。我挺喜欢它翼翅上的可爱花样的,所以用一块破布把它包裹起来,藏在屋基下的空层。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想到这只飞蛾,可是这会儿我想起了它,便跪下来,从房基的空层里把它掏了出来。生活中许多东西已经变了样,连我自己的模样也变了,可是当我把布包解开时,发现蛾子同我埋葬它的那天一模一样,完好如初。它好像是穿着一件柔和的灰棕色的袍子,就像母亲晚上打麻将时穿的那件袍子。这件袍子非常完美,没有丝毫变样。要是我来到京都后什么变化也没有……想到这里,我的思绪像飓风那样震动起来。看来我们俩--我同飞蛾--是两种极端的对立面。我的生活像泉水那么不稳定,变化莫测,而蛾子则像一块石头,一成不变。想到这里,我伸出一根手指去触摸蛾子的身子,而一当我的手指触及,蛾子立刻变成一堆灰土,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我都看不清它是如何粉碎的。我感到如此惊愕以致发出一个喊声。我的思绪已不再打转,我感到眼界大开。我把蛾子的灰土撒在地上,对我一上午困惑不解的事情已经明白过来。陈腐的空气已经一扫而光。过去的一切已经远逝。母亲和父亲都已故去,这已无法改变。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也已在过去的一年中死去。我的姐姐……是的,她也远走了;只有我没有走掉。我不敢肯定这么说你是不是能听懂,不过我自己已经转过身来朝另一个方向去看了。我不再朝后看、朝过去的事情看,我只朝前看我的未来了。现在我面前的问题是: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一旦头脑中形成这样一个问题,我从当天发生的事情就可以确有把握地断定,我将会有一个奇迹。这就是为什么我梦中胡子长长的男人要打开那扇窗户。他是在对我说:"瞧着那个自己会现出来的东西。那件东西,等你找到了它,它就是你的未来。"

我没有时间往下想,就听见姑姑在唤我:

"千代,到这里来!"

我走上泥地走廊,脑子还有些不清。如果姑姑对我说:"你想知道你的未来吗?好吧,你听仔细……"我是不会感到惊奇的。可是事情并非如此,她拿出一块白的正方形丝帕来,上面有两只发饰。

"拿着",她对我说,"天知道初桃昨晚是怎么回事。她戴着别人的发饰回艺妓馆来。她一定是喝了比平常更多的清酒。上学校找她去,问问是谁的,还给她。"

我瞧了瞧发针,姑姑又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要我办的事项,告诉我办完了尽快回艺妓馆来。

插着别人的发针回家来也许并不稀奇,但这同穿着别人的内衣裤回家是一样的。艺妓并不每大洗发,因为梳头发太费事。所以发饰都是很亲近的东西,姑姑不愿碰别人的发饰,所以用一方丝帕垫着。她包好了,交给我,就像我刚刚拿在手里的包飞蛾的小包包。想起了这件事,我略略犹豫,姑姑说"老天爷,拿去吧!"我接了过来,在去学校的路上,打开丝帕想再看一眼。其中一个黑漆木梳,形状像下山的残阳,上面有金色花纹图案;另一个是一根亚麻色的木簪,一头有两颗珍珠,珠上有半圆形的带银托的琥珀。

我在学校校舍外边等着,直到听见表示课程结束的铃声。穿着蓝白二色的女孩子们蜂涌而出。我还没有认出初桃,初桃已经先认出了我,她同另一名艺妓一道向我走来。你会奇怪她为什么会到学校来了,她不是已经能歌善舞,知道当一名艺妓所需要知道的一切事情了吗。但是,干这一行,即使是最有名的艺妓,也要不断学习高级的舞蹈,甚至有些五十多岁、六十多岁的艺妓还来学校学习。

"嗨,瞧,"初桃对她的朋友说,"一定是根芦苇。看她有多高!"我比她高出一指宽,她用这种方式来戏弄我。

"姑姑派我来的,小姐,"我说,"查一查你昨夜偷来的发饰是谁的。"

初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从我手中一把夺过去丝帕卷,打开了包。

"啊,这些不是我的……"她说,"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噢,初桃小姐!"另一名艺妓说,"你不记得吗?你和加奈子两个人同宇和法官玩那个傻乎乎的游戏,不是把发饰取下来了吗?一定是加奈子把你的发饰戴回家去,你把她的发饰戴回家来了。"

