慷慨的贡献,"真美羽说,"如果我再认一个妹妹,我不可能降低收费。"
"我还没有说完,真美羽小姐,"妈妈回答她,"我的建议是这样的:我真的只能付给您的预期的半数。但是,如果千代真的如你所预计那样可以在二十岁上还清她的债务,我就把您该得的部分移交给您,外加一个百分之三十。从长期来说,您会得到更多的钱。"
"要是千代到二十岁还不能还清债务呢?"真美羽间。
"要是这种情况,就遗憾了,我们俩人的投资都收不回来了。我的艺妓馆就不能把欠您的部分还给您了。"
沉默了一阵,然后真美羽叹了一口气。
"我对算帐很不在行,仁田夫人。不过我很明白,您打算要我承担一项你认为不可能达到的义务,使得各种花费比通常要少些。祗园有好些前途看好的年轻女孩子希望来做我的妹妹,没有任何风险。恐怕我只有拒绝您的提议了。"
"您是对的,"妈妈说,"百分之三十是低了一点。如果您成功了,我可以加倍。"
"如果我失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请您不要认为什么都没有了。千代得到的赏金的一部分永远归您。只是因为我们艺妓馆不可能偿还将会多欠您的债。"
我敢肯定真美羽一定会拒绝的。可是她却说:"我得先弄清楚千代欠的债究竟有多少。"
"我拿帐本给您瞧。"妈妈说。
下面的谈话就听不到了。因为姑姑说我偷听时间太长,打发我上街去办几件事。那天整整一个下午,我觉得就像地震时的石头那么乱,我不知道事清结果怎么样。如果妈妈同真美羽达不成协议,我这一辈子都只好当一个女仆,就像乌龟仍是乌龟。
我回到艺妓馆,南瓜正跪在过道上,离庭院不远,她弹奏着三弦琴发出一阵阵噪音。她一见到我就现出很高兴的样子,叫我走过去。
"找个借口到妈妈房里去,"她说,"她一下午都在打算盘。我肯定她有话对你说。你再跑来告诉我,妈妈说了些什么。"
我以为这是个好主意。我上街的任务之一是帮厨娘买治癣的药膏,可是药房里卖光了。所以我决定上楼去向妈妈道歉我没能买回药膏来。她当然不会计较这事的,也许她根本不知道派我去做这件事。不过,至少可以让我进她的房间。
妈妈原来在收听无线电喜剧节目。通常情况下,她会挥手让我进去一同听无线电,她看她的帐本,吸她的旱烟。可是今天,使我意外的是,她一见我就关掉无线电,啪地一声合上了帐本。我向她鞠躬,跪到桌边去。
"真美羽在这里的时候,"她说,"我见你在门厅擦地板。你是在偷听我们的谈话吗?"
"不,夫人。地板上有块污渍,南瓜同我,俩人在用力把它擦去。"
"我希望你成为一名好艺妓而不是个说谎的人。"她说着笑了起来,但旱烟管还叼在嘴里,因此气吹进烟袋,烟杆把铜烟锅里的烟灰也吹飞出来了。有些烟还燃着,这时候便到她的和服上来了。她把旱烟袋放到桌上,用手掌去拍,把燃着的烟丝扑灭。
"噢,千代,你来艺妓馆已经一年多了,"她说。
"两年多了,夫人。"
"这一段时间,我没怎么注意你。今天,来了位像真美羽那样的艺妓,她说她想认你做妹妹!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我原来以为,真美羽实在是想气气初桃,并不是真心帮我。当然我不能对妈妈说这样的话。我打算对她说,我也不知道真美羽为什么会对我感兴趣,但不等我开口,妈妈卧室的门滑开了,我听到初桃说:
"对不起,妈妈,我不知道您在忙着骂佣人呢!"
"她做佣人没多久了,"妈妈告诉她,"今天来了个客人,也许会使你感兴趣。"
"是的,我猜真美羽来过,把我的鱼缸里的鲤鱼掏走了,"初桃说。她缓步走过来跪坐在小桌边,离我这么近,我得往旁边挪一挪,才能容下我们两个人。
"真美羽认为有理由估计千代到了二十岁就可以还清债务。"妈妈说。
初桃把脸转过来朝着我。见到她的微笑,你会以为是一位母亲正在看着她心爱的小宝宝。可是她说的却是:
"也许,妈妈,要是您把她卖给一家妓院……"
"闭嘴,初桃,我没有请你谈这件事的。我想知道你最近于了什么事得罪了真美羽?"
