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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伎回忆录 佚名 5841 字 4个月前

屋子里,除了真美羽、我、女仆外,还有三名年轻妇女和一个瘦高个子、系着围裙的厨娘。她们都以困惑的神色瞧着我。厨娘的肩头搭拉着一块毛巾,正在磨一把像是用来切鱼头的菜刀。我觉得我像是一块杂货商刚刚递出来的金枪鱼,因为现在我明白了,我就是那个该流血的小姑娘。

"真美羽小姐,……"我说。

"听着,小百合,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她对我说,这倒奇怪了,我自己还不知道要问些什么呐。"在我当你的姐姐以前,你是不是答应过,我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要是我早知道还得包括把我的肝脏切割出来……"

"没有人要割你的心肝,"厨娘说,声调是想安慰我让我好过些,但不成功。

"小百合,我们要在你皮肤上拉一个口子",真美羽说,"只是一个小日子,这样你就能上医院去见一位医生了。你知道吗?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那个男人,他是位医生。"

"我能不能假装是胃疼呢?"

我说这话是很认真的,可是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以为我在开玩笑,因为她们都哈哈大笑起来,甚至包括真美羽在内。

"小百合,我们心里都在为你好",真美羽说,"我们只让你流一点血,刚够医生愿意来给你包扎。"

一会儿,厨娘把刀磨快了,走到我身边安安稳稳地站着,像要来帮我美容--可是老天,她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刀子。领我们进门、年岁较大的女仆加津子用双手把我的衣领拉开。我觉得有点慌神了,幸好真美羽说话了。

"我们给她在腿上拉口子,"她说。

"不要在腿上,"加津子说,"在脖子上更加挑逗人。"

"小百合,请你转过身去,让加津子看你的和服上的窟窿。"真美羽对我说。我照她说的做,她接下去说:"诺,加津子,要是口子拉在脖子上而不是腿上,我们又怎么解释衣服上的窟窿呢?"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加津子说。"她穿的和服有洞,她的脖子受了伤。"

"我不明白加津子干吗要这么啰嗦",厨娘说,"您说吧,该在哪里拉口子,真美羽小姐,我照办。"

我确信我听到这话应当表示高兴,但是我高兴不起来。

真美羽打发一个年轻女仆去拿一根用来涂嘴唇的红颜色的小棒,穿过衣服上的窟窿,在我大腿后面略高处画上一个记号。

"你一定要准确地把口子拉在这儿",真美羽对厨娘说。

我嘴巴张开,不等我说出话来,真美羽就对我说,"躺在那里,安安稳稳,小百合,你要是再拖延时间,我可就要生气了。"

我已经说过要服从她的安排,我只有躺下,因为我毫无选择。地板上铺了一张床单,我就去趴在床单上,闭起眼睛。真美羽过来撩起我的衬袍,几乎要露出臀部。

"记住,要是口子不够深,你还得再切深点,"真美羽对厨娘说,"开头只稍稍拉开一点。"

我感觉到了刀尖,就咬住嘴唇。我担心自己会尖叫起来,虽然我不能肯定。不管怎么说,我是感到了有点疼。这时,真美羽说:

"不能这么浅。你还只割开了皮肤的头一层。"

"就像嘴唇,"加津子对厨娘说,"你必须在红印子的中间划一道线,就像是上下嘴唇了。医生见了就会笑了。"

真美羽表示同意,她便把红色的化妆品抹去,因为厨娘已经知道确切的位置了。一会儿,我再次感觉到了刀子往下压的力g。

我这人见不得血。你也许还记得我摔破了嘴唇遇上田中先生那一天,我都几乎要晕过去了。因此,当我翻过身来,见到一股鲜血从我的大腿淌下来,真美羽用一条毛巾在堵血时,我有什么感觉,你可以想象一下。我一见这情景立即晕了过去,以后的事情就毫无印象了。也许是把我搭上了人力车,或者是其他的交通工具,总之,到了医院,真美羽把我的脑袋拨来拨去,好让我清醒。

"现在听我说。我敢肯定你已经一再听说,说你作为一名学徒,必须给一些艺妓好印象,让她们愿意来帮助你成功,而不必担心男客们会怎么想。好了,把这些话都忘掉吧。按你的情况,这种路子是行不通的。我已经说过,你的未来决定于两个男人,你现在就要去见另一个人了。你一定要有正确的表现。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是的,小姐,每个字都听清楚了。"我喃喃地说。