"真讨厌,"初桃说,"你知道加奈子有多少天没洗发了?反正她的艺妓馆就在你隔壁。你替我还她怎么样?告诉她,我以后再去取回我的发饰,她最好别留下。"

那位艺妓拿着发饰走了。

"喔,别走,小千代,"初桃对我说,"我要让你看一个人,就是那边那个正穿过门洞的年轻姑娘,她名叫一木美惠。"

我望望一木美惠,初桃不打算再说她什么事了,我就说:"我不认识她。"

"当然你不认识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有点笨,像被子那么笨拙。不过我想你会觉得有趣的,她要当艺妓了,可你永远当不成。"

初桃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残酷的话来让我听了。一年半以来,我一直在做着单调乏味的仆人工作。这样的生活看来没个尽头。我不想说我想当上艺妓,可是我当然不愿意就当一个仆人。我在学校的花园里长久站着,望着同年龄的女孩子们互相亲切地交谈着鱼贯而过。她们也许是吃午饭去,不过在我看来,她们是从一椿重要事情走向另一椿重要事情,生活中充满希望,而我只能回去擦院子里的石台阶。花园里空无一人了,我担心这也许就是我将等来的预示--别的年轻姑娘都有她们的前程,只我一个人落在后头。这种想法使我再也无法在花园里呆下去了。我走到茂生街,又转向加茂桥。南伊豆戏院门口挂着大旗,说明当天下午上演一场名为《席巴拉库》的歌舞伎,那是非常有名的戏,尽管当时我对歌舞伎还一无所知。如潮的观众涌入戏院。在一些穿着黑色西装或和服的男子中间,有一些色彩鲜艳的艺妓,看起来就像是浑浊的河水上飘着些金黄色的秋叶。在这个地方,我再次见到了热热闹闹的生活在我身旁过去。我赶紧离开大街,走上一条沿着白川溪的小路,即使在这样一条小路上,仍有一些男人与艺妓在兴冲冲地赶路。为了摆脱痛苦的感觉,我走到白川溪岸边,但残忍的是,即使河水也在兴冲冲地流淌着,流向加茂河,再流向小坂弯与琵琶湖。似乎等着我的是同样的信息。我撞到河边的矮石墙上去哭开了。我是大洋中一个荒无人迹的小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觉得自己来到一个地方,不会听到人的话声的,--然而,有个男人在说话:

"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天气不该不高兴的。"

一般来说,祗园大街上的男人是不会注意到像我这样的小姑娘的,尤其是我正在干傻事--哭。即使是男人见到了我,也不会同我讲话,除非是命令我走开或者其他这类事情。然而,这位男子不仅耐心地对我说话,而且显得很和气。他对我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同一个好朋友的女儿讲话。刹那间,我想大概碰上了一个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新世界、一个待我公平甚至和善的新世界、一个做父亲的不会出卖女儿的新世界。在我四周喧闹异常、过着开开心心的生活的景象看来不再会刺激我了,至少我不必为此烦心了。当我抬头来瞧着那个男子时,我觉得悲惨已离开了我,留在了石墙上。

我很愿意为你描述他的形象,不过我只有用一种方式来描述--告诉你养老町大海峭壁上的一种树。这种树因受大风常吹而变得像浮木那样平滑,我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天发现树上有一张男人的面孔。就是说,我发现一个平滑的、碟子大小的疤结,两边有两个凸块像是颧骨。凸块下的阴影像是眼窟窿;阴影下面稍鼓起一点来那就是鼻子。这张脸略略向一边倾斜,好奇地凝视着我。我感觉这是一张人的面孔,他对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十分自信。我见到他,就会陷入冥思,我认为这是菩萨的面孔。

那位在街上同我说话的男子也有同样的一张宽宽的宁静的面孔。并且,他的模样是如此和霭、安详,我感觉到他会一直站着直等我不再闷闷不乐。他大概有四十五岁,灰发从前额往后梳。但我不能长久地看他。他是那么高贵,我立刻脸红,把头转开了。

他的两侧,各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一名男子的旁边有一名艺妓,我听见艺妓低声对他说:

