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回艺妓馆去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给初桃?"
"你会干些什么我倒不担心。老鼠没让猫吃掉是因为这只老鼠跑到猫睡觉的地方去把猫唤醒了。你明白初桃有多精灵。你尽管相信我好了,小百合。"
"是的,小姐,"我回答她。真的,除此之外,我还需要说什么?
"我要对你说一件事,"真美羽说,身子略向前倾,我想是由于心情激动。"你同我下两周要去赴一个约会,初桃绝对发现不了的。"
"我能问是什么地方吗?"
"当然不行!甚至连什么时间我也不告诉你。做好准备就行了。到了适当时候,一切你都会明白了。"
那天下午我回到艺妓馆,我躲到楼上去查皇历。下两周内有一些突出的日子。下星期三宜于向西方旅行,我想真美羽也许计划把我带出城去。再就是第二周的星期一,也是个大吉大利的日子。最后,第二周周末的星期天,有一行字很奇怪:"好坏平衡将打开命运之门。"这句话最使人感到有趣。
星期三没有任何动静。又过了几天,她召我去她的公寓--皇历上说这一天诸事不利--但只同我讨论了在学校换一门茶道课。此后又过去整整一个星期,信息全无。然后到了星期天,中午时分,我听见大门打开了,我赶快把已经练了一个小时左右的三弦琴放在通道上,奔到大门口去。我期望见到真美羽的一名女仆,却不料是一名药房的男职员送来治姑姑关节炎的中国草药来了。一个岁数大的女仆把药接过来,我正打算回去弹我的三弦,我发现送药人似在引起我的注意。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张纸条只有我能见到。女仆正待关门,那个男子说:"麻烦您了,小姐,能不能请您替我扔掉这张纸?"女仆觉得很奇怪,我把纸条接过来,假装扔掉了。这是真美羽亲笔写的,但未署名。
"向姑姑请假出来。告诉她,我让你来我公寓干活,一点钟以前必须到。不要让别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你上什么地方来。"
真美羽的警告是完全有理由的,但此时,妈妈正同一位友人在吃午饭,初桃同南瓜出去赴宴了,只有姑姑同几个女仆在家。我直接来到姑姑的房间,她正在铺上打开一床厚厚的棉被,准备睡午觉。她听我说话的时候,只穿着一件睡袍因此冷得发抖。她一听说是真美羽唤我去,就连什么事都不问。她只挥了挥手,就钻进被窝睡她的午觉去了。
我抵达公寓时,真美羽上午的约会还未结束。女仆领我进化妆间,帮我化妆美容,后来又把真美羽为我挑好的一套和服送了进来。我已经长高能穿真美羽的衣服了,但一位艺妓把自己的和服拿出来借人,确是不多见的。两位朋友之间,也许互借和服一个、两个晚上,但做姐姐的艺妓是极少有用这种方式来关心她的妹妹的。事实上,真美羽为我将遇到一连串的麻烦;她自己不再穿这些长袖袍子了,还要从储存的地方找出来。我常在想,她会不会要求我日后偿还呢?
她那天给我挑选的那套和服实在是太漂亮了:桔黄色的底面,有一道银色的瀑布从膝部倾泻下来,流进暗蓝灰色的海洋。瀑布被棕色的岩石劈开,用漆线绣成的底部还有多权的浮木。我还不知道,这件袍子在祗园是出了名的;人们一见到它,就会想起真美羽来。我想真美羽让我穿她的衣服,也是想让我沾沾她的香味。
矶田先生替我扎好了饰带--赤褐与棕色的底面上有鲜亮的金钱--最后我再补了点化妆,插上一些发饰。我把主席给我的手帕--一如以往从艺妓馆带来的--塞进饰带,站在穿衣镜前,目瞪口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真美羽把我打份得如此美丽,已使我惊诧不已;而尤有甚者,她回到公寓来,自己却换上一身平平常常的和服。那件和服的底色是土豆色,上面有一些浅灰色的图案,饰带只是深蓝色的底面上有一些黑色菱形的简单花型。但她的全身仍具有无需渲染的珍珠光泽,正如平常一样;但是,今天当我们俩人一同走上大街的时候,几位妇女虽然仍对真美羽鞠躬行礼而实际上都在瞅着我!
