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0(1 / 1)

艺伎回忆录 佚名 5251 字 4个月前

错。教师从一个可怜的女孩子手中把笛子夺过去,敲击女孩子肩头的事并非少见。

学了鼓、笛、三弦之后,下一节课通常是唱歌。日本人举行宴会常常要唱歌,当然男人们到祗园来主要是参加宴会。但即使一个女孩子不会独唱,也不要求她在众人前唱歌,但仍须学习唱歌,必须更好地理解舞蹈。因为这类舞蹈都是配某些特殊的曲子的,常常由一位歌者边弹三弦边唱歌。

歌有许多种类--多得我数都数不过来--但我们的音乐课只学五种。有些是通俗民歌;有些是来自歌舞伎的长段子,叙述某个故事的;有的是较短的音乐诗。让我来描述这些歌曲是没有意义的。不过让我这么说吧:我觉得大多数都是很迷人的歌,而外国人听起来常常觉得是几只猫在寺庙庭院里嚎叫而根本不是音乐。的确如此,传统的日本唱法,会有很多颤音,往往是从喉咙底部发出声音,经过鼻孔而不是经过口腔发出音来。不过这只是看你习惯不习惯听而已。

在全部课程中,音乐与舞蹈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一个女孩子即使掌握了各种艺能,如果没有把合适的举止行为学到手,仍不能在宴会上从容出场。这就是为什么教师总在提醒学生们要注意仪容,甚至怎样穿过大厅去厕所也要注意。例如你在上三弦课时,如果说话不用最合适的语言,便要受到纠正。再如你用方言而未使用京都的语音,或说话时没精打采,懒懒散散,或在走路时跌跌冲冲,都要被教师纠正。事实上,女孩子受斥责最严厉的时候,还不是演奏乐器糟糕或不熟悉某只歌的歌词,而是指甲未修剪、对人不恭敬,以及类似的缺点。

我有时同一些外国人说起我们受的训练,他们曾问我:"噢,你们什么时候学习插花?"我的回答是从未学过。坐在一个男人面前,用插花的方式来招待他,你大概会发现不长时间他就会把脑袋搁在桌上睡着了。你必须记住,一位艺妓,最主要的,是一位表演者与招待者。我们也许给顾客斟清酒或斟茶,但绝不会端泡茶给他。事实上,我们艺妓都在女仆们无微不至地娇养下,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的生活,不会收拾自己的房间。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茶道。这个题目有许多书籍写到过,所以我不打算详细叙述了。最基本的是,茶道是由一个人或两个人来操作的,她们坐在客人面前,沿用极其传统的方法,用美丽的茶杯、竹制的刷子,等等,来泡茶给客人喝,此时,客人也成了仪式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也必须用传统的方法与礼仪来把茶喝下去。如果你以为只是坐下来喝一杯茶,那就不对了,其实,这更像是一种舞蹈,或者甚至是在那里跪坐着深思。茶叶是磨成粉状的,开水沏的时候,用一把竹刷子来搅拦,并掺进去一种多泡沫的绿色混合物,我们称之为"麦恰",外国人是很少知晓的。我该承认,这就像绿色的肥皂水,并且有苦味,喝多了才能习惯。

茶道是艺妓受训一个十分重要的部分。在一个私人往所里举行宴会,首先举行简短的茶道仪式的情况并不少见。客人们到祗园来观赏季节性的舞蹈表演,也都是首先由艺妓献茶。

我的茶道教师是位年轻妇女,也许只有二十五岁,我后来知道,她不是一名出色的艺妓,但她对茶道非常热衷,她教起学生来,似乎每一个动作都是绝对神圣的。由于她的热诚,我对她的教学十分尊重,我确实认为在一个很累人的整整一上午的课程末尾来学习茶道是很美好的。气氛是如此安祥。即使到了今天,我仍觉得享受茶道就像是享受到睡了一整夜好觉。

使艺妓受训如此艰巨,不单单是要学会多种艺能,还有生活变得如此紧张。上午课程结束后,下午和晚上还要干活,而且分量同以前一样重。所以,每夜只能睡三五个钟头的觉。在受训的那些岁月里,就算我一人顶两人,也忙得分不开身来。要是妈妈像对待南瓜那样不让我干家务活,我会多么感激她啊!但考虑到她同真美羽打的赌,她是不会让我有充足时间去学艺的。有些属于我的杂务分给了女仆了,但在多数情况下,我的家务活还是多得应付不过来,况且每天下午还要抽出一个多小时来练三弦。到了冬天,南瓜同我还必须双手浸入冰水以便使手指坚韧起来,有时,我们痛得哭叫起来,然后再到庭院中,在凛例寒风中练琴。这样弹奏出来的琴声是极为残忍的,但在那个时代就是这么做的。事实上,用这种办法锻炼手指确实使我受益。你知道,一上舞台,恐怖真会榨干双手的感觉,当你已习惯于用麻木、可悲的双手去弹奏时,上台的恐怖也就不再成为大问题。

