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功一送给真美羽的,横幅下面,有一盆山茱萸,在一个浅浅的深黑色有裂缝图案的上釉花盆中,花枝错落有致。我觉得这只花盆很特别,原来送给真美羽这只花盆的不是别人正是制陶大师吉田作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成为仍在世的著名国宝。
真美羽终于从后屋走出来,穿着华丽的奶色和服,下摆有水纹图案。我转过身来,她缓缓地走到桌边,我向她深深地一鞠躬,她跪坐在桌子对面,啜了一口女仆端来的茶,然后说:
"喏……你叫千代,是不是?今天下午你为什么不对我说说,你想从你们艺妓馆出来的事?我敢肯定,仁田夫人对她的女仆白天出去干私事一定不会高兴的。"
我当然不喜欢谈论这类问题。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尽管我知道不作回答是不合礼貌的。真美羽只是在啜着茶,用一种慈祥的目光看着我。最后,她说:
"你以为我要骂你,是不是?不过我只有兴趣知道你到这里来会不会使你惹上麻烦?"
我听她这么说,心就放下了。"不,小姐",我说,"人家以为我是来买歌舞伎杂志和三弦琴琴弦的。"
"噢,那好,这些东西我有不少呢,"她说着,叫女仆拿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你回你的艺妓馆的时候,把它们带回去,没有人会怀疑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好了,现在,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去你们艺妓馆吊唁的时候,见到还有一个和你同龄的女孩子。"
"那一定是南瓜。是脸圆圆的吧?"
真美羽问我为什么叫南瓜,我作了解释,她听了哈哈大笑。
"那个叫南瓜的女孩子,怎么能同初桃合得来?"
"嗯,小姐,"我说,"我想初桃只把南瓜当成落在院子里的一片树叶。"
"真有诗意……落在院子里的一片树叶。初桃是不是也这样看待你?"
我张嘴想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基本上不了解真美羽,而在外面讲初桃的坏话也有点不恰当。真美羽大概估计到了我的想法,因为她对我说:
"你不需要回答。我大了解初桃会怎么对待你了。我想,就像一条毒蛇怎么对待它下一顿饭。"
"我能不能问一下,小姐,是谁告诉您的?"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初桃同我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那时是六岁,她九岁。你要是瞧着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尽干坏事,你就明白她往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招她这么恨我,"我说。
"了解初桃不比了解一只猫更困难。一只晒太阳的猫要是没有别的猫在身边,那么它会是很快活的。但是,它要是想到别的猫把头伸进它的饭碗,……没有人对你说过初桃怎样把年轻的初子赶出祗园去的吗?"
我对她说,我没听说过。
"初子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姑娘呀!"真美羽开始讲起这个故事。"她是我很亲密的一个朋友。她同你们的初桃是姊妹俩。就是说,她们俩都是一位艺妓训练出来的--这位艺妓就是著名的富初美,当时她岁数已经大了。你们的初桃从来不喜欢初子,她们俩都当了艺妓学徒之后,她不能容忍有这么一个对手。因此她在祗园散布谣言说初子有天晚上在胡同里同一名年轻警察做非礼之事被人当场抓到了。当然绝无此事。如果初桃只是到处讲讲这件故事,没有人会相信她的。人们知道她对初子有多嫉妒。所以她就这么做:不论什么时候她碰上一个喝醉酒的人--不论是艺妓、女仆甚至一个来游览祗园的男人都无所谓--她就向人家耳边灌输初子的故事,这样,第二天这个人只记得初子的事但是忘记了是初桃说的。这样,可怜的初子的面子丢光了,这样,初桃就轻而易举地再耍几个小花招,把初子赶出了祗园。"
我听到除我以外还有旁人受到初桃这么虐待,倒觉得轻松了几分。
"她不能容忍有竞争对手。"真美羽接着说,"这就是她虐待你的原因。"
"初桃绝不会把我看成是她的对手的,小姐,"我说,"我同她相比,就像一根划桨同一个大海相比。"
"在整个祗园也许不能相比。可是,在你们的艺妓馆内部--你不觉得奇怪仁田夫人始终没有收初桃做她的养女吗?仁田艺妓馆一定会成为祗园最富有但是没有继承人的艺妓馆了。收养了初桃,不但仁田夫人解决了继承问题,而且初桃所有的收入都可以归了艺妓馆,初桃一个铜板都拿不到手了。而初桃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艺妓!你想想看,仁田夫人同别人一样,爱财如命,早就可以收养初桃了。她没有收养,一定有很充足的理由。你想是不是?"