"嘿,她只是个佣人!也许她办事情把脚指头碰了。一定很快会有人来帮助她的。"

"但愿我也像你那么相信人,伊津子小姐,"男子说。

"戏马上就要开场了。真的,主席,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我在祗园办事,常听人称呼:"处长,"偶尔也有称。副总裁"的。但很少听到称"主席"的。通常被称为主席的人总是秃顶、蹙额,在街上昂首阔步时老有一批下级职员簇拥着。在我面前的这位男子和一般的主席完全不同,即使像我这样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能猜得出来,他的公司不会是一个大得不得了的公司。一个大公司的老板是不可能停下来同我讲话的。

"你想告诉我,帮助这个女孩子是在浪费时间?"主席说。

"喔,不是。"艺妓说,"只是没有时间可耽搁了。我们可能已经误了第一场了。"

"听着,伊津子小姐,你自己以前的地位也同这个女孩子差不多。你不能装出来一名艺妓的生活是那么顺当的。我想你同别的人--"

"我也曾处于这种地位?主席,您是说……我也曾当众出丑吗?"

这时,主席要两个青年男子把艺妓带走,先到戏院去。这三人朝主席鞠一躬后走开了。主席看着我,我不敢去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我说:

"先生,她说的是对的,我只是个蠢孩子!……请您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耽误了看戏。"

"你站起来,"他对我说。

我不敢不服从,尽管我不晓得他想干什么。其实呢,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捐,把我脸上从石墙上沾下来的一颗砂粒揩去。离他这么近,我都能闻到他皮肤上的滑石粉味道,使我想起那天大正天皇的侄子曾来到我们渔村。那位皇亲只是跨出汽车,走到出海口再回来,向在他面前下跪的人们点了点头,他穿着一套西服,这是我头一次见到西服。我还记得他的胡髭是仔细修饰过的,同村里的男人完全不一样,村里的男人脸上胡子拉碴,从不修剪。在此以前,我们村子从来没有出过重要的事情。这一天,大家都受了感动。

在我的生活中,偶而会遇上什么事情因为从来未见过类似的事情因此对它不理解。天皇的侄子给了我很大的震动,现在这位主席也如此。他揩掉了我脸上的砂粒后,用手指把我的下巴托起来。

"你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不用害羞,"他说,"你还不敢看我呢。有人待你不好,……或者你生活很苦。"

'戏不知道,先生,"我说,其实我心里很明白。

"在这个世上,我们谁也不会享受到我们该享的福的,"他对我这么说。他把眼睛眯起来,似乎要我严肃地想想他所说的话。

我非常想再看看他脸上光滑的皮肤、宽宽的眉毛,一双慈祥的眼睛上有着像大理石做成的眼皮;但是我们俩人之间的社会地位是如此悬殊。最终,我还是抬起眼睛扫了一眼,立刻又脸红,把目光移开了,也许他都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就这么扫了一眼,我怎么描述得出对他的印象呢?他瞧着我,就像一位胸有成竹的音乐家正瞧着他准备演奏的一件乐器。我感觉到他似乎看透了我,如同看透他自己身体上的哪个部分。我真想成为他打算演奏的一件乐器!

过了一忽,他伸手到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你喜欢甜梅子还是樱桃?"他问我。

"您说什么,先生?您是说……吃吗?"

"我刚才经过一个小摊,是卖浇糖浆的刨冰的。我在成年以后从来没有尝过这种东西,不过小时候是很喜欢的。拿着这只角子去买一份吃吧。把我的手绢也拿去,回头你可以再擦擦脸",他说着,把一只角子放在手绢当中,包成一卷,交到我手中。

从主席最初对我说话那一刻起,我全然忘记我是见到了预示我未来的预兆。我见到他手中的手帕卷时。我想到了我包裹飞蛾的布包,忽然想到了这是预兆。我接过手帕卷来,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想对他说我是多么地感激他--当然我是表达不尽我的谢意的。我不是为那只角子谢他,也不是谢他为了他要帮助我而自己碰上了麻烦,……而是为了我甚至在今天也解释不清的某种事情。也许是为了他为我指出了这世上除了残酷还有些别的东西。

我望着他走开,我心里有着痛苦--一种令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