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岛一上场是没有一个对手的。"
从伸江的肩头望过去,我见到初桃在靠后的池座里。她正同淡木弓交谈,并没有注意我。
"我知道我的问题是很愚蠢的,"我说,"可是,这么矮小的宫岛,怎么会是最伟大的摔跤手呢?"当时你要是见到我的面孔,准会觉得我对这个问题真是着了迷了。装着对一种很小的事情极感兴趣,一定是很可笑的,但是从远处看我们的人难道不会认为我们是在交谈灵魂深处的事情?我觉得很高兴的是,就在这个当口,瞥见初桃朝我这里瞟了一眼。
"宫岛看起来矮小些,其实是别的人太胖了",伸江说。"他对自己的个子毫不在意。几年前,报纸上报道了他的身高体重,正确无误,但他很生气,他让一个朋友拿一块木板狠狠地砸他的头顶,然后狼吞虎咽地大吃甘薯,大喝凉水,然后找到报馆去,说他们的报道错误。"
伸江所说的每件事情我几乎都会笑出声来--为了做给初桃看。实际上,想想宫岛闭着眼睛等着头顶上空的板子砸下来,也的确好笑。我在头脑里想着这一幕想笑出多大声就笑出多大声,很快,伸江也同我一起大笑起来。在初桃眼里,我们一定已经成为好朋友,因为我见她正高兴地鼓掌。
很快,我有了一个想法:就把伸江当作是主席。他每次同我讲话,我不去想他的粗糙外表,而去想他内在的高贵。逐渐地,我能够做到看着他的双唇,而不想到它的颜色不正与累累疤痕,并想象它们就是主席的双唇,他每句话的音调都是在诉说对我的感情。在某个时刻,我发觉已经说服自己相信我不是在这个展厅里而是在一间安静的小屋中正跪在主席的身边。我从来没有感觉过有这样的幸福。像一个皮球抛到了空中,似乎在跌落以前会在空中停住不动,我觉得自己就是悬在一种平静的忘却时空的状态之中。我环顾四周,只见到巨大木结构的美丽绝伦,只闻到糯米甜饼芳香万分。我觉得这样的佳境永无止境,但不知什么时候我说了句什么话,伸江回答说:
"你在说些什么?只有傻子才会说这么无知的话。"
来不及克制自己,我的笑容消逝了,就像拉撑着什么东西的一根绳子突然断了。伸江直直地望进我的眼睛。初桃当然坐在远处,但我确信她在看着我们。我想到,一位艺妓或一位年轻的学徒在一个男人面前泪眼汪汪,岂不更使人垂怜?我也可以用表示歉意来回应他的粗暴评论,但我想象是主席对我说了一两句牛硬的话,一下子,我的嘴唇哆嗦起来了。我垂下了头,显出十分的孩子气。
令我惊喜的是,伸江果然说:"我伤害你了,是不是?"
要我戏剧注地装出缩鼻子的声音是毫无困难的。伸江继续瞧着我好一阵子,然后说:"你是个迷人的姑娘!"我确信他还打算说下去的,但此时宫岛进入大厅,观众吼声大作。
在一个不短的时间里,宫岛同另一位名叫左保的摔跤手,在台上面对面地兜着圈子,不时舀一把盐粒撒到角斗场上,或者,也同其他摔跤手一样,抬起一条腿又重重地踏在地上。他们每次猫腰半蹲下,面对面地望着对方,便使我想起两块巨石相互对峙。宫岛似乎常常略为前倾。左保比宫岛更高更重。我以为俩人撞在一起,可怜的宫岛必然会被推后,我无法想象有谁能把左保推出场外。他俩摆了八次或九次战斗的姿势,但谁也没有发动进攻。这时伸江对我耳语道:
"四两拨千斤!他要用四两拨千斤了。你只消看看他的眼神。"
我按伸江说的,去注意宫岛的眼神,但我见到的是宫岛根本不去瞧左保。我猜左保不喜欢被轻视,因为他正像一头野兽那样怒视着对手。左保的下颚是那么的巨大,他的脑袋便成了山形;而因为发怒,一张面孔变得通红。但宫岛继续显出不把对方放在心上的样子。
"不会再等多久了",伸江向我耳语道。
事实是他俩再一次半蹲下,用双拳拄在地上时,左保发动进攻了。
见到宫岛倾身向前,你一定会以为他要全力冲向左保。却不料他乘左保的冲力,往后退一步。刹那间,他往旁边一闪,一只手就来到了左保的颈后。这时,左保的冲力很猛,上半身就像是要摔出去。宫岛全力把他一推,左保的一只脚擦着了绳子。使我大为惊时的是,像座大山那样的一个男人,从台子的边上飞出去,张手张脚地扑向头一排观众席。观众四散逃窜,但有一名观众被左保肩膀撞击,受了骨折,直在那里喘气。
这次角斗几乎不足一秒钟。左保一定为此次失败大感羞辱,他比所有失败者向观众的行礼更加草率,在观众的一片吼声中,他步出大厅。
"那个动作",伸江对我说,"就叫做四两拨千斤"。
"真有意思",真美羽说,仍有一点茫然,似乎还未走出自己的冥想。
"什么事情有意思?"主席问她。
"就是宫岛刚才的动作。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
"不,你见到过的。摔跤手常这么干。"
"噢,它使我想到……"真美羽说。
后来,我们回祗园的路上,在人力车上,真美羽转过头来对我激动地说:"那个相扑摔跤手给了我一个最美好的启发,"她说,"初桃自己还不知道,她已经被甩出去了。而巳她还不知道什么原因,直到为时已晚。"
"您已经有了个计划了吗?噢,真美羽小姐,请您告诉我!"