我们从祗园神殿同乘一辆人力车半小时左右来到京都的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地方。路上,真美羽告诉我,我们是作为大阪岩丸电气公司(正是这家公司生产的电热炉烧死了奶奶)创建人岩丸健的邀请,去观赏相扑表演的。岩丸的左臂右膀伸江利一是公司董事长,也将去观赏。伸江是个相扑迷,当天下午的表演正是他赞助的。
"我应当告诉你,"真美羽对我说,"伸江的相貌……有点特别,你见他的时候要礼貌周全,你要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说完这句话,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要是我表现不佳,她将十分失望。
至于初桃,我们无需担心。相扑门票几星期前已经全部售罄。
最后,我们在京都大学下了人力车。真美羽领我走过两侧种着小松树的土路。路两旁的西式建筑都已关门,这些建筑物都有安玻璃的窗户,玻璃上又有一些上漆的木条把玻璃窗分割成一小个一小个正方形。直到见了这些稀奇的西洋建筑,我发现祗园还是很像我们的家乡的。而这里四周都是些皮肤光滑的年轻男学生,头发中分,有些人上身有两条带子吊着下身的长裤。看来他们觉得真美羽和我像是外国人,我们走过去的时候,有些人停下脚步来瞧我们,甚至交头接耳地说两句笑话。不久,我们来到一座铁门前,门口堆着不少上年纪的男人,也有一些妇女,包括很少几位艺妓。京都能在室内举行相扑表演的地方很少,其中之一便是京都大学已陈旧的展览厅。这座建筑今天已不存在了,当年,它在大学的西洋建筑包围之中,犹如一位穿和服的哆哆嗦嗦的老头被包围在西服革履的生意人中间。这是一个盒形建筑,屋顶瞧起来不那么结实,使我想起一只盖子盖错了茶壶。一面墙上几扇大门都已经翘起,木板似乎要从铁箍里拱出来。这种破烂相使我想起我家那座醉醺醺的房子,令我感到一阵不愉快。
我踏上石阶正要进门时,瞥见两名艺妓还穿越砾石铺的庭院便向她们鞠躬。她们点头作为回礼,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了些什么。我觉得这事很怪--直到我靠近她们才看清楚。我的心沉下去了。原来,其中一位正是初桃的朋友光琳。我又向她一鞠躬,既然我已认出她来,我便向她微微一笑。等她们目光转过去时,我向真美羽耳语道:
"真美羽小姐!我见到初桃的一个朋友!"
"我不知道初桃会有什么朋友。"
"是光琳。她就在那边……刚才还在那儿呢,同另一位艺妓一道来的。"
"我认识光琳。你为什么这么防着她?她可能会使什么坏?"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不过要是真美羽不担心,我也没有理由要担心。
我对这个展览厅的头一个印象是一间空空旷旷的大屋子,一直能见到屋顶;太阳光线从高高在上的一排排百叶窗透下来。大空间里,人声鼎沸,还有豆酱糯米饼的香味也混杂其间。大屋子的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台,以供相扑手在此比武,方台的顶部有个类似神道教神殿的屋顶。一位神道教教士围绕着方台步行,口诵经文,手持神杖,神杖上装饰着一些拆起来的纸条子。
真美羽领我进入观众席的前座,我们先脱去鞋,穿着脚趾分开的绸袜,从银边用的木条上穿过去。主人的座位就在这一排,但我不知谁是,直到我瞥见一个男人向真美羽招手,我立刻知道他就是伸江。真美羽事先要警告我不要见怪他的模样,是有充分理由的。即使隔了一段距离,我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皮肤像是融化的蜡烛。他曾经被严重地烧伤过。他的整个相貌给人一种苦相,我想象不出来他曾经受过多大的痛苦。我碰见光琳已是奇事,现在又遇上伸江,如果我不能充分理解他的话,一定会显得笨拙无礼。我跟在真美羽身后走去,克制自己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到伸江身上,而去注意坐在伸江身旁的榻榻米上的一位很有气派的男子,这位男子穿着一身条子和服。我从把目光注在这名男子身上的时刻起,就感觉到有一种奇怪的稳定感笼罩着我。他正在同隔壁包厢的什么人在谈话,所以我只能见到他的后脑。但我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我仅有的印象是同展览厅毫无关系的。还不等我想明白为什么同展览厅没有关系,我的脑海里已泛出他在我们小村子的街上回头朝我看的形象……
我认出来了,是田中先生!