开头的时候,每天下午南瓜同我一道练习三弦,那是在向姑姑学习一个小时的读写课之后。从我到达京都那天起,姑姑就教我日文,姑姑教课是很认真的,要求我们规规矩矩的。而当南瓜同我练三弦时,我们就随便多了,开心多了。但如我们笑声太高,姑姑或某个女仆就会过来斥责我们;但只要我们不弄出声来,我们就会把三弦搁到一边,两人说起话来。每一天我都在盼望这个时候的来到。

然而,一天下午,南瓜正在教我如何掌握连奏的技巧,初桃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甚至没有听到她回艺妓馆的声音。

"嘿,瞧啊,这是真美羽的未来妹妹!"她对着我说。她之所以加上"未来"二字是因为我还没有正式获得艺妓学徒的身份,只有有了这样的身份才能正式成为真美羽的妹妹。

"我也可以称呼你'小笨姐',"她接下去说,"不过据我刚才的观察,我看我该把这个称呼留给南瓜。"

可怜的南瓜垂下了头,把三弦琴夹在两腿中间,就像是一条狗夹起了尾巴。"我做错了什么事了吗?"她问。

我无须去正视着初桃的脸上如何泛起愤怒的颜色。我所极其害怕的是下一步将发生什么事情。

"什么错也没有!"初桃说,"我只是从前没发现你是个多聪明的人!"

"对不起,初桃,"南瓜说"我想帮千代……"

"千代不需要你帮助。她想请人教三弦,她可以去找她的教师。你这个脑袋瓜是不是一个空心大葫芦?"

初桃拧南瓜的嘴唇,拧得这么凶,以致三弦琴从南瓜的腿缝中掉了出来,掉在走廊地板上,而南瓜本人则跌倒在下面的泥地走廊上。

"我该同你谈谈话,"初桃对南瓜说,"你把三弦琴搁到一边,我要站在这里弄清楚你还干不干蠢事。"

等初桃放南瓜走时,南瓜去把三弦琴捡起来,把它拆卸开。她可怜巴巴地瞥了我一眼,我以为她已经平静下来了。事实上却是她的嘴唇开始抖动,她的整个脸庞颤动起来,就像要来地震了。突然,她把已拆卸开的三弦琴往地上一扔,用手去捂住嘴唇(此时嘴唇已经肿大),泪水滚了下来。初桃的脸色柔和下来,似乎天上的雷霆已经过去;她转过身来朝着我得意地笑了笑。

'你去找你的另一个小朋友吧!"她对我说,"等我同南瓜谈过话,她就知道了,今后最好不要同你说话。行不行?南瓜?"

南瓜点了点头,她别无选择,不过我能看出她是多么的遗憾。从此以后我们俩人再也没有在一起练琴。

我在祗园里的时间不算短了,固此懂得了一些有关真美羽所谓的"老爷"的事情。这个词是妻子用来称呼她丈夫的,当然是从前那个时代。但是,一位艺妓提到她的老爷,可不是指丈夫。艺妓是从不结婚的。

你知道,有时候在有艺妓参加的宴会结束后,有些男人感到不满足,还想享受更多的东西。其中有些人便满足于去到宫川町那种地方,把他们的汗水味留在那种不干净的房子里,正如那天夜里找到我姐姐的那种房子。另有一些男人胆子大一点,醉眼朦胧地贴近他身旁的艺妓,向她耳语问她要什么价钱。下等的艺妓很乐意于这种安排;也许给她多少钱她都会同意。这样的女人,也许把自己也称作是艺妓,但需要在登记处进行登记。不过我认为你应当看看她的舞蹈,听听她的三弦演奏得怎么样,她对茶道懂得多少,再判断她是否一名真正的艺妓。一名真正的艺妓是决不肯随便同人过夜而毁环自己的声誉的。

我不是说艺妓偶而遇上一个可心的男子时也决不会委身于人。但不管有没有这种事,都是她的私事。艺妓也同众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她们也会犯同样的错误。艺妓冒这类风险时总希望不被人发现。这样做当然在声誉方面会有风险;但更重要的是,她们的"老爷"也有声誉方面的风险。再者,她还会招来经营艺妓馆的女主人的愤怒。如果一名艺妓只照感情办事,就会有这些风险,所以她当然不愿意这样做,再者她虽有合法途径轻易获得收入,但也不愿意轻易花在男人身上。