"你认为我过一会儿就会告诉你吗?"她说,"我甚至不会告诉我自己的女仆。你只要始终确保伸江先生对你感兴趣。所有的一切都要依靠他,还有另一位男人。"
"什么另一位男人?"
"这个人你还没有见到。现在,不要再谈下去了!也许我已经讲得太多了。今天你见到伸江先生是一件大事。他也许就是你的救星。"
我应当承认,听到这里,我心里感到不舒服。如果我有一个救星,我情愿他正是主席而不是别人。
第18章
如今我已知道了主席的姓名,从当天晚上开始,我就查阅我所能找到的旧报刊,希望多了解一些他的有关情况。一个星期内,我积累起一大撂,放在我屋内,姑姑曾见过一眼,怀疑我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的确有一些文章讲到了他,但都是附带地提到,没有我想知道的事情。我继续寻找,直到有一天在一家茶馆找到一捆旧报刊,其中有一份两年前出版的新闻杂志有一篇专门介绍岩丸电气公司的文章。
那篇文章是有关1931年4月庆祝岩丸电气公司创立二十周年的专文。现在想起来也使我惊诧不已的是:正在这个月,我在白川溪岸上首次遇见主席,如果当年我看看杂志的话,就会在多种杂志上见到他的照片的。现在,我知道了公司创建的时间了,便可以从一系列的周年纪念文章中探索到更多的消息。幸好,小巷对过一家艺妓馆的一位老太太去世后,扔出一箱旧杂志来,为我提供了方便。
我已知晓,主席生于1890年,那就是说,我见他的时候,尽管他已有灰发,仍只有四十多岁。当时我以为他是家小公司的主席,我错了。据所有的文章报道,岩丸电气公司不如它在日本西部的主要竞争对手--大阪电气公司规模大。但是,主席同伸江的完美合作使他们的公司在同行中名气最大。岩丸电气被认为更有创造性,信誉最佳。
主席十七岁即在大阪的一家小电气公司工作。不久成为在该地区为各工厂铺设线路的队长。那个时代,电灯进入办公室与住宅的要求正在逐渐普及,主席利用晚上业余时间设计出一种设置,可以在一个插销上使用两只灯泡。上级不采用他的发明,于是他在二十二岁那年(1912年)刚结婚不久便开设了自家的公司。
头几年相当艰难。1914年,公司获得在大阪军事基地某个新建筑安装电线的合同。伸江当时仍在军队,但因受伤严重,难以找到平民工作。他被委派来检查岩丸电气公司的工程质量,很快同主席成为朋友。第二年,主席派给他一个职务,他立即接受了。
我读到有关他俩合作的报道越多,我越了解他们是多么的相配。几乎所有的文章都配有同一张他俩的合影。主席穿一身三件头的呢子西装,手里拿着陶瓷的双灯泡插销,那是公司的头一件产品。他的样子好像是什么人递给他这件样品他还没拿定主意怎么办。他的嘴略略张开,露出了牙齿,瞪着照相机镜头,带着几乎是怒冲冲的脸色,像是要把那个设置扔到一边。伸江站在他身旁,比他矮半头,立正姿势,仅有的一只手作握拳状。他穿一件便装,一条条子呢裤。他的疤痕脸毫无表情,双眼似有睡意。主席因为比伸江略高,并早生华发,像是伸江的父辈,其实他只比伸江长两岁。几篇文章都说,主席负责公司的发展与技术指导,伸汀负责经营管理。伸江不大出头露面,但实际上干得很出色,因此主席经常在公开场合表示:如不是伸江的才能,公司很难渡过数次危机,正是伸江引进一批投资者,使公司在20年代初期免于破产。主席常说:"我欠伸江的情是无法还的。"
几个星期过去,一天,我接到一张字条让我次日下午去真美羽的公寓。到了现在,找对真美羽的女仆把真美羽珍藏的和服拿出来给我穿已经习以为常。那天女仆让我换上一套鲜红与黄色的织锦缎秋装,上面绣有秋叶散落在枯草地上,但使我大为惊讶的是后背竞然有个洞足有两指宽。真美羽此刻尚未回家,我只有捧着袍子去问女仆:
"辰美小姐",我说,"真糟糕……这套和服是破的。"
