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8(1 / 1)

艺伎回忆录 佚名 5766 字 4个月前

即鸦雀无声。大家都转过头去,发现原来只是把大门碰上发出的声音,一忽儿,我们听见绞链的咯咯声;接着是第二扇大门也由两位大力士推上了。伸江的目光已从我身上移去,我禁不住再偷看一眼他脸上颈上和耳上被烧伤的疤痕。然后我又见到他上衣的一只袖子是空的。我是那样地专注他处,刚才竞未看见。袖子是折了起来,由一银别针别在肩部的。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伸江曾是一位年轻的海军上尉,在1910年汉城郊区(当时朝鲜被并入日本)的一次爆炸中,受了重伤。我遇见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的英雄事迹,尽管实际上全日本都知道的。如果不是他同主席合作,最后担任了岩丸电气公司的董事长,也许人们也不会记住他是战争英雄。但正如事情发展到今天,他受伤的历史又使他后来的成功更突出,这两件事经常是被同时提到的。

我对历史知晓不多--在那个小学校里,她们只教授艺术--但我想是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才占领朝鲜的,几年后政府作出决定把朝鲜并人正在膨胀的日本帝国。我相信朝鲜人是不喜欢此事的。伸江正被派去控制那里的局面。后来,一天下午,他陪同指挥官去视察汉城附近的一个村庄。在朝拴马的地方回来的路上,巡逻队受到袭击。他们听到了炮弹飞来的尖叫声,指挥官想爬到一条沟里去,但他年龄已大,只能以北极鹅的行路速度一步步往前挨。炮弹爆炸时,他还在寻找立足点。伸江扑在指挥官的身上去保护他,但老人仍要自己爬出来,伸出了脑袋,伸江把脑袋推回去,此时炸弹爆炸了,杀死了指挥官,重伤了伸江。当年经过外科手术,伸江失去了左前臂。

最初我见到他别起的衣袖,无法遮掩我惊讶的眼神。我还从未见过一个肢体不全的人,--只有小时候见过田中先生的一名助手在拾摄鱼的时候切掉过一根指头。像伸江的情况,许多人认为失去胳膊还不是他最大的损失,皮肤烧伤更是他的大麻烦。很难来描述他的模样,也许试图去描述它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我只想重复一下另一位艺妓讲过的话吧,她说:"每次我看着他的脸,我就想到一个红薯在火中起了泡"。

展厅的两扇大门关上以后,我扭转头来回答主席的话。作为一名艺妓学徒,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像一盆插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但我决意不让这次机会溜掉。即使我只能给他留下轻微印象,就像小孩的一只脚留在泥地上的印迹,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主席问我是不是头一次观看相扑?"我说,"是的,是头一次。要是主席愿意给我做点介绍,那就太荣幸了。"

"你想知道相扑",伸江说,"你最好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学徒?厅里吵死了,我听不清你说的话。"

我把头从主席这边转过来可真难,就像让一个小孩把目光从一盘食物移开去。

"我叫小百合,先生。"我说。

"你是真美羽的妹妹,你为什么不叫'真丽'之类的名字?"伸江接着说,"这不是你们一条傻里傻气的老传统吗?"

"是的,先生。但是,算命先生说,凡带'真'字的名字,对我都不吉利。"

"算命先生?"伸江带着轻蔑说:"是他给你取的名字吗?"

"是我取的名字",真美羽说,"算命先生不给人取名字,他只告诉你,这名字吉利还是不吉利。"

"总有一天,真美羽,"伸江说,"你长大了,不再听蠢人的了。"

"啊,啊,伸江先生,"主席说,"谁听了你这话都会以为你是全国最开明的人了。不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人比你更相信命运的了。"

"每个人都有他的命运。不过谁会去问算命先生呢?要是我饿了,我会去找厨师吗?"伸江说:"不管怎么说,小百合是一个很漂亮的名字--虽然漂亮名字同漂亮姑娘并不是一定相符的。"

我开始怀疑他的下半句话是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认这么一个难看的妹妹,真美羽!"或者诸如此类。但使我松一口气的是他说:

"眼下是完全相符的例子。我相信,她甚至比你还漂亮呢,真美羽!"