"问到你怎么伤腿,你就回答说,你穿着和服去浴室,绊倒在什么有尖的地方了。你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因为你当时晕倒了。你可以编造一些细节,要显得很孩子气。我们进去的时候,你要显出没人来帮你的可怜样子。你做做看。"

好吧,我后脑勺着地,眼珠子往上翻,我觉得我真有那种感觉,可是真美羽一点也不高兴。

"我没有说要装死。我说装作可怜的样子。像这样……"

真美羽装出目光凝望着空中的神色,似乎还打不定主意把目光聚在哪里,一只手扶着一边脸似乎还在眩晕的样子。她让我模仿着做,直到她满意为止。车夫扶我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就装出这副模样。真美羽走在我旁边,把我的袍子这边塞塞那边塞塞,让我还得能吸引人。

我们推开弹簧门进去找医院院长。真美羽说我们预约好的。来了一位护士领我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满是灰尘的房间,其中有一张桌子,一台可以折叠的屏风挡住了窗户。我们等候的当口,真美羽把裹住我的大腿的毛巾取下来,扔进了废物桶。

"记住,小百合,"她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我们得让医生看你觉得你越天真可怜越好。躺在那里,要显得很虚弱。"

做出这些样子毫无困难。一会儿,门打开,螃蟹医生进来了。当然,他真正的姓名不是螃蟹,不过你要是见到他,你就会想起这个名字,因为他的双肩拱起,双肘向外撇得那么厉害,再像一只螃蟹不过了。他走路的时候,甚至是一只肩膀朝前,就像螃蟹横着爬。他留着胡须,一见真美羽非常高兴,眼中现出惊喜的神色而不是安详的微笑。

螃蟹医生是个办事有条有理、有板有眼的人。他关门的时候,先拧手把,这样就不会把门碰出声来,然后再往门板上靠一靠,确保门已关严。这之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唯恐有东西会洒出来似地,其实里面只是另一副眼镜。他把戴着的眼镜取下来,换上这一副,再把镜盒装进上衣口袋,又用双手把上衣抚平。最后,他斜眼看我,略点点头,这时真美羽说话了:

"又来麻烦您,太对不起了,医生。不过小百合前程远大,可是不幸她把腿扎伤了!要是留下疤痕或者感染了什么的,那怎么办?我认为您是惟一能治好她的人。"

"这么回事,"螃蟹医生说,"嗯,也许我得先看看伤口?"

"恐怕小百合一见血就受不了,医生,"真美羽说,"最好让她转过脸去,您自己去查看伤口。那是在她大腿后面。"

"我很了解。也许能麻烦您让她趴在体检台上?"

我不明白为什么螃蟹医生自己不来问我,但为了表示顺从,我听到真美羽开了口我才翻身过去。医生撩起我的衬袍几乎撩到了臀部,拿来一块纱布和一瓶味道很浓的液体,来擦我的伤处,说:"小百合小姐,能不能请您告诉我,您是怎么受的伤呀?"

我夸张地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仍尽量装着很虚弱的样子。"啊,我可真不好意思,"我这么着开始说,"可是实际情况是我……那天下午茶喝多了--"

"小百合刚刚当上艺妓学徒,"真美羽说,"我带她在祗园转。很自然吵,大家都请她去喝茶。"

"是的,我可以想象得到,"医生说。

"不管怎么说,"我接下去说,"我突然觉得我非去……喔,您知道……"

"喝茶过量将导致膀胱迫切需要排泄,"医生说。

"喔,谢谢您。事实上是……,啊,'迫切需要'还说得不够,事实上是我怕再过一分钟,什么东西都要变黄了,不知道您懂不懂我的意思……"

"告诉医生发生了什么事好了,小百合,"真美羽说。

"对不起,"我说。"我的意思是我要上厕所,急得要死,……等我进了厕所……喔,什么东西钩住了我的和服,我一挣扎,一定是失去平衡了。我摔倒时,大腿碰到什么很尖的东西。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想我一定是晕过去了。"

"奇怪,您失去知觉的时候,膀胱怎么会不排空呢?"医生说。

我一直是趴在桌子上的,头扳起来,怕体检桌拈污了我的化妆。当医生作了这样的评论时,我尽量把头转过去找真美羽。所幸的是,她想得比我快,她说:

"小百合是说她失去了平衡,可是又试图站住,结果就蹲下了。"

"我明白了,"医生说,"伤口是被很锐利的东西扎破的。也许您摔倒在破玻璃杯上或者是一片金属上了。"

"是的,我感到非常锐利,"我说,"像刀那么锋利!"