"也许我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从她身旁走过,让这位娇气的小姐不高兴了,可惜我没做这样的事。"
"她心里记着呐。究竟有什么事?"
"根本没有什么稀奇事,妈妈,她想借着小笨姐让我难堪。"
妈妈没有反应,看来她在思考初桃说的话。"也许"最后她说,"她真的认为千代会比南瓜更成功,所以想从千代身上捞钱。那这不能怪她。"
"是那样吗?妈妈……真美羽不需要让千代来替她挣钱。您认为她挑选一个和我同在一个艺妓馆的女孩子去培养,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吗?真美羽要是认为您的小狗可以帮助她来把我赶出祗园去,那么她就会来跟小狗交朋友了。"
"算了吧,初桃,她为什么要把你赶出祗园?"
"因为我比她更美。她还要别的理由吗?她会对每个人说这样的话来羞辱我:'喔,请您见见我的妹妹。她同初桃住在同一家艺妓馆,她是一个宝贝可是她们不识货,不培养她。'"
"我不相信真美羽会这么做,"妈妈说,她的声调很低。
"如果她认为她可以使千代成为比南瓜更成功的艺妓,"初桃继续说,"一定会出乎她的意外的。我倒愿意看到千代穿上和服到处转悠。这对南瓜是再好没有的机会。您见到小猫追线团吗?南瓜在这个人身上磨尖了牙,就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艺妓了。"
妈妈看来欣赏这句话,因为她抬了抬了嘴唇,算是一个微笑。
"我没有料到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说,"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艺妓馆还只是两个没用的女孩子。如今,她们俩要决一雌雄了……还有一对祗园最出色的艺妓给她俩煽风点火!"
第12章
就在次日下午,真美羽唤我去她的公寓。这一次,女仆把门推开时,她已端坐在小桌边。我小心翼翼地在门外鞠了一躬,进门走近桌子又鞠一躬。
"真美羽小姐,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您作出这样的决定……"我开了头,"不过我是没法表达我对您的感激的……"
"现在还不忙感激,"她打断了我的话。"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你最好告诉我,我昨天去拜访以后,仁田夫人对你说了些什么?"
"噢,"我说,'戏看仁田夫人弄不懂您为什么注意到我……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希望真美羽做一些解释,可是她什么也没说。"至于初桃……"
"你别浪费时间去想她说的话。你永远要记住,她见到你失败就会高兴死了,仁田夫人也一样。"
"我不懂为什么妈妈希望见到我失败",我说,"我要是成功了,她不是会得到更多的钱吗?"
"除非你到二十岁就能还清欠她的债,她就会输给我一大笔钱。昨天我同她打了一场赌。"女仆端茶给我们,真美羽接着说:"要不是我断定你一定会成功,我才不跟她打赌呢。不过你要是做了我的妹妹,你该知道我的训练是很严的。"
我想她会具体地说说,可她只是凝视着我说:
"说真的,千代,你不能这么着来吹凉你的茶。这样子就像个农民。让茶搁在桌子上自然凉下去你再喝。"
"对不起,"我说,"我没留意。"
"从现在起,你该处处留意了。艺妓要非常注意自己的形象。我说了,我的要求是很严格的。开始,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许问我为什么,不许有任何怀疑。我知道你时不时地反抗初桃和仁田夫人。你也许认为那是可以理解的;不过我要跟你讲,你必须首先非常顺从,那么也许,所有那些不幸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真美羽是对的。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常常不听大人的话,结果也总是自己倒霉。从那时以来,世界已经大大改变了。
"几年前,我领过两个妹妹,"真美羽继续说,"其中一个学得很努力,可是另一个懒懒散散。有一天我把她带到公寓来对她说,她再这么糊弄,我也没有耐性了。但说也没用。下一个月我让她走了,又为她找了一个新姐姐。"
"真美羽小姐,我向您保证,我决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说:"谢谢您。我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船,头一次尝到了大海的滋味。我要是让您失望了,我绝不会宽恕自己的。"
"好啊,那就对了,不过我指的还不仅仅是工作勤奋,你还必须不让初桃捉弄你。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不能再欠好多债了。甚至连一只茶杯也不能打碎!"