所以,你知道,祗园的一流或二流艺妓,是不能随便由人买得一夜之欢的。但如果真有这样的男人并不是只图一夜之欢而是真心愿意保持长期关系,如果这名男子愿意提供某些合适的条件,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一位艺妓是愿意接受这种安排的。宴会等等,都是好事情,但在祗园,真在来钱要靠老爷,一个没有老爷的艺妓例如初桃,就像是大街上一只没有主人喂养的野狗。

你也许会想到,像初桃那样的漂亮女人一定会有很多男人渴望成为她的老爷,我敢肯定不少男人确实向她提过。有一段时间她的确有过一个老爷。但不知怎么她惹怒了她常去的水城茶馆的女主人,男人们向女主人提出这种需求,得到的回答总说是初桃没有空,男人们就以为初桃已经有了老爷,尽管事实上并非如此。初桃搞坏了同茶馆女主人的关系,受损害最重的正是她自己。作为一名著名的艺妓,赚了足够的钱使妈妈快活,但作为一名没有老爷的艺妓,她就无法独立,无法脱离艺妓馆。她也无法通过登记处另换一家也许女主人较肯帮助她找到一个老爷的另一家茶馆,因为没有一家茶馆女主人愿意搞坏同水城茶馆的关系。

当然,一般说来,大多数艺妓不会像初桃那样陷入困境。艺妓花了许多时间去取媚于男人,正是希望其中某个男人向茶馆女主人提出来要她。这些请求大多数没有结果。经过调查,也许发现这个男人没有很多钱,也许另一个男人不肯花大价钱买一身贵重和服作为礼品送给艺妓,等等。经过几周协商,如果达成协议,艺妓和老爷就要举行一种仪式,类似于结拜姊妹。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关系只维持半年上下,也许时间更长些--因为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协议的条件也许包括这位老爷有责任去帮艺妓偿还一部分债务并每月付给艺妓生活费--如化妆品费用、一部分上课的费用,也许还有医药费。诸如此类。除了这些额外的花费外,老爷还要照常按钟点付她接待费,同其他顾客一样。但是他享有某些"特权"。

一个普通的艺妓,大致如此。但是一位非常高级的艺妓(在祗园地区大约有三四十名),讲究就更多了。首先,这位艺妓不能因有过一串老爷而身份降低,也许她一生中只有一两名老爷。这位老爷不仅要管艺妓的全部生活费用,如登记注册费、上课费、日常饮食费、甚至要提供她零花钱,为她举办独舞会、买和服与珠宝送给她。这位老爷同艺妓相处,要比普通顾客更多付费,以表示他的受慕。

真美羽自然属于这类高级艺妓,事实上,我后来才知道,她大概是全日本最拔尖的两三名艺妓之一。你也许听说过著名艺妓真美月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她同日本首相有过一段恋情,引出过丑闻。她就是真美羽的姐姐--这正是为什么她俩的名字都有"真美"二字。这种情况很普遍,结拜的妹妹常常取一个同姐姐名字相近的名字。

有一个真美月子那样的姐姐足够确保真美羽事业有成的了。早在叨世纪20年代,日本旅游部开始加入国际广告竞赛。许多招贴画上印有可爱的照片,画面是京都东南郊田路寺的宝塔,一边有一株樱花树,另一边是一位可爱的艺妓学徒,既含羞带嗔,又雍容华贵,仪态极为优雅。那个艺妓学徒,就是真美羽。

这张招贴画曾在全世界很多大城市张贴,画上配有文字:"请来观光太阳升起之地,"有各种国家的名字,不但有英文,还有德文,法文,俄文以及……哦,其他一些文字都从未听说过。真美羽当时只有十六岁,而忽然之间,她被经常召去会见来日本的外国首脑,英国或德国来的每一位贵族,美国来的每一位百万富翁。她曾给伟大的德国作家托马斯·曼斟过清酒,后来这位作家通过翻译给她讲了一个冗长无聊的故事,占了近一小时的时间。受过她接待的还有查理·卓别林,孙中山,以及已故的恩内斯待·海明威,海明威喝醉了酒,说艺妓白脸上的艳丽红嘴唇使他想起了雪地上的鲜血。此后数年内,真美羽又因在首相与各界名人常去的东京兜町大戏院连续表演舞蹈而更加声名大振。

在真美羽宣布她有收我为妹妹的意图时,我对这些情况还一无所知。但也幸亏如此,否则,我会胆小害怕,在她面前除了战战兢兢别无出路。

那天在真美羽小姐的公寓里,她挺客气地让我坐桌子对面,向我说明了上述种种情况。她很满意我已了解了她,便说:

"根据你的债务,你要等到十八岁才能成为艺妓学徒。在这之后,你需要找一个老爷,才能帮你还债。要一个非常实在的老爷。我要做的事是让你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