"伸江先生!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听人说她不是最漂亮的。"

既然伸江要看我的眼睛,我就不能眼睛望着垫子了。我也不能脸对着他,目光又像遥望着他身后。因此,我的眼珠略转一转,像要在冰面上找到一个立足点,最后我让目光投到了他的下巴上。要是我能让我的眼睛看不见东西,我就一定这么做了;因为伸江的容貌看起来就像是糟糕的泥塑。你一定要记住,当时我一点也不知道是由于他的悲剧才把他弄成这个样子的。我在猜测是什么原因时,我无法制止自己可怕的忧伤感。

"你的眼睛一定是因为震惊因此在闪烁,"他说。

此时,一扇小门打开,一名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特别的正规的和服,戴一顶高沿的黑帽子,似乎直接从一幅皇宫里的图画走出来的。他从南道走来,率领着一队相扑手,他们的身材是如此高大,以致进门都必须猫着腰。

"你对相扑知道些什么,小姑娘?"伸江间我。

"我只知道摔跤手们像鲸鱼那样大,先生,"我说,"祗园有个人过去曾经当过相扑摔跤手。"

"你一定是指淡木弓。他就坐在那边,你知道。"伸江用他仅有的一只手朝另一个池座指了指,淡木弓就坐在那里,为什么事正在哈哈大笑,光琳就坐在他身边。光琳一定认出了我,因为她朝我略略微笑,然后倾过身去对淡木弓说了句什么话,淡木弓朝我们方向看。

"他算不了什么摔跤手",伸江说,"他喜欢用肩膀去扛对方。从来不成功的,蠢人,这就使他的锁骨断了好几次。"

此时,摔跤手已全部进入,站在方台四周。他们的姓名被逐一宣布,他们便逐一走上方台,站立成一个圆圈,面朝观众。后来,这队摔跤手退出大厅,以便让对方的一队摔跤手出来亮相;伸江对我说:

"地上的一圈绳子算是摔角场的界线。被甩出这个圈子的摔跤手,或者除脚以外,身体的任何部位触及到台子,他就输了。听起来很容易做到,可是你怎么才能把这些巨人推出绳圈?"

"我想我可以拿着木板子到他的身后去,"我说,"我要狠狠地吓唬他,让他跳出去。"

"严肃些",伸江说。

我不想说这是句聪明的笑话,但这是我头一次去尽力取悦男人。我觉得很难为情。我不知该说什么。主席朝我倾过身来。

"伸江先生从不拿相扑手来开玩笑。"他安详地说。

"我一生中有三件事从不开玩笑",伸江说,"相扑、事业、战争。"

"我的天,我认为那就是个玩笑,"真美羽说,"您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你要是在观看一场战争,"伸江对我说,"或者为了一场战斗处身于一个业务会议中间,你懂不懂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不大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但我从他的语气看得出来,他期望我说不知道。"喔,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回答。

"对啊。也不能期望你懂得相扑。所以,你要么听真美羽讲句小笑话跟着笑一笑,要么听我讲,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在试图教会我",主席轻声对我说,"可惜我这个学生太笨。"

"主席是非常聪明的,"伸江说,"他听不懂相扑是因为他不喜欢相扑。甚至今天下午他也不想来,但是他非常慷慨,接受了我的提议,由岩丸电气公司出资赞助这场相扑表演。"

现在,两队都已完成了人场仪式。接下来还有两场特殊仪式,都是为每一队的"横冈"举行的。"横冈"是相扑手中的最高级别--"就像真美羽在祗园的地位,"伸江向我解释。我当然没有资格怀疑他,但如果真美羽只用现在的一半时间赴宴--如同相扑手参加比赛那样稀少,那么,客人不会再去邀请她了。第二位上场的横冈较矮,有一张很特别的脸--肌肉绝无松弛之处,像是用石头凿出来的,他的下巴使我联想起一艘渔船的方形船头。观众向他大声欢呼,声音之响亮使我捂住了双耳。他的名字是宫岛。如果你对相扑很内行,你会了解观众为什么情绪这么热烈、激动。

"他是我所见到过的最伟大的摔跤手,"伸江告诉我。

比赛开始前,主持人宣布了获胜者的奖品。其中之一便是一大笔现金,系由岩丸电气公司董事长伸江利一提供的。伸江听到后似乎很生气,说:"真蠢!钱不是我出的,是岩丸公司出的。对不起,主席,我要找人来让主持人更正他的错误。"

"没有错,伸江。考虑到我欠你那么大的情,这是我该做的。"