我当然从没有想到这种事,但听了真美羽说了以后,我明白了这理由是什么。
"收养了初桃,"我说,"就像是把老虎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就这么回事。我断定仁田夫人很明白,收养了初桃会搞成什么样子--也许会想法设法把妈妈赶出去。初机比小孩子还少耐性。她连一只柳条笼里的蟋蟀都养不活的。一两年后,她也许会把艺妓馆积攒的和服统统卖掉,然后退休。小千代,那就是初桃这么恨你的原因。那个叫南瓜的女孩子,我想仁田夫人是不会考虑收养她的,初桃对此是不会担心的。"
"真美羽小姐,"我说,"我断定您一定记得您的和服是怎么毁的?"
"你会告诉我,是你把墨汁泼上去的吧"
"嗯,……是的,小姐。我敢肯定您一定明白初桃是主使人。我真的一直在盼望有那么一天,我可以向您当面道歉。"
真美羽瞅着我好长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后来她说:
"你要是愿意,可以向我道歉。"
我从桌旁站立起来,深深一鞠躬,头都快要碰上了垫子。但不等我开口,真美羽就打断了我。
"这一躬鞠得真可爱,就像是一个农民头一次来到京都。"她说,"不过你想有教养,就得这样。你瞧我,要离桌子远一点。行啦,这样再跪下。现在,把你的手指伸出来,放在你身子前边垫子上。只要指尖,不要一只手都按在垫子上。决不能把手指叉开,我见到你手指间还有缝。很好,把手指放在垫子上……两只手并拢来……对了!现在好看多了。鞠躬越低越好,不过头颈不能弯,不能让脑袋垂下来。老天爷,双手不要使劲,否则就像个男人!那很好。现在你再试一试。"
我再向她鞠一躬,又对她说了一遍我在她和服被毁的事件中也起了作用,为此请她原谅。
"那是一件很美好的和服,是不是?"她说,"好啦,现在,让我们忘掉这事吧。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再接受艺妓训练了?你学校里的老师告诉我,你是学得很好的。你应该在祗园大获成功的。仁田夫人为什么不让你去上课了?"
我告诉了她我负债的事,包括那件和服和初桃诬我偷了她的头饰。直等我说完了,真美羽一直在冷冷地看着我。最后她说:
"还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我估计,仁田夫人考虑到你欠的债,会更盼望你成为一名成功的艺妓。你要是当一个女仆,一辈子也还不清债的。"
我听到这里,立刻羞愧得低下头去,我发现真美羽能看出我头脑中的思想。
"你想逃跑,对不对?"
"是的,小姐。"我说,"我有个姐姐。我们俩人被分开了,不过我们想找到一起。我们本来计划好在一个夜里一起逃跑的……可是我从屋顶上跌下来,折断了胳膊。"
"屋顶!你一定是说笑话。你是想上屋顶去看京都最后一眼吗?"
我向她解释了经过。"我知道是件蠢事,"后来我说,"现在妈妈不愿为我受训投资一分钱了,因为她怕我再一次逃跑。"
"还有更深的理由呐。一个女孩子逃跑了。就让艺妓馆的女主人丢脸了。祗园的人们都是这么想的。人家会说:'老天爷,她连自己的女仆人都管不住!'诸如此类。那么,小千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呐?我看你不像那种女孩子甘心一辈子当佣人。"
"噢,小姐……为补偿我的错误,我情愿做任何事情,"我说,"我来京都两年多了。我一直在耐心等着也许会碰上什么机会。"
"耐心等对你不合适。我看得出你命里水多。水是不能等的。它是随着环境改变形状改变流向的,还会找到别人想不到的秘密通道--从屋顶的小洞或者盒子底上的小洞流出来。毫无疑问,水是五行当中最活跃的。水能冲刷大地,能把火浇灭,能把一片金属腐蚀掉。甚至树木,虽然是本身天然成长的,可是没有水它就活不成。现在,你还没有利用这些力量来过你的生活,对不对?"