我答应她我不会的,不过我必须承认我一想到初桃可能再捉弄我……到时候我竞不敢肯定能不能保卫自己。
"还有一件事,"真美羽说,"无论你同我谈论什么事都必须私下里谈。你决不能把我们谈的说一点给初桃。即使我们谈论天气,你也不能说,你懂吗?要是初桃问起你,我说了些什么,你一定要这么回答她:'喔,初桃小姐,真美羽小姐从来不说一点有趣的事情!话从我这只耳朵进去,立刻就从那只耳朵出来了。她这个人真太没意思了!'"
我对真美羽说,我懂了。
"初桃是相当聪明的,"她接下去说:"只要你给她一点点暗示,她就会猜出全部事情,你一定会大为吃惊的。"
突然,真美羽倾身朝前,用一种愤怒的语气冲我说:"昨天我见到你们两个在大街上,在说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小姐!"我说。她仍凝视着我,我是如此震惊以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什么也没说--是什么意思?你最好回答我,你这个蠢丫头,要不,今晚等你睡着了,我把墨汁灌进你耳朵里去!"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是真美羽故意装出初桃的样子。我觉得她装得不像,不过我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了,于是我说:"老实说,初桃小姐,真美羽小姐总是说一些最无聊的话!我根本记不住她说些什么。它们就像雪花那么溶化了。您真的见我们昨天谈话来着?就算我们谈过,我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真美羽接着又模仿初桃说话,仍旧模仿得不太像。最后,她说我做得不错。可是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十分把握。真美羽装作初桃说话是一回事,真的初桃当面跟我说话又是一回事。
妈妈停止我上学两年了,过去学过的东西差不多都忘了。以前学的东西也不多,因为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不专心。所以在真美羽同意做我的姐姐后,我回到学校去上课,感到一切都是从头学起。
那时我十二岁,差不多同真美羽一样高。长相老一点,也许有好处,但也不尽然。学校里大多数女孩子开始上学都是年龄比较小的,某种情况下,按惯例三岁零三天的就可以上学。这些女孩子大多数是艺妓的女儿,她们从小在那种环境成长起来,什么舞蹈呀、茶道呀,她们都已习以为常,就像我从小在池塘里游泳一样。
我已经描述过一些老鼠先生教弹三弦是什么样子。而一名艺妓除了弹奏三弦外,还要学会其他许多艺能。事实上,艺妓的'它"就是指艺术,艺妓也就是"艺人"或"艺术家"。上午第一节课是学打小鼓一楚楚米。你也许会奇怪,艺妓干吗要学打鼓。回答其实很简单。在宴会或者祗园任何一种非正式的集会上,艺妓的舞蹈只用三弦来伴奏或者有人伴唱。但在舞会上,例如每年春天上演的《古都之舞》,有六名或更多的弹奏三弦的人合在一起合奏,有各式各样的鼓和一种日本笛子来配合。所以,艺妓对这些乐器都要懂一点,最后选定其中的一种或两种要学得比较熟练。
如我所说,早晨有一节课学打一种我们叫"楚楚米"的小鼓,那也是同演奏其他乐器一样是跪着演奏的。楚楚米与普通的鼓不同,它是扛在肩上用手来敲打的,不同于较大一些的"奥卡瓦"那是搁在大腿上的;也不同于最大的鼓名叫"泰可",那是架上鼓架上,用粗大的木槌来槌的。三种鼓都要学。鼓,似乎一个小孩也会敲,实际上有多种敲击法,例如击"泰可"时,握槌的手臂举过胸前,反手击鼓,我们把这种击法叫做"尤契可米",或者双手轮流正面击鼓,我们叫做"萨拉希"。还有其他的击法,每种击法都会有不同的鼓声,但只有熟练了才行。更重要的是,乐队往往是在公开场会演奏的,所以,所有的动作都必须优雅。美观,并且要相互协调,既要声音正确,又要姿势恰当。
在学鼓之后,上午的课还有学日本笛,然后又学三弦。学习这些乐器的方法是大同小异的。教师先演奏一段曲子,学生再回课。偶而地,我们演奏得像是动物园里一个动物乐队,但这种情况不多,因为教师们教授课都是由浅入深的。例如,我学笛子上第一课,教师只吹出一个音,我们回课也只吹这个音。即使只吹奏一个音,教师也有得许多话可说。
"某某人,你要把小姆指垂下来,不能跷起来。还有你,某某人,你的笛子气味难闻吗?那么,好啦,干吗要把你的鼻子拧过去!"
这位教师是很严厉的,同其他大多数教师一样,我们当然都害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