螃蟹医生不再说什么了。他洗伤口洗得那么仔细好像是在想怎样再把伤口弄大些。然后他又用更多刺鼻的药水拭去流淌到我大腿底部的血迹。最后他告诉我,只需敷上药膏,包扎好,伤口就可痊愈,并对我说了今后几天要注意的事项。包扎完毕,他把我的袍子卷下来,轻轻地把他的眼镜搁到一边,似乎手重一点就会把镜片碰碎。

"这么讲究的一套和服给毁了,我真感到遗憾。"他说,"不过有这样的机会认识您,我真高兴。真美羽小姐知道我对新面孔总是感兴趣的。"

"哦,不,医生,我才是最愉快的,"我说。

"也许哪天晚上我会很快在一力茶馆见到您。"

"说实在的,医生,"真美羽说,"小百合是一个……一个宝贝。爱慕她的人多得她应付不过来,所以我尽量让她躲开一力茶馆。也许我们可以不在一力而去白井茶馆拜访您?"

"好啊,这对我更好了,"螃蟹医生说。然后,他又把换眼镜的仪式又重复一遍,这样才能看清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本小书。"我到那儿去……让我瞧瞧……从现在起再过两个晚上。我希望一定见到你们。"

真美羽让他放心,我们一定去坐坐,然后告辞了。

我们坐人力车回祗园去,真美羽说我做得很好。

"可是,真美羽小姐,我什么也没做啊!"

"啊?我们见医生的额头了吧?这算不算成绩啊?"

"我除了木头桌子以外,什么都没见呀!"

"我们这么说吧,医生给你的大腿擦血的时候,他额头上出了那么多汗珠,就像是夏天似的。可是那间屋子连暖和都说不上,是不是?"

"我想不出有什么意义。"

"那么,就算了!"真美羽说。

我真的弄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或者说,弄不懂究竟为什么她要带我去见医生。不过我没法追问,因为她已明确说她不把计划说给我听的。后来,正当车夫拉我们过了茂生桥回到祗园,真美羽自己把话岔开去了。

"你知道吗,小百合,你穿着那套和服,更显出你的眼睛特别可爱。鲜红色同金黄色……衬托出你的眼睛像是银色的!喔,天啊,我真没法相信,我竞没有早想到这点。车夫!"她喊道:"我们走过头了。停在这儿吧,谢谢!"

"您说的是祗园富永町,小姐,我没法在桥当中停车啊。"

"你要么就在这儿让我们下车,要么拉到桥根再把我们拉回到这里来。老实说,我看都一样。"

车夫就把车停下了,真美羽和我下了车。一些骑自行车的人嫌我们挡路,猛接车铃表示愤怒,但真美羽不予理睬。我估计她觉得自己是有地位的人,挡了交通只算小事一桩。她不慌不忙地从钱包里一只角子,一只角子地拿出来,付给车夫车资,然后领着我往回朝来的方向走去。

"我们要去内田弘三郎的画馆,"真美羽宣布了此行目的。"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他一定会喜欢你的眼睛的,我敢肯定这点。有时候他有点……不讨人喜欢,也许你可以这样说。他的画室里乱成一团。他也许要过一段时间才注意到你的眼睛,你得找机会看着某件东西,引起他来注意你的眼睛。"

我随真美羽走过几条小街,来到一条小巷。小巷尽头矗立着一座鲜红的拱门,但较小,紧紧地夹在两座房子中间。穿过门去,又经过几座小亭子,来到一个石台阶,我们拾级而上,两旁树木的叶子已染成艳丽的秋色。石阶旁阴湿的排水管道吹出来的凉风使人很不舒服,像是进入了一个不同的世界。我听见一种咬咬声,使我想起海浪冲上沙滩的声音,而其实是有个男子背对我们,用一把扫帚从石台阶的顶端往下,正在逐级扫地。

"怎么啦!内田先生!"真美羽说,"您不是有一个管打扫的女仆吗?"

石阶顶端的那个男人站在阳光中,所以他回转身来看我们时,大概只能见到树底下几个人影。然而,我能很清楚地见到他,这是一个长相很特别的人。他的嘴边长着一颗大痣,大得像一块小饼;眉毛浓得像两条毛毛虫从他的头发里爬出来,卧在那儿。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似乎都不对劲,不仅仅是他的灰发,还有他的和服看起来像是整夜连衣入睡的。

"谁在那儿?"他问。

"