"对了,真的,小姐,正是流水让我想到从屋顶逃跑。"
"我断定你是个聪明姑娘,千代。不过,我想那不是你最聪明的时刻。命中多水的人也不该随波逐流。我们应当朝风景好的地方流。"
"我想我就像是一条小河让一道闸给间住了,那道水闸就是初桃。"
"对,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她说,慈祥地看着我。"不过有时候水也许能把水闸冲跨的。"
从我一来到真美羽的公寓,我就在纳闷她为什么要把我找来。我已经判断出同和服事件无关;不过直到这会儿我才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事情。真美羽一定是想利用我对初桃进行报复。她们俩人很明显是对手;初桃两年前毁了真美羽的和服。还会有什么别的原因呢?无疑,真美羽一直在等待时机,现在,看来是她找到了时机。她想利用我,让我起到旁草的作用,把花园里别的花草都蹩死。她不单单是为了报复,除非我弄错了,她还想彻底把初桃毁掉。
"不管怎么样,"真美羽接下去说,"只有仁田夫人答应,才能让你继续受训,别的都不行。"
"我看希望不大,"我说,"即使求她也不行。"
"现在不要为这件事心烦,要注意抓住适当的时机。"
自然我已经从生活中得到不少教训,可是我一点也不懂要有耐性--甚至没有耐性去弄懂真美羽说的找适当时机是什么意思。我对她说,要是她能教我该怎么说,我明天就去对妈妈说。
"听着,千代,瞎碰瞎撞是不行的。你一定要学会自己去找到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一只想要耍弄猫的老鼠不能只到洞口来蹦蹦跳跳。你会不会查皇历?"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本皇历?你打开一本皇历,翻几页,你就会见到密密麻麻的画着许多复杂的图画和难认的字。我说过,艺妓是很迷信的。姑姑、妈妈,甚至厨娘、女仆,即使想去买一双鞋子那样的小事,也要去查皇历。不过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去查过皇历。
"毫不奇怪,你已经经历过许多磨难了,"真美羽说,"可是你想逃跑怎么不查查日子好不好呢?"
我告诉她,是我姐姐定的日子。真美羽问我还记不记得是哪一天吗?我同她一道找来一份日历,查出是1929年10月最末一周的星期二。
真美羽让女仆取那年的皇历来,又问我的生肖(我是属猴的),她反复查看各种图象,最后大声对我读出来:
"最不吉利的日子。绝对避免动计钱,吃不寻常的食品与旅行,"她抬起头来瞧着我。"你听见了吗?旅行。这之后,下面还说禁止一些事情……让我们瞧瞧……'鸡鸣时洗澡''穿新衣''企业开张'还有听听这一条'迁新居。'"此时真美羽把皇历合上,斜视着我。"这些事情你都没有注意吗?"
许多人不相信这种算命的方法,但是,你要是见到了下面发生的事,你的怀疑将会一扫而光。真美羽问我姐姐的生肖,又去查皇历。"好啦,"她看了一会儿说,"是这么写的,'小变化不吉利。'也许对于像要逃跑这么大的野心也不是个最好的日子,不过当然要比那个星期或下个星期里别的日子要好些。"然后说到一件使人十分惊讶的事。"下面还说,'朝羊的方向,旅行大吉。'"真美羽读完。她又找来一张地图,找出养老町这个地方,它在京都的东北偏北方向,比照黄道十二宫,正好属于羊宫。夏子是查过皇历的。那也许正是她把我藏在辰义宅楼梯天井下小屋子里几分钟的原因。她这样做当然是对的,她逃跑成功了而我便不成功。
这会儿我开始了解到自己做事是那么不留心--不但反映在计划逃跑这件事,而且每件事都这样。我从不想想这件事同那件事会有多么密切的关系。我不是只指黄道吉日。我们人类只是某个大得多的东西的一部分。我们走路的时候,也许会踩死一只甲虫,或者只因为造成了空气的小变动因此一只苍蝇也许哪儿都没有去过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如果我们把自己也去同昆虫相提并论,宇宙比起我们这样的角色要大得多,因此很清楚,我们每天都受到各种力量的影响,我们也像在我们大脚下的甲虫一样无能为力,而只有靠命。我们怎么办呢?我们必须运用我们所能找到的一切方法去理解我们周围的宇宙的运动规律,以便决定我们的行动,如此方不致于逆潮流而动,而能顺乎潮流。
真美羽再次拿起皇历,这一回是挑选今后几周内有利于大变动的好日子。我询问我是不是该在那几天同妈妈谈话,还有,究竟我该怎么谈。
"我并不关心你同仁田夫人怎么讲,"她说,"她会立刻不理睬你的。我要是她,我也会这么做!只要她知道,祗园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