"这不是破的,小姐。只需补一补就行了。女主人今天上午从街那头的艺妓馆借来的。"
"她一定不知道有窟窿",我说,"如果我穿了一套有窟窿的和服,她也许会以为--"
"喔,她知道有窟窿",辰美打断我的话,"事实上,衬袍上也有窟窿,就在同一个地方。"我已经穿上了那件奶色的衬袍,此时用手一摸,果然在大腿部位有个洞,辰美说的完全正确。
"去年一位艺妓学徒不小心在一颗钉子上刮破的,"辰美告诉我。"女主人说得很清楚,她要你穿上这一套。"
这真让我摸不着头脑,但我按辰美说的做。等到真美羽奔回家来,在她补化妆的时候,我去问她是怎么回事。
"我告诉过你,按我的计划,"她说,"有两个男子对你的将来很重要。几个星期以前,你已经认识伸江了。另一个去了外地现在才回到市里来了,必须靠这套和服的帮助,你才能见到这个人。相扑摔跤手给了我最妙的启发!我简直等不及看到等你起死回生以后初桃会有什么反应了。你知道她那天对我怎么讲吗?她对我把你带去看相扑感激不尽。她说,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去到赛场见到你瞪大眼睛看着蜥蜴先生,真大值得了。我确信,只要你接待伸江先生,初桃就不来干扰你了,除非她为了想亲眼看看,也许还去偶而拜访你们。事实上,你在她面前谈伸江的事越多越好--可是对今天下午你要见到的那个男人,一定要一字不提。"
我听她这么说,即使我想表现出高兴的样子,也总觉得心里有块病。因为,男人是不会同他老朋友的情妇建立亲密关系的。一年多以前,一天下午我在澡堂里听见一位年轻妇女在安慰另一位艺妓,这位艺妓最近获悉她的"老爷"即将成为她日思夜想的情人的企业伙伴。我听她们讲话后想,真不希望有朝一日我也会遇上这样的困境。
"小姐,"我说,"我能不能问一下,您的计划是不是要让伸江先生做我的'老爷'?"
真美羽放下手中的化妆刷子,从镜子中凝视着我,我坦白说,我认为这种眼神能挡住一辆火车。她以此作为提问的回答。歇了一会儿,她说:"伸江先生是个好人。你是不是对我暗示,你对于找这样一位老爷感到羞耻?"她问。
"不,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纳闷……"
"那就好了。现在,只有两件事要跟你讲明。首先,你只是一个毫无声望的十四岁小姑娘。如果你能找到像伸江那样的人物做你的老爷,使你成为有地位的艺妓,那是你的运气。其次,伸江还从来没有找到一个他喜爱的艺妓做他的情妇,他看上了你,你应该感到非常幸福。"
我的脸刷地一下通红像是着了火。真美羽说得有道理,不论我的未来如何,能吸引一位像伸江那样的绅士,的确是我的大幸。如果连伸江我也够不着,那么主席就更够不着了。自从在相扑比赛厅内再次见到主席以来,我曾思考过生活向我提供的各种可能性。但在真美羽说过这番话以后,我对主席的念头只得在遗憾的海洋中凋萎了。
我赶紧穿着打扮好,跟随真美羽上街去到她六年前所住的艺妓馆,她是从哪里获得独立身份后搬出来的。有位岁数较大的女仆在门口迎接,她有个砸嘴、摇头的习惯动作。
"我们给医院早打过电话了",女仆说,"医生今天下午四点回家。您知道,现在快三点半了。"
"我们去以前会给他打电话的,加津子小姐",真美羽回答。"我肯定他会等着我的。"
"但愿如此。让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一直在流着血,可太怕了。"
"谁在流血?"我吓一跳,可是女仆只望着我叹了口气,遂即领我们上楼进入一个很狭小的过厅。在只有两张榻榻米大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