他有了一些变化,我形容不出来。我见他伸手去抚平他的灰发,他的手势如此优美使我感到吃惊。为什么我会这样去注视他,仿佛由此可得些安慰?也许我见到他使我头脑有些眩晕,几乎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些什么感觉。啊,在这个世界上我要是恨什么人,我恨的正是田中先生,我必须提醒自己。我决不能去跪在他身边说:"啊,田中先生,我又见到了您实在太幸运了。什么风把您吹到京都来了?"与此相反,我要想出办法来把我的真实感觉显示给他,即使不合礼仪我也不管不顾了。实际上,这几年来,我已很少想到田中先生了。我发誓决不对他客气,往他酒杯里斟清酒不如把酒洒到他脚上。如果我不得不向他微笑,我的微笑将是初桃式的微笑,然后我对他说:"噢,田中先生,这么重的鱼腥味……坐在你身边使我害上怀乡病啦!"他准会非常震惊!或者我也许会说:"啊,田中先生,你看起来……几乎是很高贵!"说真的,我瞧着他--这会儿我们差不多快走到他坐的包厢了--他确实看起来很高贵,比我所想象到的更高贵得多。真美羽刚刚走到,她弯身下来鞠躬。然后他转过身来,我又见到了他那张宽宽的脸和高耸的颧骨……尤其是他的眼睑紧紧地折在眼角,显得如此平滑。突然之间,我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好像他是一阵风,我是一片云,他把我吹上了天空。
我对他太熟悉了--某些方面比我从镜中看我自己的形象更熟悉。但他根本不是田中先生。他正是主席。
第17章
在我的一生中,只见过主席极短暂的时间,但此后我有很多时间在想他。好像一首歌,只听过片刻,此后便经常在头脑里吟唱。当然,这么长时间,音调有些变了--就是说,我原以为他的前额还更高些,灰发没有这么厚。我见到他的时候,我闪过一种不确定感,怀疑他是否真是主席,但立刻我感到了安慰,无疑我已找到了他。
真美羽同两位男人寒喧的时候,我等待着我向他俩鞠躬行礼的机会。要是我开出口来像破布擦木头发出来的吱吱声怎么办?有着悲剧伤疤的伸江正瞅着我,但我不能肯定主席有没有注意到是我,我不敢向他正视。真美羽在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用手抚平和服的膝部,我见到主席瞧着我,带着好奇的目光。我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双脚冰冷。
"岩丸主席……伸江董事长,"真美羽说,"这是我新认的妹妹,小百合。"
我肯定你听说过岩丸电气公司的首创人、有名的岩丸健。也许你也听说过伸江利一。他们俩人的合作,在全日本的企业中,可说是首屈一指。他们就像树干和树根,或像神殿与拱门。即使还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我也听说过他们。但一时间我实在想不到岩丸健就是我在白川溪沿岸遇上的那位长者。我向他们二人深深鞠躬,按惯例说了客套话,请他们多多关照。说完了,我跪到我的位置上去,就在他们二位的中间。伸江同他旁边的一位男子交谈起来。主席坐在那里,膝上有只托盘,他一只手握着一只空茶杯,茶壶搁在托盘里。真美羽开始同他谈话,我提起小茶壶,卷起袖子来斟茶。使我惊讶的是主席的目光投在我的手臂上。我当然渴望他这么做。也许因为展厅内光线黯淡,我的肘底看起来有一种珍珠发出来的平滑的光泽,以及美丽的象牙色。我很担心主席的目光盯着不动,只要他在看,我就不会缩回去的。但是,突然,真美羽停口不说了。我认为,她停止说话是因为她见到主席专注于我的手臂而无心听她谈话。
茶壶是空的。更糟的是,我提起来的时候就是空的,而我竟未发现。
刚才我还很兴奋的,现在我只好低声道歉,尽快把茶壶放下。真美羽笑了。"您可以见到这个女孩子多么有主意,主席,"她说,"只要壶里还有一滴水,小百合也会把它倒出来的。"
"你妹妹穿的那身和服真漂亮,真美羽,"主席说,"我记得,你还是艺妓学徒的时候,是不是穿过这一身?"
如果说这位先生是不是主席我曾迟疑过,那么,听到了这个熟悉的慈祥可亲的说话声,我就毫无怀疑了。
"我想,是有可能的"真美羽回答道。"但是,那几年,主席曾经多次见到我,我真想不到您还能都记住我穿的和服。"
"啊,我同大家一样。美丽的东西总会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如果说到这些相扑手,我可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真美羽从主席的胸前倾过身来向我耳语道:
"主席说的意思是他不是特别喜欢相扑。"
"喔,真美羽,"他说,"要是你想让我同伸江起磨擦……"
"主席,伸江先生多年来早就知道您的爱好了。"
"虽说如此,小百合,这是你头一次观赏相扑吗?"
我一直在等待有个借口好同他谈话,但在我调整好气息以前,只听得蓬地一声巨响,大厅里的人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