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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213 字 4个月前

的痛苦,如果世界上有这种东西的话。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在你的一生中某个夜晚曾有过比任何人更激动的经历,你当然不愿见它结束,但毕竟你会感激此事已经发生过。也许说来奇怪,在街上一次平平常常的偶遇会带来这样的变化。不过有时候生活的确会是这样的,是不是?我的确认为,如果是你在那里见到我所见,感到我所感,同样的事情也会在你身上发生。

那位主席的身影已经消逝,我立即奔到街上去寻觅冷饮小摊。那一天并不特别热,我不怎么想吃刨冰,不过吃到创冰会使我再想到那位主席。所以我买了一只纸椎刨冰,上面浇着樱桃糖浆,又回到石墙坐着。糖浆的滋味很刺激,也很复杂,大概是因为我的情绪那么激动。如果我是一个像伊津子那样的艺妓,我想一个像主席那样的男人是会在我身上花时间的。我还从来未羡慕过当艺妓。当然,我是被带到京都来打算做艺妓的;不过,截至当时,如果我有机会逃跑,我是立刻就逃跑的。现在,我懂得了我忽视了一点:我不是来打算当一名艺妓的,而是就是来当艺妓的。打算成为一名艺妓……这很难说成是生活的目的。但是成为一名艺妓……如今我已认识到可以成为一块踏脚石以求得别的东西。如果我估计主席的年纪是对的,他大概不超过四十五岁。而许多艺妓在二十岁上下已经获得巨大成功。伊津子大概不超过二十五岁。我还只是个孩子,将近十二岁……再过十二年,也才二十多岁。那时主席呢?他大概还不到田中先生的年纪。

主席给我的那只角子,买了一份刨冰还有富余。我把小贩找给我的零钱攥在手心里--三个大小不同的辅币。最初我想永远存起来,后来想到可以用来做更重要得多的事情。

我奔到茂生街,一路小跑,跑到祗园的尽东头,那里有个祗园神殿。我走上石阶,但是不敢从双层人字形屋顶的大门穿过去,而是绕着它走过去。穿过砾石铺地的庭院,又上了一层台阶,通过拱门来到了神殿。我把三个辅币扔进了供箱--这些辅币也许足够使我离开祗园了--并合掌三鞠躬向神祝拜。我双眼紧闭,双手合十,祈求神灵保佑我成为艺妓。我愿经受v;【练的磨难,克服任何困难,就为了有机会吸引一个像主席那样的男人。

我睁开双眼,耳中仍是东王寺大街上车水马龙的热闹声。树仍同刚才那样在微风中籁籁作响。任何事物都没有变化。至于神灵有没有听到我的祈祷,我就不得而知了。除了把主席给我的手绢塞进袍袖回艺妓馆去,其他事情也没有什么可做了。

第10章

数月过后,一天早上,我们正在收拾罗袍(由轻丝织成的夏装)、拿出单袍(没有衬里的秋装),我闻到屋里飘出来一股极难闻的气味,吓得连手上捧着的一叠袍子都掉到了地上。这股气味是从奶奶的房间里出来的。我跑到楼上去找姑姑,我知道出了大事了。姑姑慌忙奔下楼来,进了奶奶的房间发现奶奶已经躺在地板上死去,样子很特别。

在我们这所艺妓馆里,只有奶奶拥有一台电热炉。除了夏天,她每晚.上都要用电热炉的。现正进入九月,我们刚把夏装收抬进箱柜,奶奶已开始用电热炉。其实天气并不寒冷,我们是按照日历不是按照户外的温度来换装的,奶奶用电炉也一样。她喜欢电炉到了不近情理的程度,也许因为她一辈子挨过太多的寒夜了。

奶奶通常的习惯是每天早上把电线卷起来,然后把电炉放到墙脚下。用的时间长了,电线烧穿,整个电炉便连电了。警察说,奶奶早上一碰到电炉,一定是立刻触电不能动弹了,也许是立即电死的。奶奶瘫倒在地板上,脸又正好压在了金属片上,因此发出了恶臭。幸亏我只见到了她的双腿,没有看见她的脸,她的双腿像是两条裹在皱巴巴的丝绸里的两根嫩树枝。

奶奶死后的一两个星期,你可以想象得出我们有多忙碌。不仅要彻底打扫屋子,因为在神道教的教义中,死了人是最不洁之事,必须在屋内点蜡烛,供食品,门口点灯笼,安置茶席与托盘(托盘供来吊祭的客人送钱),诸如此类。我们忙得把厨娘都累病了,请来医生作了检查原来是因为她头天夜里只睡了两个小时,整天工作不停,只喝了一碗清汤。我惊奇地瞧着妈妈花钱几乎毫无节制,她安排了在佛寺里给奶奶念经超度,在殡仪馆安排了荷花灯,仟礼--所有这些可都是在大萧条时期呀!最初我纳闷妈妈做这些事是不是出于对奶奶的深切怀念,后来我才明白:实际上所有祗园的人都要登我们艺妓馆的门来吊唁奶奶,并参加庙里举行的佛事,妈妈必须装点门面。