"主席太慷慨了,"伸江说,"我感激不尽。"说话的同时,他递给主席一只清酒酒杯,亲自斟满。两人一同饮酒。

第一对摔跤手上场了,我以为比赛将立即开始。却不料他们用了五分钟或更多的时间把盐粒撒在台上,然后蹲下来,前身略朝一边倾斜,抬起一条腿来,再重重地放下。左右各做一次。他们相互猫着腰,互相凝视对方的眼睛,我以为要厮打起来了,其中一人却直起腰来,走到旁边去,又舀了一把盐,撒到台上。最后,我没料到要开始的时候倒开始了比赛。他俩相互撞人对方的怀中,抓住对方的缠腰带;瞬刻之间,一名摔跤手已将对方摔倒,第一场比赛结束。观众鼓掌,欢呼,而伸江只摇摇头,说:"技术太差。"

比赛这么着进行下去,我常常感到我的一只耳朵连着脑子,一只耳朵连着心。因为这一边,我要听伸江的解说,--其中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另一边,主席同真美羽的谈话常常吸引我的注意力。

一个多钟头过去了,淡木弓的厢座那边有个什么耀眼的色彩进入我的眼帘。一位妇女正往座位上跪坐下来,她的头发上有一朵桔色的绢花在抖动。最初,我以为是她是光琳,那么她又换了和服了?后来我才看清根本不是光琳,而是初桃!

见到她来了,实出我意料………我觉得全身在震动,像是踩在电线上触了电。当然,她要来羞辱我,只是个时间问题。她要在大庭广众之中来捉弄我,我也无所谓,但是我无法容忍在主席面前让我出丑。我觉得喉咙发烫,难以再假装我在倾听伸江的解释。我看看真美羽,她朝初桃眨眼睛,然后对主席说:"主席,请您原谅,我出去一下。小百合也打算去一下。"真美羽等到伸江跟我讲完了一段故事,然后我们俩人走出了展厅。

"喔,真美羽小姐,……她像是恶魔,"我说。

"光琳已经离场一个多小时了。她一定找到了初桃,把她送来。你应该高兴,真的,想想看,初桃为了折磨你,她有多辛苦。"

"我决不能容忍她在这里捉弄我,当着……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不过,要是她发现你做了什么可笑的事,她就不来管你了,你有没有想到!"

"请您解释一下,真美羽小姐……别让我猜闷葫芦了。"

我们穿过一个庭院,正待上几级台阶去厕所所在地;但真美羽改了主意,领我改了方向进入一个室内甬道。到了无人处,她低声对我说:

"伸江先生和主席多年来都是我的恩主。伸江对他不喜欢的人是颇严厉的,但他对于待他好的朋友,就像家臣对待封建主那样忠诚,你决不会再遇上这么值得信任的人了。你认为初桃能理解这种品质吗?她望着伸江时,她所见到的是……'蜥蜴先生'。她就这么叫他的。'真美羽小姐,昨天晚上我见您同蜥蜴先生在一起。喔,天啊,您看起来全身都是斑斑点点的,我想他是挨着您蹭来着。'诸如此类。现在,我不管你这会儿是怎么看待伸江先生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他是多好的人。只要初桃知道了你很喜欢伸江,她就不来管你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甚至也不能断定真美羽要求我做什么。

"今天下午,伸江先生对你讲了许多有关相扑的事情",真美羽往下说,"任何人都会知道,你崇拜他。现在,为了摆脱初桃,你故意做出个姿态,让她以为伸江为你着了迷,她就会认为这是件最可乐的事情,也许,她愿意让你继续在祗园呆下去,为的是让她能常常见到你同伸江在一起。"

"可是,真美羽小姐,我怎样去让初桃认为我被伸江先生看中了呢?"

"如果你连这事都不会做,那么我对你的训练自费功夫了。"她回答说。

我们回到原来的包厢,伸江又在同附近的一位男子热烈交谈。我没法插话,只能装着入神地看着台上两位摔跤手正虎视眈眈,伺机相扑。观众开始躁动起来,互相交头接耳的不止几个人。我非常渴望转到主席那边去,问他是否还记得几年前他曾对一个小姑娘十分关怀……可是,当然吵,我永远不能说出这件事。此外,在初桃注意我们的时候,我要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主席身上,那将对我大大不利。

不久,伸江把头转到我这边来,说:"这几场比赛真没劲。等宫岛出来,你就能见到真功夫了。"

对我来说,这正是个调情的机会。"不过我看到这些比赛已经很了不起了!"我说,"伸江董事长这么好心对我讲的这些故事太有趣了,我想象不出来后面还有更好的?"

"不要闹笑话了,"伸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