几天内,所有祗园的人们的确都来了,或者说看来如此;我们不断地供茶、供甜食。妈妈和姑姑接待各个茶馆与艺妓馆的女主人以及不少同奶奶相识的女佣;还有店主、做假发套的、理发师,这些大多是男人;当然,还有几十名艺妓。年岁大一些的艺妓在奶奶还工作的时候就认识她,年轻的从未听说过她,她们过来是出于对妈妈的尊重--或者某些人是因为同初桃有这种那种的关系。

那些天,我的差使是把吊客领到接待室,妈妈和姑姑在那里恭候她们。其实相距没有多远,但客人不一定熟悉;再者,我还须认清并记住哪张脸是穿哪双鞋子的,因为门口摆的鞋太挤,我必须把鞋送进仆人的房间,客人要走时再拿出来。最初我做不来这差事。我不能直直地看着客人们的眼睛以免显得粗鲁,可是只瞥见一眼又记不住他们。很快我发现,可以仔细地辨认她们所穿的和服。

第二天或是第三天下午,大门打开,进来一套和服立即吸引我的注意,这是一件最可爱的和服。由于场合的关系它是暗色的:浅黑色的底面,下摆则有绿色与金黄色的草织成的图案,十分好看。我想象不出养老町的渔家妇女见到这样的和服有多么惊奇。这位吊客还带着一名女仆,因此我以为她是一位茶馆或艺妓馆的女主人--因为很少艺妓能有这种排场的。当她在望着门中的神龛时,我乘机偷偷地看她一眼。这是一张完美的鸭蛋脸,使我立刻想起姑姑房间里挂的一张美人图,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一位名妓。她不像初桃那样吸引人,但是她的风度优雅使我倾倒。忽然,我认出来了她是谁。

真美羽,就是初桃让我把她的和服毁了的那个艺妓。

她的和服出了什么事不是我的过错,但是,我还是不同她接触的好。我引她同女仆进屋时,低着头,把我的脸隐藏起来。我不认为她会认出我来,因为我在退还和服时,她一定没有看清我的脸,即使她见过,也已是两年前的事了。跟着她的女仆已不是当年满眼泪水从我手中把和服接过去的那个年轻的女佣。等到我向她们鞠躬,把她们留在接待室,我才松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真美羽和她仆人要走了,我把她们的鞋子拿过来,安放在门口台阶上,仍低着头,十分紧张。她的女仆把门打开,我觉得苦难过去了。可是真美羽没有出门,站在门口不动。我开始担心了,我怕我的眼睛不听大脑的指挥,我明知不该这么做,可就是不由自主地抬了抬眼睛。我真感到恐怖,因为真美羽正在看着我。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觉得语调是相当严肃的。

我告诉她我叫千代。

"站直一点,千代,我要看看你。"

我直起腰来。只要我能像吞下面条那样把我的面孔吞没掉,我一定会那么做。

"过来,我要看看你!"她说,"你好像在数你的脚趾头。"

我抬起头,尽管没有抬起眼睛。真美羽叹了一口长气,命令我抬眼睛望着她。

"多么不平凡的一对眼睛,"她说,"我还以为我只能想象会有这样的眼睛。你说这叫什么颜色,辰美?"

女仆重新走进大门,瞧了我一眼。"蓝灰色的,小姐",她回答",

"我也正想说是蓝灰色。喏,你看祗园的女孩子当中有多少人有这样的眼睛!"

我不知道真美羽是对我说话还是对辰美说话,不过我们俩谁也回答不出。真美羽带着一种特别的表情看着我--似乎集中注意在某处。然后,使我大为轻松的是,她道了谢,出了门。

奶奶的葬礼在大约一周后举行,日子是由算命先生定的。之后,我们把艺妓馆又恢复了原样,但有一些变动。姑姑从楼上搬下来住进奶奶的房间,南瓜(她早已成为艺妓学徒)住进了楼上姑姑的房间。此外,又来了两名新女仆,年纪都在中年,精力充沛。妈妈增加女仆是件怪事,因为家庭成员减少了一个。但是艺妓馆原先是人手不足的,因为奶奶不喜欢人多。

最后一项变动是解除了南瓜的家庭杂务,只要求她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当一名艺妓所需的各种本领。通常,女孩子们是不给这么多时间来学艺的,但南瓜比较笨,所以给了她更多的学艺时间。我看她每天跪在木板通道上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练弹三弦,舌头还伸出嘴边,真替她难过。我俩目光相遇时,她总朝我一笑,她的性情的确还是甜美、和霭的。可是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能忍耐也许会来到的一个新开始,而这是我必须得到的机会。我在等待着机会之门在某处为我打开,有时我入睡前,躺在铺位上,拿出主席给我的手绢,使劲地嗅嗅它的香味。我的脑子里别的都不想,只想着他的模样,想着那天感觉到的脸上被照射到的温暖的阳光,以及我遇到他时所依傍的石墙。他是我的千手千眼救命菩萨,一定会来帮助我的。我想象不出他怎样来帮我,但我祈祷他一定会来。

奶奶去世将近一个月,一天,一名女仆走来对我说,门口有位客人找我。那是一个十月的下午,本不该这么热的,我正用手操作的除尘器在打扫楼上南瓜的新卧房的榻榻米,汗水已使我浑身湿透。南瓜习惯于把米饭撒得到处都是,所以榻榻米要经常打扫。我用一块湿布尽快地擦拭一下身上,便跑下楼去,发现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像是女仆穿的和服。我跪下来向她鞠躬。我再一次看她,就认出了她是几个星期前跟随真美羽来我们艺妓馆的那个女仆。我很遗憾在这样的场合见到她。我感到忐忑不安。但是,她用手势示意我跟随她到大门外边去,我便套上木展随她来到了街上。

'你常到大街上去办事吗?千代?"她问我。

我企图逃跑的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已不再禁闭在艺妓馆内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我回答她说,我是常出门的。

"那就好",她说,"你安排一下,明天下午三点钟在白川溪的小桥上等我。"

"好的,小姐"我说,"不过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行不行?"她回答,她耸了耸鼻子,我怀疑她是不是在戏弄我。

我对真美羽的仆人要我去什么地方也许就是真美羽那里去挨一顿骂,当然是不会高兴的。不过也无所谓。第二天我让南瓜把我派出去办事,其实本来是不必要的。南瓜怕惹上麻烦,直到我答应将来想法报答她,她才允诺。这样,到下午三点钟,她把我从庭院中叫出来:

"千代小姐,能不能请你出去一趟替我买几根琴弦和一本新出的歌舞伎杂志回来?"为了使她受到教育,老师叫她阅读这种杂志。接下来她故意提高嗓门说:"行不行啊?姑姑?"姑姑没有答话,她正在楼上午睡。

我离开艺妓馆,沿着白川溪走到一座通向仍属祗园区的本吉时的拱桥。由于天气温暖可爱,不少男人和艺妓在街上散步,欣赏着树枝低垂的樱桃树,它们的嫩尖拂到了水面。我在桥边等候,见到一群外国游客来游览有名的祗园地区。我在京都见过外国游客,但这群人显得更特别,大鼻子妇女穿着长裙,头发很光亮;男人身材这么高大,显得自信。皮鞋踩在人行道登登地响,有个男人指我,用外国话说了几句,别人就都转过身来看我。我感到很窘,因此假装在地上找什么东西,把身子蹲下来,使自己躲起来。

后来,真美羽的女仆到了,正如我所害怕的,她领我过了桥,沿着小河来到上次初桃同光琳把和服交给我让我上楼的那个大门口。如果这桩事情还要让我吃苦头,那对我太不公平了。女仆为我开了门。我登上台级,走上光线黯淡的台阶。到了阶顶,我们俩人脱了鞋,走进了公寓。

"千代来了,小姐,"她喊了一声。

我听见真美羽的说话声从后屋传出来:"好啊,谢谢你,辰美!"

年轻妇女领我到一张桌旁,桌子靠近一扇开着的窗子。我在一边的垫子上跪坐着,尽量克制自己不要紧张。很快,另一名女仆进屋端上一杯茶给我--原来真美羽不止有一名女仆而是两名女仆。我没有想到还会端茶给我,事实上,在几年前在田中先生家吃饭以来,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我向她鞠躬表示感谢,端起茶来啜几口,以便显得不那么无礼。我坐了好长一会儿,无事可作,只是倾听窗外白川溪的流水流过高及膝盖的小瀑布时发出的淙淙声。

真美羽这套公寓不算大,但极其优美,全新的榻榻米,黄绿色的光泽十分可爱,且发出一股稻草香。要是你近前仔细察看一块榻榻米,你会注意到四周是用布料滚边的,通常用黑棉布或亚麻布,但这里是用绿色与金黄色相间的丝绸滚的边。不远处,在一个壁凹处悬挂着一副横幅,书法流畅,是著名书法家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